且说山庄内正忙着准备八亲王的周年忌辰。多年来听惯的春风,今秋显得更加凄凉。求神拜佛等诸事,都由薰中纳言和阿阁梨操办。而两个女公子则应侍女等的建议,做一些琐碎的事情,比如缝制布施僧众的法服、装饰经卷等。但是也显得心力不济,并愁苦不堪。幸好薰君等人的照料安排,才使得这周年忌辰不至于太过冷清!薰中纳言亲自来到宁治,为了两女公子除服之事,略表了慰问之意。而阿阁梨也来了。两位女公子此刻一边编制着香几四角的流苏,一边诵念“如此无聊岁月经”等古歌,不时言语几声。挂在帷屏上的布露出一条窄缝,薰君便由此窥见络子,知道她们在做些什么,他便吟唱起了古歌“欲把泪珠粒粒穿”之句,又寻思着道:伊势守家女公子作此歌的时候,也是心同此情吧。帘内的两位女公子听了趣味盎然,但是又羞于开口应答。她们想着:“纪贯之所咏的‘心地非由纱线织’一歌,只是为了一时的生离,就愁思绵绵,更何况是死别呢?古歌之善于抒情由此可见一斑。”薰君正撰写着愿文,叙述经卷和佛像供养的旨趣,就信笔题诗一首:“契结连理缘,如总角盘盘。
百转红丝绕,同心共永远。”写好以后差人送入帘内。大女公子见到,还是老的一套,她兴味索然,可还是奉答:“流苏女泪脆,点点不可穿。
红丝虽有情,永无结缘期。”吟罢想起了“永远不相逢”的古歌,便不免思绪绵绵,心中隐隐作恨。薰君遭受到这般冷遇,感到羞愧难当,就暂将此事抛开,只和大女公子认真地商谈起了匂亲王与二女公子之事。他说道:“匂亲王在恋爱方面常常会操之过急,就算心中不太满意,一旦说了出来,就绝不反悔。所以我千方百计的探询尊意。你的心里有什么顾虑么?为什么要这样斥绝呢?男婚女嫁的事情,您并不是一无所知,但是却一直对人置之不理,枉费了我的一片真情。今天你无论如何,请要明白的给予我一个答复。”他说得很是一本正经。大女公子回答道:“就是因为你用心真诚的原因,我才不会抛头露面,同你相处。可是您连这点都不明白,由此可见你心中尚有浅薄的念头。如果是善解情意的人,那么这里地处荒寂之境,自然会生出百般感想。但是我薄知寡识,对此也感到无可奈何。先父在世的时候,这件事应该如何,那件事应该如何,对我等也会有所嘱咐。可是您所说的婚姻之事,他却是只字未提。也许先父的意思,是要我们断绝尘念,以度余生的吧!所以我实在难以答复您的垂询。只不过我的妹妹如此年轻就隐居深山,也实在太可惜了!我也曾经私下想过,希望她不要一意孤行,执迷不悟。我们的命运如何,只能够拭目以待了。”说完她慨然长叹,陷入了茫茫的沉思之中,让人很是怜惜。
薰君设想道:她自己还尚且未婚,自然不能够像长辈那样处理妹妹的婚事,不能答复他也是在情理之中。他便唤来了那老侍女弁君,同她商谈。他对她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这里修行立德。但是亲王病危之际,自知自己的死期将至,所以托付我照顾两女公子,我点头答应了他。却没有想到两位女公子另有打算,不由得我处置,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我对此感到顾虑重重。你一定也听到过吧:我的生性古怪,对于世俗男女之事全无兴致。恐怕是前世的因缘,我对于大小姐一片诚心,这件事情已经传扬开去。因此我想,既然如此,我便依亲王遗志,让我和大小姐公开的结为夫妇。这个虽然属奢望,但是世间也不乏此类先例啊?”接着他又说道:“匂亲王和二小姐之事,我曾经向大小姐提过。但是大小姐似乎放心不下,并不信任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说的时候愁容满面,而弁君心中想道:“倒真的是两对好夫妻……”但是她并不是一般愚昧无知的侍女,嘴上只会唯唯诺诺,阿谀奉承,她只是答道:“恐怕这两位小姐的性情乖劣,不同于常人,所以似乎未曾存有过世俗婚嫁之念。我们的这些侍女,就是亲王在世的时候,谁又曾经蒙获荫庇?大家都觉得前程无望,便纷纷借口散去,而那些故朋旧友,也都不愿意长久待下去。何况现在亲王已经过世,更加是今不如昔了,她们就都牢骚满腹。有的人说道:‘亲王比较看重门第,但凡不是门当户对的亲事,都皆认为委屈,他陈规未弃,所以两位小姐的亲事至今未定。现在亲王已逝,她们两人孤独无靠,就应该随机应变,灵活的处理。如果有人对此说三道四,大可以置之不理。不管是怎样的人,总是要有个依托才是。就算是以松叶为食的苦行头陀,也不会甘于寂寞,因此要在佛教某一宗派门下修行。’她们胡言乱语的,常常让这两位小姐心中不得安宁。但是她们的意志坚定,大小姐只是顾念二小姐的事情,希望她能够随俗事人。您常常不辞劳苦的前来访问,如此往复并且数年不断。两位小姐心下对您感激,也愿意与您亲近,凡事同你商议。倘若您对二小姐有意,大小姐一定是会应允的。匂亲王的书信频频,但是她们觉得这个人并不真诚。”
薰君回答道:“我既然已经蒙亲王遗嘱,自然应当悉心照顾两位小姐。其中的任何一位小姐和我结缘,都是在情理之中的。大小姐的关心备至,我对此受宠若惊。可是我虽然已绝尘缘,可是心之所爱,仍难以割舍。要让我移情别恋,实在有些强人所难。我对大小姐的一片深情,怎么能够随意改变?倾心相谈人世的异常,尽陈心中的事情。我并没有要好的弟兄,因此感到寂寞难耐。在这个世间触景生情,或喜或忧的,无由得倾吐,只能够隐藏心中。实在是沉闷难耐,因此愿意与大小姐真诚倾诉心事,聊以度日。明石皇后她是我的姐姐,却不方便用琐屑之事随意打搅她。三条院的公主虽然年纪还轻,却和我以母子相称,也不便过分的亲近。而至于其他的女子,因为地位悬殊,也不方便过于接近。放在心中异常孤寂,只能沉闷度日。谈情说爱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轻易去做。我如此的不解风流,故虽然对大小姐倾慕已久,但是也羞于启齿,只是在心中忧虑怨恨不已,一点都不曾有所表示,自己也觉得太过于呆板了。至于匂亲王和二小姐的事情,我真心的相请,为什么会以为我存心不良呢?”老侍女听了他这番话,心想道两位小姐落到如此的境地,却蒙得二人如此爱恋,这实在是难得之事啊!她一心希望能够促成这两件美事,可是两位小姐却又一本正经,让人望而生畏,因此也不敢劝说。薰君想要在这里留宿,就和女公子随意交谈,直到夕阳西下。薰君面露出怨恨之色,嘴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大女公子却能够觉察出来,心中甚是为难。她只是勉为其难,随意的应付他。可是薰君并不是不通情理,因此大女公子也不过分冷淡,总算是接见了他。她让人将自己所居的佛堂与薰君所居的客间之间的门打开来,在佛前点了一盏灯,并且在帘子处添加了一个屏风。又让人到客间里点灯。但是薰君并不想点灯,他说道:“我心里很闷,也就顾不到礼节了,光线要暗一点。”便躺了下来。侍女们拿出了很多果物来请他品尝,又准备了丰盛的酒肴来款待侍从。侍女们纷纷远离了二人所居之处,聚在廊下等处。两人便悄声谈起了话来。大女公子不是很随和,但是却十分妩媚动人。她的言语之声娇脆欲滴,使得薰君牵肠挂肚,心如火燎一般。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仅仅这个障碍,就阻碍了我们的来往,让我苦不堪言。我如此的懦弱,也实在太不明智了。”可是他故作镇静,一味的奢谈世间悲喜事,都极富趣味。大女公子早就已经告诉了侍女,让她们留于帘内。但是侍女们想道:“为什么要如此疏远他?”就都退了出来,靠在各处打盹,佛前也没有人挑灯点火。大女公子感到十分难堪,低声的呼唤侍女,但是哪里会有人应声。她便对薰君说道:“我感到心绪烦乱、四肢乏力,等我休息到天明之后,再和你交谈!”就起身回到内室去。薰君随即说道:“我经历了深山远道而来,更加疲乏。这样和你交谈,就可以让我忘掉劳顿。你果真这样,让我怎么办才好呢?”他就把屏风挪开了一个缝隙,钻进了佛堂里来。大女公子半个身子已经进入了内室,却又被薰君从后面一把拉住了。大女公子为此恼惧不已,她吼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毫无隔阂’吗?真是荒唐之至。”她那娇愤之态很是惹人怜爱。薰君便答道:“我这个毫无隔阂之心,你全然不知。你说的‘荒唐’,是害怕我会非礼吧?我绝对没有这个想法。我可以在佛前发誓,你还怕什么呢?外人也许会不信,但是我确实与众不同。”他借着幽暗的光线,撩起了她额前的头发,只见她的容貌娇美无比,实在是完美无瑕。他想道:“在这样的荒郊僻野,尽可以肆无忌惮。倘若来访者是其他的好色之徒,那该怎么办才好?”回想自己过去的优柔寡断,他不觉为之一惊,又看到她伤心落泪的模样,便顿生怜悯,他想道:“切不可以操之过急,等到她心情好些再说把。”他觉得自己让她受到这种惊吓,于心不忍,就低声下气地安慰着她。但是大女公子咬牙切齿地对他说道:“原来你如此的居心叵测。我此刻还身着丧服,而你却毫不顾忌,一味的闯了进来,这是何等的卑鄙!我一个弱女子遭受这种侮辱,这个悲哀何以**?”她没有料到会被薰君见到自己枯瘦的丧服,感到十分尴尬,心里懊恼不已。薰君回答道:“你如此的痛恨我,让我耻于开口。你用身穿丧服为借口,故意想要疏远我。但是你如果能体贴我多年来的一片诚心,就不会如此拘于形式了吧。”他便从那天东方欲晓、残月当空之时听琴的情景开始,叙述了多年来对大女公子的相思之苦。大女公子听了之后羞愧不已,她寻思着道:“他的外表如此老实,原来却是心怀鬼胎!”薰君把身旁的短帷屏拉了过来,遮住了佛像,便暂时躺下身子。佛前供着香,芳香扑鼻而来。庭中芒草的香气也使人如痴如醉。这个人道心至诚,不便在佛像的前面放肆胡来,他想道:“现在她还在丧期,我若是无礼相扰,实在是不应该,而且也有违初衷。等到丧满之后,她的心情就会缓和些吧。”他尽力的控制住了自己,让情绪趋于平静。而万世悲秋,如今亦此,更何况于此山中,风声同篱间的虫声,都让人听了感到悲从中来。发君谈论起了人世无常之事,大女公子也会偶尔作答,她的姿态端在美妙。打瞌睡的侍女们料定两个人已经结缘,便都各自归寝。大女公子想起了父亲的遗言,想道:“人生在世,苦患实在是难以预料。”她便觉无事不悲,顿时黯然泪下,如宇治的水般流泻不止。不觉间天边破晓。随从人等已经起床,传来了说话声,还有马的嘶鸣声。薰君就想起了过去听说的有关旅宿的诸种情状,他顿时趣味盎然。纸门上面还映着晨光。他推开了纸门,和大女公子一起向远处眺望。大女公子也缓缓的膝行出来。屋子并不是很大,可以看到檐前的羊齿植物上晶莹剔透的露珠。两人相互对视,都觉得对方甚是艳丽。薰君便说道:“我只想和你如此相处,一起赏花度日,共话人世的无常,除此之外别无他求。”他说的时候态度非常谦和,让大女公子恐惧之心稍减,便答道:“这样的面对面,恐怕还是不好吧!假如隔着一个帷屏,那才能够更加随心所欲的谈话。”天色逐渐明亮了起来,听到近处群鸟出巢奋翅之声,山寺晨钟的声音也依稀可闻。大女公子觉得与这名男子同处一室,实在羞愧难当,便劝他道:“现在你可以回去了,让外人见到了实在不好。”薰君回答道:“如此冒着朝露而归去,反而会引起外人的猜疑,仿佛实有其事。从今以后,我们扮成夫妇的模样,但是内里有别,保持着清白,我绝没有非分之想。你如果不体谅我的这般心意,那也太过无情了!”他并没有告辞归去。大女公子觉得这样厮坐,实在是有些尴尬,心中十分着急,就对他说道:“以后听你的便是,但是今早请你听我一言。”她说话时显得狼狈之极。薰君便答道:“唉,这样破晓别离,让人好生难过!我真的是‘未曾作此凌晨别,出户彷徨路途迷’!”说罢便嗟叹不已。这时依稀听到某处的鸡鸣,让他想起了京中之事,就吟诗道:“荒野鸡叫声声悲,
拂晓云霞丝丝情。”大女公子则答吟道:“荒野不听鸟脆鸣,
俗世烦忧访愁身。”薰君送她回到了内室,自己就从昨夜进来的纸门里回去,他躺在了**,却没有办法入睡。他的心中思念不已,舍不得就此离别返回京都,想着道:“倘若我以前也如此眷念,这几年来心绪一定会不得安宁的。”而大女公子回到房中,心里感到不安,不知道众侍女们会如何看待昨夜之事。她也不能够入眠,寻思再三道:“父母已经不在,只能任人摆布。身边的人也许会作恶多端,并且花样翻新,从中作祟,说不定哪天就祸从天降,这实在太可怕了!”她又想道:“这个人并不是恶人,言谈举止也不算是过分。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看法,并且还说这个人可以托付终身。但是我自愿落发独身。妹妹比我要年轻貌美,就这样空自埋没,也实在是有些可惜。如果能够嫁个如意郎君,也是不枉此生。这两个人的事,我一定要尽力促成。可是我自身之事,却难以顾及到。这个人倘若是平常男子,多年来对我的关怀备至,我也不妨对他以身相许。但是他气度不凡,让人可望而不可即,反而会教我却步。就让我孤身的度此余生吧。”她思前想后,不由得啜泣了起来,她的心情抑郁,没有办法排解,就走进了二女公子的卧室,在她的身旁睡下了。二女公子独自的躺着,听到众侍女的叽叽咕咕异于平常,心里好生纳闷。这个时候见姐姐进来睡在她身旁,惊喜之余连忙拿衣服来为她盖上。突然闻到了一种浓烈的衣香,料想一定是姐姐从薰君身上带来的。她想起了那个值宿人不好处理的那件衣服,没有想到侍女们的耳语的确不假。她觉得姐姐非常可怜,就一言不发,佯装入睡。薰君把弁君唤来,对她千叮万嘱,又细心的写了封信给大女公子,这才启程回京。大女公子心想道:“昨天戏作总角之歌和薰中纳言,妹妹一定会疑心昨夜我有意和他‘相隔约寻丈’而面晤的吧?”觉得十分羞愧难当,便只是借口“心绪不佳”笼闭在房中,整日神情很是颓丧。众侍女们便说道:“眼见周年忌辰就要到了,那些零星琐屑的事情,只有大小姐才能够料理周到,想不到恰逢此时她又病了。”正在编制香几上流苏的二女公子就说道:“我还没有做过流苏上的饰花呢。”非要大女公子来做不可。这个时候房内光线晦暗,几不可见,大女公子只好起来和她一起做。大女公子接到了中纳言遣人送来的信,可是她却道:“我今天身体欠安。”就让侍女们代她回复。众侍女们都埋怨她道:“让人代笔不好吧?那多失礼啊!并且还显得小气。”周年忌辰已经过了,丧服都已经除去了。两位女公子当初认定自己在父亲去后无法度日,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年,那种生涯好不凄苦。想至这里,便不觉痛哭流涕,使人觉得于心不忍。一年以来大女公子都穿着黑色丧服,现在改换成了淡墨色衣服,仪姿却更显雅致。二女公子此时正当芬芳年华,显得更是国色天香。她此时正梳洗着秀发。大女公子连忙过来帮她。细细看着妹妹的姣好容颜,竟然使她忘却了世间冷暖。她想道:“如果能够遂我私愿,把妹妹嫁给那个人,他不会不答应吧?”这件事她心中有数,不觉便会意笑了。除了这个姐姐,二女公子再没有其他保护人。大女公子对她悉心的照顾,她们之间情同父母,而薰中纳言也在心中思量:“从前大女公子里面穿着丧服,因此不便答应我如今丧期将满……”他如饥似渴的等到了九月,就匆匆的前来宇治访晤。他想要和往常一样直接去见她。众侍女们传达了他的心意,可是大女公子却说道:“我今天的心情极坏,而且身体不适……”虽然一再的恳求,但是她仍不肯与他见面。薰君便说道:“如此的无情,实在是大出所料啊!不知道旁人如何看待呢?”就写了封信让转交给他。大女公子就回复道:
“现在忌期虽满,刚刚脱下了丧服,悲伤还存在着。我心绪烦乱,不便同你晤谈。”
薰君对此也不好多说,把那个年老的侍女弁君招来,叮嘱了她一番。这里的侍女们日子孤寂,常常可以对她们进行慰藉的只有薰中纳言一人。她们都私下议论道:“如果能够能遂我们心愿,把小姐配给这个如意郎君,移居到常人艳羡的京都去,肯定是享福不减呢。”众人便一并设法,想要将薰君带到女公子的房中。大女公子本来不想此事,她只是想道:“他这样亲近那个年老的侍女,她一定会向着他的,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啊?古书中常常谈及,女子一般失节作恶,往往并不是一己之念,大都是由侍女教唆的。现在是人心叵测,实在不可不防啊!”她又想道:“如果他真的用心诚挚,为什么不把妹妹许配给他呢。就他的性情来说,就算是女子容貌寻常,一旦结了缘,也不会怠慢她,更何况妹妹的容颜姣美,简直就是人见人爱。他也许是相中了妹妹,而不便开口吧。”但是她又以为不需要先告知二女公子,自己却是独自主张,实在是罪过。推己而及人,才觉得对她不住。她和妹妹闲谈一阵之后就说道:“父亲的遗愿,就是指望我们即使是忍受孤苦,也不可以轻率嫁人,不然一定会遭到别人的讥笑。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们没有能让他脱离凡尘,已经扰搅了他的清静,这已经罪孽深重!他的临终遗言,不应该违背才是。我们孤居独处的,并不觉得痛苦。可是众侍女们却时常抱怨我们,认为我们过分乖张,十分讨厌。而对你的去处,也应该思虑:你不应该和我一样孤居独处,让年华付之于流水,你不觉得可悲可叹吗?你应该和世间平常的女子一样,配一个如意郎君,那么我这个孤苦的姐姐也会觉得安心,颜面也有光了。”二女公子听到她说的话,感到十分不悦。她怪怨姐姐何出此念,就回答道:“父亲的遗愿,并不是要她一人孤身终老啊。他生怕我没有见识,受到外人的轻辱,对我才疼爱甚深,姐姐你哪能及呢?为了你不再孤寂,我愿意朝暮相伴,不再跟你分离。她非常同情姐姐。”大女公子也觉得内疚,只好说道:“我的心思烦乱,都是因为众侍女常常怨我性情孤僻吧。”就不再言语了。时值残阳西斜,薰君并没有归意,大女公子为此颇为忧虑。弁君进入了室内转告薰君的心意,并且为他鸣不平,并且说不应该怨恨他的。大女公子默默不言,只一味的嗟叹。她想道:“此生此世托付给谁呢?如果父亲在世,倒是可以言听计从,许配给什么样的人,都是宿命前定的。人活在这世上本身就是‘身不由心’的,即使遭遇不幸,也很正常,不会遭到别人的嘲讽。可惜此间的众位侍女,自恃着年纪稍长,自以为聪颖,不厌其烦的以各类身份及理由来进行劝说。可是她们终为奴仆,道理也很是偏颇,怎么可以听信?”众位侍女虽然再三进行劝说,但是大女公子毫不动情,只觉得烦厌。二女公子平时虽然无话不谈,但是对于男女私情更加的漠不关心,很是悠闲。所以没有必要和她商议此事,她感到此生甚是乖戾,就孤身面对着墙壁沉思默想。众传女们都进来劝她:“大小姐还是脱掉这身淡墨色衣服,换上往常的衣装吧。”她们想要在这天促成此事,大女公子很是狼狈。倘若他们真是有心撮合,还有什么难处呢?在这个狭陋的小山庄。就像古歌“山梨花似锦,何处可藏身”说的啊!薰君本来想要暗暗的劝勉她,不让外人发觉,这种好事就顺理成章。因此他并不企及由众侍女出面,只让人对大女公子传言:“小姐如若真的不允,我们这一生的关系就至此吧。”但是弁君与几位老婆子暗中撺掇,想要公然促成这件事。此举虽然出于关心,但是恐怕年老智昏,目光浅短,惹得大女公子十分嫌恨。大女公子对着进来的弁君说道:“我的父亲还在人世的时候,多年来常常称道薰中纳言善心体恤。现在父亲离世,他仍然一如既往,蒙得他鼎力相助。这番情谊,我终生难忘。可是没料到他有这种心愿,会对我倾诉恋情,我常常含怨申诉,觉得很是难过啊!我倘若是随俗婚嫁之人,这番好意,怎么会不接受?可是我如今已绝尘缘,发誓要终身不嫁,因此就感到不胜痛苦。倒是妹妹的年华虚掷,让人惋惜。确实,这需要从长计议,这种孤寂的生涯对妹妹来说不合适。如果他对父仍念旧情,只要他将妹妹视若我就好了。我们两人情同手足,我便心甘情愿付出一切。希望你能够转述我此番心意。”她面带羞涩的一吐为快,弁君对她颇为怜悯,便答道:“从前我早料到大小姐会有此心意,曾经颇为周详的对他谈及。可是他说道:‘要我突然转变此念,本来就不可能。再说兵部卿亲王已经对二小姐倾慕已久,应该任由他们两人结缘,我自当助一臂之力。’这也是情理中事。即使是父母均在,也是苦心养育的千金小姐,两人如果能够结此良缘,也是难能可贵呀!请恕我直言:家道中落的形势忧人。我常常虑及两位女公子,不觉便很悲伤。如今人心难测,将来不得而知。既然事已至此。这桩婚事到底完美。小姐不违父亲的命令,本是当然。但是亲王之虑,是因为担忧没有人可以与你们匹配。他曾经几次谈及:‘如果薰君有此番心意,那我家的一人有了归宿,就可以安心了,这实在可喜可贺啊。’凡是因为父母皆逝的孤女,或贵或贱的婚姻不如意者,并不少见。这种事极为寻常,谁会讥笑呢?那薰中纳言的身份与人品,都十分出众。现在他如此赤诚的前来求婚,怎么可以断然不理不睬,一意孤行的循守遗训皓首佛道?难道真的要像神仙一般不食人间烟火么?”她喋喋不休的诉说了一通。大女公子只感到气恼,只得卧而不语。二女公子看到姐姐神情沮丧,觉得十分心酸,仍然和她同床共寝。大女公子生怕弁君等人将薰君引进室内,可是这间小屋别无他处可藏匿。因为天尚热,她就把自己那件柔软的外衣给妹妹盖上。离开了一段,在距离妹妹稍远的地方躺了下来。弁君把大女公子所言转告给了薰君,他就想道:“她为什么这般讨厌俗世?一定是自幼在圣僧般的父亲身旁长大,早就对人世无常有所彻悟了吧。”他越发觉得此女与己性情相类,倒觉得她有些平易近人了。他便对弁君说道:“由此来看,以后连隔帷也不可相谈了。可是,就这一回了,麻烦你把我带到她的住所去吧。”弁君也正有此念,就招呼了众侍女早些安息,和几位知情的老婆子并行此事。到了薄暮冥冥的时候,河中忽然起风,十分凄厉,本来就不牢实的板窗被吹得咯咯作声,弁君就以这些声响为掩护,悄悄把薰君引到了两位女公子的卧室中。她觉得两个女公子同榻,有些不方便。但是她又想道:“她们向来都是如此,我怎么劝她们今夜分室安寝呢?好在薰中纳言和大小姐早已认识,不会弄错的。”大女公子总是不能入眠,忽然听到脚步声,她便起身欲逃。她想到妹妹还在痴心酣睡,觉得对她放心不下,可是又没有别的办法,心里十分难过。想要把她唤醒一起逃避。可是已经太晚了。她浑身瑟缩着,在一旁偷窥。室内的灯光晦暗,只见薰君身着衬衣,极其熟悉的撩起帷屏,便钻了进来。大女公子想道:“妹妹实在是可怜!该怎么办才好呢?”她见陋壁旁立有一屏风,只好躲到了屏风背后,心想道:“上午我才劝她嫁给这个人,她还埋怨我。现在又放了他进来,以后一定会对我怨恨吧。”心里觉得十分痛苦,她回首往事,都因为没有一个可靠之人的托庇,才会如此孤苦伶仃的存活于世,并饱受世间痛苦。和父亲诀别之日,目送着他上山时傍晚那凄凉的景致,历历都如在眼前,交集于她的胸中。薰君看到只有一人躺着,便料定是养君早作安排,他顿时欣喜若狂,心里扑扑地跳起来。待到细细一看,却发现是二女公子。两位女公子的相貌颇为相似,但是妹妹略显娇美。他看到二女公子惶惶不安,知道她并不知底细,觉得十分愧疚。他转念一想,大女公子有意躲避他,她的薄情实在对他不住。他想道:“如果二女公子嫁给了他,我实在是割舍不下。可是违背了初衷,又让人惋惜。我一定要大女公子相信我对她的恋情是出自真心的。今晚就姑且忍耐一下吧!如果宿缘难逃,对二女公子产生了此番情意,也并不羞耻。她们毕竟是姐妹啊。”他按捺住心中的**,把她视作大女公子,温柔可亲的同二女公子言语,一直到东方既白。众老婆子们听到室内的话音,知道此事最终还是没有成功,惊诧的问道:“二女公子到哪里去了?这就奇怪了。”听到**卧着的正是二女公子的声音,一时之间众人都糊涂了。一人说道:“此事十分蹊跷,这当中必有原因。”另一个容貌丑陋的老婆子张嘴咧齿地说道:“每逢看到这个薰中纳言,就觉得脸上皱纹都少了,十分光彩。这么端庄的如意郎君,大女公子为什么要退避三舍?也许是有鬼魂附身吧。”又一个人说道:“喂,不要胡言乱语!哪里有什么鬼魂附体啊!一定是我家有两位女公子自幼远离尘嚣,对于婚姻大事因为无人引导,而有所顾虑。等到日后习惯了,自己就会明白的。”还有的人说道:“希望大小姐早开心锁,好好对待他!”她们说说笑笑的,逗闹了一阵后便睡了,一时之间鼾声雷动。秋宵苦短,情意绵绵,不知不觉天已大亮。薰君目睹着眼前佳人,怎么能够满足?而后又对她说道:“就接受我这份情意吧,你不应该像你姐姐那般冷若冰霜!”和她约好了后会时期,就悄然退了出去。他觉得就像刚从梦里醒来,十分惊奇。可是那薄情人此时心绪如何?他想要上前弄个明白,便又屏住了气息,悄悄回到往日歇息的房间躺下来。弁君来到了小姐房间,问道:“奇怪啊,二女公子现在在哪里?”二女公子因为昨夜偶遇这个不速之客,正感到羞愧难当,萎缩在那里,心里茫然无知。她想起了昨日白天姐姐所言,心中还十分抱怨。这个时候,阳光撒满了房间,大女公子从屏风后爬出来,她那困倦狼狈之样,甚如蟋蟀一般。她深知妹妹心中的气恼,非常不安,可以又能说什么才好呢?她心想道:“妹妹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了,真是好不害臊!今后一定要有所防范了。”心里感到憋闷得慌。弁君又来到了薰君处。薰君便把大女公子何等的固执,始终不肯见面等详情诉说与她。弁君也埋怨大女公子太过无礼不识大体,被气得头昏眼花,对薰君也颇为同情。薰君跟她说道:“从前大小姐对我冷漠,我以为她是不理解,所以没有计较,安排好了其他事情,并得以**。可是今晚这件事情太丢脸了。我真是想一死了之。可是亲王临终的时候顾及两位女公子,一再的叮嘱我要好好照顾。因为体谅他用心良苦,所以没有出家修行。现在我对两位女公子再也不敢有奢望了。可是那个大小姐冷若冰霜,倒是让我铭记于心,简直就是永世难忘。匂亲王要前来求婚,我想大女公子的主意已决,既然是婚配,一定要许一个身份高贵之人。我真是无趣,现在职低位薄,拒绝我也是理所当然,以后再也没有颜面来见了。我这番愚行,希望不要告诉给外人听吧!”他怀着满腹牢骚,行色匆匆的回京去了。弁君等人都低声说道:“如此双方都没有好处呀!”大女公子也想道:“到底是为什么啊?如果他把妹妹抛弃了,又该怎么办才好?”她十分忧虑,觉得悲苦异常,便怪怨众侍女不解人意自以为是,正在沉思默想的时候,薰君派了人送信来。这次的来信,她比往日更是欣喜,但是又觉得奇怪。那封信上束系着有一枝枫叶。这枝枫叶一半为青,仿佛不知秋景尚浓,而另一半却呈深红。信上附诗道:“异色共染一枝枫,
花神可识谁更浓?”诗中仅有这两句,对昨夜的事情只字未提,也全无恨意,大女公子见了以后想道:“照此看来,他是有意敷衍塞责,草率而归了。”心里顿觉惴惴不安。众侍女们催促着道:“还是快点复信吧!”大女公子想要让妹妹写,但是又羞于启齿;她自己又难以著笔。犹豫了一阵子,方才写道:“纵难知晓花神意,
红枫色深胜青枫”她泰然自若的信手写来,笔迹十分见功底。薰君看了后,才觉得和他一刀两断,到底是割舍不下。他想道:“大女公子一再说,‘她和我情同手足,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我还没有答应她,一定是她怀怨于心,所以作出昨夜此举吧。我没有把她的好意存放于心,如果对二女公子也如此的冷漠,她一定会恨我薄情寡义。那我的初衷更难遂成了。还有那个传话的年老侍女,也会将视我为薄情郎。总之,为了那一份情,我已经追悔莫及。本来想要摆脱凡尘,可是又难断欲念,已经足以贻笑天下。再说此举和世间常人无异,去缠绵一个薄情的女子,更被世人讥笑我如‘无篷一小舟’了。”他辗转反侧,直到天明。这个时候残月西坠,晓色清悠,他就起身前去拜望兵部卿亲王。
再说三条宫邸自从遭受了火灾,薰君就移居到六条院。他和匂亲王相隔十分近,因此可以时常造访。匂亲王也觉得此举甚是方便。院里清静幽雅,很得薰君喜欢。庭中的花木争奇斗妍,很有一番情趣。湖中月影清澈,就犹如画中一般。正如匂亲王所料,薰君早就已经起身。闻到香气扑鼻,就知道是薰君来了。他连忙穿戴整齐,出门迎候他。薰君在台上坐定。匂亲王本来要把他延请至屋内,就也坐在走廊边的栏杆上,两个人一起纵谈世事。匂亲王谈到了宇治两位女公子,对于薰君的不肯代劳甚是埋怨。薰君心想着:“怎么会有这种道理,我自己都尚未得手呢。”他转念又想:“倘若我助他将二女公子说定,那么我的事不就顺理成章了么?”便改变了初衷,和他谈得甚是投机,两人一起商议得手主意。在黎明时分,山雾逐渐升起。天光迷蒙,月影婆娑,树荫幽幽的,别有一番韵味。匂亲王想起了那沉寂的宇治山乡,对薰君说道:“近日内你如果再往宇治去,就一定要带上我啊!”薰君担心出现意外,觉得很是为难,但是又不好多说,便觉得很为难。匂亲王戏谑着赠诗道:“花开荒野不须栏,
君心独占女郎花。”薰君回答道:“秋雾深锁女郎花,
护花使者赏翠华。她怎么可以随便见得外人呢?”他故意惹得匂亲王生气。匂亲王忧愤地说道:“怎么是个喋喋不休的人?”薰君暗想道:“这个人素来便有此想法。只因为我不知道二女公子底细,倘若她形貌丑陋?性情也不像料想的那般温柔可爱,那么我说来也是徒然。昨夜才觉得完美无缺。可是大女公子费尽心思,潜心的安排,想要把妹妹推荐给我,我如果辜负这番美意,未免也太无情吧?可是要我移情别恋,我万万不可从命啊!既然如此先将二女公子让与匂亲王吧。可是匂亲王和二女公子都要嫌恨我。”他心想着就如此行事,对于匂亲王的指责,他只是一笑了之。私下的计议,匂亲王并不知道,总是埋怨他不大度,实在是可笑。薰君同他说道:“女公子之所以心生烦恼,都因为你们举止轻浮,这也怪不得她们啊!”他那口气,宛如女公子父母那般的严厉。匂亲王只好唯唯诺诺的答道:“其实我对她的恋慕全是出自肺腑,请观察我后效吧。”薰君便说道:“时至今日,两位女公子完全没有应允之意。要让我从中促成,的确有些难办。”他们两人便仔细商讨访晤宇治的法子。八月二十六是彼岸会圆满之日,这天宜于婚嫁,薰君想要悄悄把匂亲王带往宇治。本来匂亲王的母亲明石是皇后,平时不允许他微服外行。如果被她得知,那一定会出事。可是他渴慕已久,便执意要去。薰君只好暗中相助,事情的确很棘手。这次因为不用到对岸的夕雾左大臣的别墅再借宿,所以不用借舟而渡。两人就悄悄回到了薰君在院,要匂亲王下车在那里等候,袁君一个人先到八亲王的山庄。那里只有那个值宿员脚踢左右,不会让人产生怀疑,大家一定不知实情。山庄里的众人得知薰中纳言来了,便纷纷出来迎候,而两位女公子闻知薰君又来了,心里很是担忧。可是大女公子想道:“我既已经向他暗示,让他转恋妹妹,我倒是可以宽慰了。”二女公子却以为他已经爱慕姐姐至深,不会再对她动心思了。自从那夜邂逅之后,对姐姐已存戒心,亦不像往常那般的亲近了。从前薰君的所有言语都由侍女送传,“今天该怎么办才好呢?”众侍女们也左右为难。夜色渐近了,薰君就派了一个人用马把匂亲王接过来,又唤来了弁君,同她说道:“我还有一些话讲给大女公子,可是她十分嫌恨我,实在不好再去见她。可是又不能隐而不言,希望你能够代劳。再说,今晚到夜深的时候,仍然把我引到二女公子的房中去吧?”他的言语之恳切,实在出自真心。弁君心想着无论哪一位女公子,能够成全这件事就可以了,就进去向大女公子传达了薰君的心意,大女公子心想道:“他果真是移情妹妹了。”她在欣喜之余,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就把那晚他进来的纸门关好,准备隔门和她晤谈。薰君等到夜深,匆匆赶了过来,发现她不开门,就只好说道:”把门打开一下吧,我只有一语相告。如果声音太大,别人听到不太好。外面很闷啊!”大女公于不愿意开门,回答他道:“这样说话,别人也不容易听到。”可是她又想:“也许是他真的转恋妹妹了,他无意隐瞒,所以和我一叙。这又有什么关系,我跟他并非不曾相识,也不要太过分了吧!还是让他在夜色未深的时候趁早见到妹妹吧。”就把纸门拉开了一道缝,探出了头去。谁知道薰君用手抓住了她的衣袖,把她拉出来,深切的诉说相思之苦。大女公子觉得非常后悔,她狼狈不堪,心想道:“唉,真是料不到,这下可怎么办才好?怎么就相信他呢?”可是只得好言相劝,希望他早点去见妹妹,难得一片的苦心。遵照薰君指点,匂亲王来到了薰君上次进入的门外,把扇子拍了两下,弁君以为是薰君到了,就出来引导他。匂亲王料想到她熟练此道,不由得暗自窃笑,直接跟她进入到二女公子的房中去了。大女公子哪里会知晓,正敷衍开导着薰君,要他早点到妹妹那边去呢。薰君不由得好笑又怜悯她。他想道:“倘若我守口如瓶,她会埋怨我一辈子的,这会让我无可谢罪。”就对她道:“这次匂亲王偕我同来,现在正在令妹房中。一定是那个想要成全此事的薰君安排的吧!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两手空空的,难道不会受世人的耻笑吗?”大女公子听到他的话,很是觉得费解,不由得一怔,便说道:“没想到你有这种心思,几次的欺哄我们,你真是可恨!”她感到痛苦异常,不觉便两眼昏黑。薰君回答道:“如今木已成舟。你生气是在情理之中,我只能深表歉意。如果这还不行,你就抓我来打我吧!你倾慕于匂亲王,他的确身高位显。可这是前生注定,意不可违啊!匂亲王钟情于你的妹妹,我十分为你难过。现在我愿难遂,还是孤身一人,实在是可悲。你就不能够了却宿缘,静下心来想一想吗?这个纸门的阻隔有什么用处啊,谁会相信我们的清白呢?匂亲王也不会体会到今夜我这般的苦闷吧?”看他那样儿,想要拉破纸门闯入室内似的。大女公子不胜痛苦,她转念一想,还是得设法骗他回去,要他镇静下来,就对他说道:“你所说的宿缘,怎么能够目及?前途怎么样不得而知,只觉得‘前路茫茫悲堕泪’,心中一片茫然。我要对你说什么才好呢?真是像噩梦方醒一般啊!如果后人言过其辞,添盐加醋的,如同古书中一般,一定会将我视为一个真正的傻子呢。按照这番安排,到底有什么心思?我不得而知。希望你不要枉费心思,设法过来为难我吧。今天我如果能够度过这关,等到日后心绪稍好,一定会与你叙谈。现在我已经心烦意乱、苦不堪言,很想早些歇息,你就快走吧。”这番话痛彻心扉,薰君看到她言真意切,态度很是严正,顿时觉得有些愧疚,隐隐的怜悯起她来,就对她道:“我尊贵的小姐啊,我应该怎么说你才能体谅我、亲近我呢?”我就是因为顺从了你的心意,才会弄得如此难堪。现在我也不想活了。”她又说道:“否则,我们就这样隔门而谈吧。希望你对我亲近一些。”就松开了她的衣袖。大女公子随即便退入室内,隔开了一段距离。薰君觉得她好可怜,就说道:“随你的便吧,就算到了天明,我也一定不再上前一步。”这天晚上辗转难眠,室外的川水轰鸣,不时的惊醒放风凄凉。他觉得身似山鸟,漫漫的长夜,什么时候才会天亮?山寺的晨钟报晓。薰君估计匂亲王此时正酣眠入梦,心中不由得有些妒恨,就咳了两声想要催他起来。这种行径实在出于无聊。他就吟道:“引人窥胜境,
反迷自身途。
愁苦无人诉,
微嘉独归路。世间什么时候都会有这种事啊!”
大女公子回答道:“心如古井水,君当知妾意。
自言入胜途,勿恨别人阻。”她的声音低婉、依稀可闻,薰君依依不舍地说道:“这样严实相隔,真是闷死我了!”又说了一些怨恨的话。天色已经微明,匂亲王从室内中出来,他的动作温雅、衣香缕缕。他本就存了偷香窃玉之心,因此精心打扮过。弁君看到这个陌生的匂亲王出来,满脸的迷惑,十分惊讶,她一想着薰君绝不会为难两位女公子,也就心安理得了。二人趁着晓色犹晦之际迅速的回京。匂亲王方觉此归程比来时远了很多。想到日后的往来不便,不免忧心忡忡,他想起了古歌“岂能一夜不相逢”的一句,心中十分烦闷。他们两人趁着清晨人影稀疏赶回了六条院,把车驱至廊下,从这辆侍女所用的竹车中下来了。两个人感到十分新奇,连忙躲入室内,相视一笑。薰君跟匂亲王说道:“此次效劳,你应该如何谢我啊?”想到自己给他帮忙却两手空空,不免遗憾,但是也不好多说什么。匂亲王一到家就即刻传书到宇治,以表示慰问。再说宇治山庄里,两位女公子如梦方醒,感到心乱如麻。二女公子对姐姐的如此摆布,且装作不知,很是抱怨,因此也懒得去理她。大女公子未曾先向她言明,因此难料昨晚会发生这种意外,只觉得对她不起,对她的怨恨也属当然。众侍女们都进来问候道:“大女公子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位身居家主的长姐两眼浑浑,不能言语。众侍女们都感到十分意外。大女公子把匂亲王的来信拆开,想要交给妹妹看。而二女公子则一直躺着,不愿意起来。信使急着要返回,便催促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只见匂亲王的信中诗道:“遥迢追侣披霜露,
岂可视为等闲爱。”信中的意韵流畅得体,一气呵成,字体非常秀丽。大女公子寻思道:“这个人倒也是风流倜傥,以后成了妹夫,倒是要好生对待才是,可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了。”她觉得代为此复,有一些不妥,就悉心劝导她,要她亲自答复,并且把一件紫花菀色女装褂子和一条三重裙赏给了信使,那个使者不知详情,觉得受之有愧,就包好交给了随从。这个使者并不是公差,是为往日送信常到宇治的一个殿上童子。匂亲王不想要让外人得知,所以派他前来。猜想那个犒赏定是出自那好事的年老侍女之意。一时觉得颇不痛快。这天晚上匂亲王赴宇治,仍然想要薰君引导,而薰君却说道:“今夜不能够奉陪前去,冷泉上皇要召见我,我马上就要去了。”因此而没有答应他。匂亲王想道:“一定是他又犯怪毛病了。”让他很是失望,也不再勉强。宇治那个大女公子则想:“事已至此,怎么能够因此亲事违了女方心意便怠慢他呢?”心一时就软了下来。这个山庄环境虽然比较陋朴,但是为了迎候新婿,按照山乡风俗,也布置得井然有序、富丽堂皇。想起了匂亲王远涉来此,出自于诚心,实在让人欣喜。此时的心绪便如此奇特。而二女公子则怅然若失,任人梳妆打扮,深红的衣衫上泪迹斑斑。贤明的姐姐只有默默陪泪,跟她说道:“我也不可长留于世,我日夜思虑,都是为了你托付终身之事。众年老侍女成日在耳边喋喋劝慰,都说此桩婚姻美满。我想年老的人见多识广,这番言语也是在理的。可是阅历浅薄的我时时曾想:我们两人一意孤行,孤身的以卒夭年,恐怕并不是上策。而现在的这番意外,忍辱负重,悲愤烦恼是没有料到的。也许就是世人所谓的‘夙愿难避’吧!我的处境十分艰难。等到你心情稍宁,再把这件事的缘由都告知于你。千万不要怨我!不然是遭罪的。”她抚摸着妹妹的头发,说出了这一番话。二女公子缄默不语,她深知姐姐为她从长计议是出自于一片苦心,她可以理解。但是她思绪万千:倘若有朝一日遭到人家遗弃,被世人讥评,辜负了姐姐的厚望,那该有多伤心啊!昨晚匂亲王仓促进入,确实让二女公子一时惶然无措。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她的容颜是如此的娇艳;再说今夜她已经是温驯的新娘,不由得爱之弥深。一想起以后相隔遥远往来不便,心里觉得很是难过,就心怀挚诚信誓旦旦。二女公子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她毫不动情。不管是何等娇贵的千金,就算是和平常人稍多交往或家中父兄接触,见惯了男子行为的人,初次同男子相处,也不会这样羞赧难堪。可是这位二女公子,并不是受家中的推崇及宠爱,只因为身居山乡,性情不喜欢见人而退缩。现在忽然和男人相处,深觉羞涩。她担忧自己的一副乡野陋相,而被另眼相看,因此她有口难言,心惊胆战。可是她的才貌双全,也是大女公子所不及的。众侍女们禀告大女公子说道:“按照惯例,在新婚第三夜,应该要请大家吃饼。”大女公子也觉得仪式应该体面宏大一些,就想亲为料理。可是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排。并且女孩子以长辈的身份,出面来筹划此类事情,唯恐被外人讥笑。便不觉得满面红晕,模样十分可爱。她的仪态优雅,品性很是仁慈和蔼,有一副地道的大姐柔肠。薰中纳言遣人送了信过来,信中说道:“本来打算昨夜造访,都因为旅途劳顿,没能前来,实在是很遗憾。今晚的事本来应该前来相帮,但是因为前夜败宿,我偶染风寒,心境也不佳,所以徘徊不定。”用陆奥纸为信笺,纵笔疾书,丝毫没有风趣可言。新婚的三日夜,所送来的贺礼,都是各类均未曾缝制织物。卷叠成套的置于衣柜内,遣使送给弁君,作为侍女的衣料。数量并不是很多,可能是他母亲三公主处的现在物。还有一些没有经过染的绢绫,塞于盒底,上面是送给两位女公子的衣服,质料十分精美,循照古风,在单衣袖上题诗一首:“纵君不语同衾枕,
我亦慰情道此言。”这首诗暗含威胁,大女公子见到,想起自己和妹妹都被他亲见过,觉得很是羞愧,她为了如何回复这封信,感到颇费心思。这个时候信使已去,就把复诗交给一个笨拙的下仆带回去。其诗云:“缠绵贪枕生平恶,
灵犀通情才可容。”因为心情烦躁,所以此诗平淡寡趣。薰君看了以后,倒是觉得言出真情,对她更是倍加怜爱。当天晚上匂亲王正在宫中,看到早退无望,便感到心急如焚,并嗟叹不已,明石皇后跟他说道:“至今你虽然还是独身,就有了好色之名,这恐怕不妥吧!万事都不可以任性行事,父皇也曾经告诫过你呀?”她怪怨他常常留居私邸。匂亲王听到这话,感到颇为不快,转身回到值宿室,就写信给宇治的女公子。信写好之后仍然觉得气恼,这时,薰中纳言来了。这个人与宇治宿缘不浅,因此他见了之后甚感喜悦,跟他说道:“现在如何是好?天色已经晚了,我已经没有主意了。”说完叹息连连。薰中纳吉想要试探一下他对二女公子的态度,就跟他说道:“很多天没有进宫,如果今晚不留在宫中值宿,你的母后一定会怪你的。刚才我在侍女堂中听到你母后的训斥,我悄悄带你到宇治,恐怕也要受牵连吧?我的脸色都变了。”匂亲王回答道:“母后觉得我的品行不端,所以才责备。反而让我行动不便。”他为自己身为皇子而感到自惭形秽。薰中纳言看到他如此言语,觉得十分可怜,就对他说道:“你受到责备理所当然。今晚的罪过由我承担,我也不借此身了。‘山城木幡里’,虽然有些惹人注目,但是只有骑马去了。你看怎么样?”这个时候暮雷沉沉,即将要入夜了。匂亲王没有什么良策,只好骑马出门。薰君便对他说道:”我不去奉陪也好,可以留在这里代你值宿。”他就留宿宫中。薰中纳言人内拜谒了明石皇后,皇后跟他说道:“那匂皇子呢?他又出门去了吗?这种行径成何体统!如果被皇上知道了,又会以为是我纵容的。我该如何作答啊?”皇后所生诸皇子,都已经成人,但是她仍然红颜不衰,越发显得娇媚。薰中纳言暗想道:“大公主一定跟母后一样貌美吧。倘若能和她亲近。听听她的娇音,该有多好啊!”他不觉得神往,接着又想道:“凡是世间重情之人,对不应该相恋之人遥寄相思,才发生若即若离等这种关系。像我这样性情古怪的人,是绝无仅有了。一旦情有所衷,相思之苦便莫可言状。”皇后身边的众侍女们,个个都性情温良,品端而貌正。其中也有一些俊艳卓绝、惹人倾慕的。而薰中纳言的主意既定,从没有动心,对她们的态度十分严厉,这其中也有眉目传情,矫揉造作之辈。可是皇后殿内是高雅之地,因此众侍女们也得貌似稳重。世间本来就人心殊异,其中不乏春情萌动而露了马脚的人。薰中纳言看了之后觉得人心百态,有的可爱,有的可怜。起居坐卧都皆显人世奇态。再说薰中纳言隆重的贺仪被送到宇治山庄中早就已经收到,可是直到半夜还不见匂亲王驾临,只收到他的一封来信。大女公子暗想道:“原来如此啊!”十分伤心。直到半夜,秋风凄厉,飘来了一阵阵芬芳的衣香,才看到匂亲王起到。他雄姿英发,山庄里面的众人无不欣喜若狂。二女公子也被他的此番诚意感动至深,对他也有了一些脉脉温情。二女公子天生丽质,风华正茂。这晚上浓妆艳饰,更加迷人。匂亲王曾经目睹过形形色色的佳丽,也觉得这个人实在卓尔不群,容颜到仪姿,近看越发的标致。山庄里的众年老传妇都兴奋得合不上口,满脸堆笑的奔走相告:“我们家如花似玉的小姐,倘若嫁给一个平庸男子,那多可惜呀!这段姻缘是命中注定的吧!”她们窃窃私议着大女公子的性情古怪,拒绝了薰中纳言的求婚,实在是不应该。众侍女们都已经年长色衰、人老珠黄,她们身穿薰君所赠的绸缎制成的衣衫,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大女公子看着她们心里想道:“一味的涂脂抹粉,孤芳自赏呀!我虽然已过盛年,容颜日渐的消瘦,还不至于那般老丑,也自觉眉目清秀,该不是有意的袒护自己吧?”她心情抑郁,闷闷不乐的躺下了,接着她又想:“照这样下去,时间不饶人,我也会因为姿色衰逝而和美男子失之交臂的。女子的生命是这般的无常!”她仔细看了下自己那双纤纤细手,又陷入了对世事的沉思当中。匂亲王回想今夜出门的艰辛,想到了以后往来的不便,不由得悲从中来,就把母后所言都告诉给二女公子,又对她说道:“我虽然念你心切,但是不能常聚,你不要疑心我薄情才是。如果我真对你有丝毫杂念,今晚就不会义无反顾的来见你了。我十分担心你不能体谅我,今晚就毅然前来。以后怕是不能够常相厮守,因此我考虑再三,想把你接入京中。”他的言辞十分诚恳,但是二女公子心想道:“他现在就已经料到日后不能常聚,世人都传言这个人轻薄,恐怕是真有其事了。”她的心情郁闷,想起了人世沧桑,不觉便心灰意冷。不觉便已天明。匂亲王打开了侧门,携二女公子到了窗前一起观赏晨景。这个时候晓雾弥漫,更添了一分景致。雾中的舟楫穿梭,依稀可以看到它后面卷起的如雪浪花,真是一处好住所啊。极富情趣的匂亲王对此兴味盎然。阳光从山端穿透过浓雾照来,更使得二女公子容姿增色不少。匂亲王想道:“人们所称道的国色天香,大概也就不过如此吧!因为袒护胞妹,我觉得大公主无可企及,原来并不是这样。”他想要细致入微的欣赏她的美貌,可是匆匆一面,反而使他意犹未尽。水声淙淙的,宇治桥的古朴苍然依稀可见。浓雾渐渐散去,两岸更加的凄清荒谅。匂亲王道:“这么荒寂的地方怎么可以久留呢?”说罢内心感到酸楚不已。二女公子听了后羞愧难当。匂亲王很是英姿飒爽,长得眉清目秀。他又当着女二公子的面山盟海誓,愿意此生此世患难与共。二女公子与他喜结良缘,对此颇感意外,觉得他比起那个严正的薰中纳言更为可亲。她细细的寻思道:“薰中纳言的性情古怪,举止也很严肃,让人望而生畏。可是这个匂亲王,在相识以前,认为他会更加严峻,因此一封简单的来信,都不敢欣然作答,谁知道和他一旦相识,就依恋难舍。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室外勾亲王的随从咳嗽声不断,催促着返驾。他也想要早些返京,以免招人耳目,他感到心烦意乱,向二女公子一再的嘱托:以后如果因为意外而不能前来相聚,不需要疑心。临别时他赠诗道:“绵绵不绝情,
艳颜如桥神。
孤眠中宵慕,
红泪沾锦装。”他徘徊着不前,对于归留犹豫难定。二女公子答诗着道:“姻缘永不断,
今宵誓旦旦。
恩爱情永挚,
长如宇治川。”她满怀这忧伤,脸上呈现难色,匂亲王对她更是倍加怜爱。二女公子满怀着少女的温情,目送朝阳中雄姿英发而远去的情郎,暗暗的贪赏他那遗下的衣香,好一派风流的心境啊!匂亲王因为今天走得比较晚,众位侍女看到他那威仪,纷纷赞不绝口。说他一定是身份高贵,风姿这般的优雅,那中纳言虽然也合适,但是却过于严正。别行途中匂亲王一心挂念着二女公子离别时那忧伤的娇容,他竟想掉转马头,驰回山庄去。可是害怕被世人笑话,只好隐忍归京。以后想要再次暗中前来拜访,就实在艰难了。回京以后,他每天都写信给宇治的女公子。宇治的众人亦信任他对爱情的诚挚。而他久不前来,大女公子不免为妹妹感到担心,她想道:“我自己虽然没有此间悲愁,却反而为她痛苦。”她深知妹妹一定更加忧伤,因此表面上作作镇静自若,私底下却坚定了自己的独身之志。她想道:“但愿我不会遭受这种痛苦吧!”薰中纳言料想道宇治的女公子一定会望眼欲穿。他回想起来,这还是他这个媒人之过,对此觉得很是歉疚,就多次前去拜访匂亲王,想要了解他的心思,看到他饱尝相思之苦,就知道此缘定能长久,也安下了心来。在九月十日前后,山乡的秋风瑟瑟,一片凄凉之感。一天黄昏,天色十分昏暗,云层骤然聚集起来,一片山雨欲来之势。匂亲王的心情十分恶劣,他独自枯坐,心思早就已经飞到了宇治,可是又不能决定。薰中纳言深知这个时候他的心思,就前来访问。他吟着古歌“初秋风雨暴,山里复如何”的句子,欲勾起他的情思。匂亲王立刻转悲为喜,竭力的劝服薰君和他一同前往。于是两人照例同乘一车。入山越深,思之越切,他们一路上所谈论的,都是宇治那两位女公子的苦境。在傍晚时分,风雨淋淋的,四周更加显得萧索。山雨浸湿了衣衫,香气更加浓郁,人间哪里有此等香啊!山庄的众人见到二人凄风苦雨忽然驾到,无不欣喜迎待。而郁积于心的疑虑也瞬息**然无存,大家都笑容满面,忙着备筵布座。之前在京中带来的侍奉二女公子的几位京中差女,向来都瞧不起这种孤寂山庄,今天见到贵客临门,感到十分意外。大女公子此时见到匂亲王光临,也是喜不自胜。可是看到那个多事的薰君也在,并不觉可羞,隐隐的生厌。但是她把薰中纳言镇定自若的气度与匂亲王相比,才觉得薰中纳言到底为世上不可多得的男子。京中有娇客临驾,山乡虽然比较简陋,可是款待却十分隆重。薰中纳言就好像是主人,把自己视为主人,不拘礼节的应付。可是他只被带到暂定的客堂,不能够接近内室,他觉得很是受冷遇。大女公子也知道他心有嫌隙,觉得有点不好,就和他隔屏晤谈。薰中纳言满怀怨愤地说道:“你一贯这般的疏离我,可真是‘戏不得’了啊!”大女公子已经对他的品性了如指掌。但是她因为妹妹婚事已历尽忧患,越发觉得结婚是一大苦差,终身不许的愿望那个更加的坚定了。她想道:“现在他虽然比较可怜,可是如果嫁给了他,将来一定会受其苦。如果这样,那还不如永久保持圣洁的友谊为好。”她的主意就更加坚决了。薰中纳言向她问及了匂亲王的情况,大女公子虽然没有直言,可是从言语上来看,知道她心有所虑。薰中纳言觉得十分遗憾,就把匂亲王如何思念二女公子,如何留意探察他的心情等事情全部和盘托出。大女公子看到他的言辞也较先前真挚,就说道:“等到今天过去,他已经平静了心绪的时候,再详告也不迟吧!”她的态度倒是有些和缓了,但是并没有打开屏门。薰中纳言心想道:“这个时候如果把屏门强行拉开,她一定会痛恨我的,我断定她不会另有所爱而轻易钟情。”他向来沉稳,而此时的满腔**,也得要隐忍下去,便怪怨她道:“这样隔门而谈,总是觉得无趣,我非常郁闷,能够像上次那样晤谈吗?”大女公子回答道:“我比往日更加的‘憔悴深可耻’了,也担心会令你生厌。我的心有所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的时候带着一阵嬉笑。薰中纳言觉得十分亲近,对她说道:“这样拖延下去,后果会怎么样呢?”说罢他连连叹息。他又如山乌般孤宿的到了天明。匂亲王没有想到薰中纳言是独宿,他对二女公子说道:“薰中纳言被视为是主人,非常的幸福,很羡慕呢。”二女公子心下有些疑心,不知道他和自己的姐姐到底怎么样了,匂亲王左盼右盼的,好不容易才盼得这次机会。想到马上又要离去,心里十分留恋。但是两位女公子怎么能体会到他的心思呢?她们一味的悲叹:“这段姻缘是好是坏?以后一定会遭人耻笑吗?”恋爱的确劳神苦心啊!匂亲王本来想要暗中把二女公子迁至京中,但是又苦于没有合适的居所。六条院被夕雾左大臣所控制着。他费尽了心思,想要把第六女公子嫁给匂亲王,匂亲王却对此不予理睬。为此左大臣还耿耿于怀,时常刻薄地讥讽他轻浮浅薄,并且在皇上与皇后面前诉苦。因此匂亲王如果把这个既无声望、又无势力的宇治二女公子娶为夫人,则顾虑之事会很多。如果把二女公子作一般情人对待,让她到宫中当差,这个倒是不难。但是匂亲王根本不方便如此做。他梦想着父皇退位以后,由哥哥即位,而他遵父皇、母后之旨被立为皇太子,那个时候二女公子充当女御也就顺理成章了,地位自然会高人一等可是这种美好的梦想并没有能变成现实,因此他感到痛苦不堪。为了能够体体面面的迎娶宇治大女公子,薰中纳言把今春遭了火灾的三条宫邸重新进行修建。他想道:“匂亲王如此痛苦的思念二女公子,却只能胆战心惊的和她私会,大家都很不好受。真是太可怜了。我居为臣下,到底比他少了许多束缚。倒不如干脆把他们私通之事启禀皇后和皇上。那个时候匂亲王虽然一时会遭人品头论足,但是从长计议来看,为了二女公子着想,暂时的屈辱也是值得的啊。现在一夜都不得从容相聚,实在是痛苦啊!我一定要让二女公子做一位堂堂的亲王夫人。”他并没有格外的掩饰这企图,到了更衣节,他又想:“恐怕只有我还关心着宇治的女公子吧?”就把准备迁居三条宫即所用的帐慢等物,偷偷地送往宇治,让她们先用,他又吩咐乳母等专为宇治的众侍女们新制了各式服装,同时送了过去。薰中纳言想起了宇治的鱼梁这个时候风景独好,就在十月初劝请匂亲王前去观赏红叶。他们只带了几个贴身随从及殿上亲信,打算作一次小规模旅行。可是皇子的威势极盛,这事自然就广为人知。左大臣夕雾的公子宰相中将也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但是其中僚属很多,而高级官员只有这个宰相中将和薰中纳言。因此薰中纳言就给宇治的女公子写信,其中讲到“……须要到贵处泊宿,请要做好准备。前年一起看花的诸人,这次可能要找借口造访山庄,因此也将一同前来。请切勿不要抛头露面。……”信里面讲得很详细。宇治山庄就忙碌着准备换上新的帷帘,打扫了四处,清除了岩上腐叶,除去了塘中蔓草。薰中纳言派人送过来不少美味的果品和饭肴,又遣送了几名相称的杂役。两位女公子对此颇觉内疚,但是也只得权当命中注定,于是接受了恩惠而静待着贵客临门。匂亲王的游船伴随着船中奏出的美妙音乐,在宇治川中连连巡回。山庄的众侍女们听见这优美的乐曲,便都站在靠河边的长廊上,朝着河中观望。只见红叶饰于船顶,富丽如锦绣。依稀可辨船上的摆设和装饰,可是不能够看到匂亲王本人。大家都想不到私人出游时也会这般盛况空前,因此对皇子的奉承异常殷勤。众侍女们看到这种情景,纷纷心想道:“风光真是不错啊,能够嫁得这样权势高显的夫婿,哪怕只是一年七聚,也能够终身无悔。”览中赋诗,因此有几位文章博士一同前往,准备游览的时候赋诗。在黄昏停舟泊岸时,一边奏乐,一边赋诗。大家头插着或深或淡的红叶,共同演奏《海仙乐》之曲,人人都喜形于色,只有匂亲王怀着“何故人称近江海”之情。他心中牵挂山庄中的二女公子,因此一副郁郁怀恨的情状,对一切都没什么兴味。大家各自拟了题,相互赋诗吟诵。薰中纳言告诉匂亲王,想要等大家稍为静息的时候去造访山庄,不料这个时候,宰相中将的哥哥卫门督遵照明石皇后的旨意,带了一大批的随从人员声势浩大地前来护驾。皇子离都出游是件大事,虽然是微行,消息还是会不胜而走,传到世人的耳中。再说这次匂亲王只带了很少的侍从,忽然启程。明石皇后得知以后惊诧不已,就连忙吩咐卫门督带了大批殿上人随来。匂皇子与薰中纳言都暗暗叫苦,这情形很让人尴尬扫兴。但是那些不解此情之人,只管着举杯邀明月,狂歌乱舞直到天明。然后,京中派中宫大夫带了很多殿上人前来迎匂亲王回宫,他还想要在这里游玩一日,因此心中感到十分恼怒,确实不想回京,就写了封信给二女公子,信中只是直率翔实的叙述了自己的感想,并没有抒发之情。二女公子料想到匂皇子人事稠杂不便,也没有回信。她只是坚信着像她这样地位寒微的人,同尊贵的皇子结缘,到底有一些不配。从前他们遥居两地,阔别很久,相互苦思苦守,她感到很正常;如今喜见命驾前来,谁知道竟会过门不入,只在附近的地方寻欢作乐。这让二女公子感到颇为恼怒,而匂亲王更是郁郁寡欢,他伤心忧愁。左右侍从取了不少冰鱼,陈列在深浅不一的红叶上面,请尊上观赏。大家都竞相称赞。匂亲王虽然和众人一起游玩,但是他此时心事重重,正寸寸柔肠的忧愁忧思,哪里有这般雅兴啊!他不时的茫然地怅望着天空,远远看见八亲王山庄中的树梢,还有树上缠绕有的常春藤的颜色。这些在匂皇子看来,也都是极具意味的,优美无比。此时他不觉顿生凄凉。薰中纳言也十分后悔,之前写信告知她们,事情反而变得无味。同行的诸公子们去年春天与匂亲王一起游过宇治,这个时候又想起了八亲王邸内美丽的樱花,便说起八亲王死后二女公子的孤苦寂寞。而其中也有略闻匂亲王与二女公子通好之人。但是也有人一无所知的。总之,天下的这事,就算发生在这种荒山僻野的地方,世人也都会知晓。诸公子们众口一词地说道:“这两位女公子貌若仙圣,又都弹得一手好筝,这都是八亲王在世的时候朝夕尽心教导之故。”宰相中将赋诗道:“昔日春芳见两樱,
秋来零落寂寥情。”薰中纳言和八亲王交情深厚,因此这诗特为薰中纳言而吟。薰中纳言便答道:“春花群放秋叶红,
山樱荣枯均无常。”卫门督接着吟道:“红叶骄阳山乡好,
秋去游人以何赏?”中宫大夫也吟诵道:“好景烟消没人赏,
多情藤葛绕岩阴。”他的年纪最长,吟罢此诗时已是老泪纵横,也许是想起了八亲王少年时的盛况吧。匂亲王也赋诗:“萧瑟秋天山居寂,
松风应恤莫劲吹。才一吟罢,泪也似雨而下。那些略微知道这事的人,有的便想道:“皇子真的是对宇治女公子缠绵钟情。失去这次相见的机会,难怪他会如此的伤心啊!”此次出行规模盛大,伴者很多,因此不便上山庄去造访。大家回味着昨夜所赋的佳句,并加以吟诵,其中用和歌来咏宇治秋色的也不少。但这种酣酒狂舞时即兴之诗,哪里会有佳作?略举了一二,便可见一斑。匂亲王船上开路唱道的声音渐至消逝,宇治山庄的人一听到,就知道他不会再来,大家都怅然失望。众侍女们原本忙碌着准备,要迎接贵客,这个时候也都失望泄气。大女公子十分忧伤,她想道:“这个人的心容易变更,就像鸭跖草之色,真是如他人所言‘男人无真言’。这里的几个下仆在一起谈论古代故事,说起了男人对于自己所不爱之人,也是言语动听的。但是我一直都认为,只有那些修养不高、品格低下的人,才会这样言而无信;身份高贵的男人一定是大相径庭的,他们会以名誉为重,言行会极为谨慎,不致胆大妄为。现在看来这也是不对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就曾经听说这个人风流浮薄性情,所以才没有答应同他结缘。薰中纳言几次夸说这个人风流多情,不想还是要他作了妹婿,平添得这许多的忧愁,真是太没有意思了!他对我的妹妹薄情义,轻视于人,薰中纳言一定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他怎样看待呢?这里虽然没有其他外人,但是侍女们对这件事都嗤之以鼻,确实太可耻了!”她想来想去,感到心乱如麻、烦恼之极。而二女公子呢,她因为匂亲王之前一时的信誓旦旦,因此对他深信不疑。她心想道:“他是绝不会完全变心的。他身当其位,言行由不得自己,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虽然以此来安慰自己,可是久不相逢,必然也会生出些许怨恨。他难得来到这里,可是却过门不入,实在让人寒心。二女公子倍感伤心痛苦。大女公子见到妹妹神色如此的痛苦难堪,便想道:“如果妹妹和其他人一样,有豪华的别墅,地位尊贵,匂亲王也许就不会如此了吧。”由此越发觉得妹妹可怜。她想道:“如果我长生于世,恐怕遭遇也会同妹妹差不多吧。薰中纳言对我大献殷勤,也不过是为了动我心。我虽然一再借口推托,可是也有限度,怎么可能永远这样呢?再说这里的侍女都不晓得利害,只顾着竭尽全力的劝我与他合好。虽然我感到十分厌恶,也恐怕有朝一日难以幸免,也许父亲预知有此种事情,所以他才会再三告诫我独善终身。恐怕命中注定我们的命薄,会孤苦无依吧。如果再遇不淑,而被人耻笑,要逝去的父母也不心安啊!希望我能够逃避这种折磨,以早登仙途,免得余生的罪孽深重。”她感到不胜悲苦,每天都茶饭不思,只是忧虑自己死了之后山庄中的情状,不免会朝夕悲叹。她看到二女公子,心里十分伤心,心想道:“如果我也离了这个妹妹而去,让她孤苦无依,该怎么打发时间呢?曾经朝夕目睹她的那花容月貌,也为她感到高兴,曾经费尽心机的抚育,希望她能够高雅贤惠,前途无量。现在身许高贵的皇子,但是他薄情寡义,使她贻笑于人,这让她以后有何面目安身处世,和人同享幸福呢!”她心中思绪不断,越发觉得自己姐妹二人不屑一提,空活于人世,念之也不胜悲切。回了京之后,匂亲王原本计划再次微行暗赴宇治,却不料夕雾左大臣的儿子卫门督到宫中揭发了他:“匂皇子曾经偷赴山乡,同宇治八亲王家的女儿私通。世人如今都在窃窃私议他的浮薄呢。”明石皇后听得,内心惴惴不安,而皇上对此甚感不快,他便说道:“叫他无拘无束地位于私邸之中,实在不是一件好事。”从此而严加看管,要他常常住于宅中。夕雾左大臣想要把六女公子许配给匂亲王,而匂亲王不从,经过双方家人议定,要迫使他娶六女公子。薰中纳言得知,他心急如焚,竟不知所措起来。他独自寻思着道:“这种结果,都是因为我一个人而酿成的,之前我念念不忘八亲王的临终苦请,看到二女公子美貌薄命,不忍心见她们玉理沙土,断送了幸福前程,才会身堪照料是任。我当时钟心的是那位大小姐,而她却有违我愿,要把二小姐让与我,那个时候匂亲王有意于二人,恳切的要求促成此事,我就把二小姐介绍给了匂亲王。现在回想了起来,如果我当时兼得两位小姐,也不会有人怪罪于我的,现在真是悔之晚矣!”而匂亲王则时刻想念着二女公子,他恋恋关怀宇治山庄,心里更加痛苦。明石皇后常常对他说道:“你如果有了中意之人,就让她过来,和他人一般共享荣华尊贵。皇上对你是关怀备至,可是你却行为轻率,遭到世人的指责,我也为你惋惜。”有一天,时雨霏霏,甚是闲寂无聊,匂皇子来到了大公主的房中。此时大公主的身边侍女十分稀少,她正在神情专注的静观图画,匂皇子就和她隔帷而语。他觉得这位姐姐貌美出众,简直无人可比,她的品性高雅,又博学多才,容颜长得也娇美,性情又温和,数年不曾见到第二人。冷泉院的公主教养很好,名声也极佳,十分讨人喜欢。虽然心中感到倾慕,却从来没有提起过。可是他今天看到大公主,就想道:“山庄里的那个人,和我姐姐相比,她的高雅优美绝不逊色。”一想到二女公子,倾慕不已。为了慰藉他苦闷忧郁之心,他随意拿起了身边散放的画幅来欣赏。尽皆种种美好的女子,以及所恋的男子之屋。画家所倾心描摹的人生百态,总让他时时想起宇治山庄。他一时之间兴致大增,就跟大公主索得数幅,想要相赠与宇治的二女公子,这当中有描绘五中将教其妹弹琴的画,《伊氏物语》的诗歌:“嫩草美如玉,应有人来摘。我虽无此分,私心甚可惜。”题上的“应有人来摘”之诗,勾皇子看到了,心里面似有所感。他稍稍接近帷屏,向里面的大公主低声说道:“亲兄亲妹们,古来一直不避。你为什么对我这般疏远。”大公主不知道这个话因何画而起。匂亲王就把那画塞进了帷屏的隐缝,公主埋着头看画,头发飘洒在地上,散落在犀外,匂皇子从帷屏的后面窥其容貌,觉得姐姐非常美丽,便想道:“如果不是近亲……”难以隐忍,便赋诗道:“隔帘偷窥若玉草,
迎风弄姿乱和心。”众侍女们怕匂皇子感到难为情,都避在一旁。大公主心想道:“莫非不咏别的诗,就偏要说这种奇言怪语了吗?”就不再答理他。匂皇子知道姐姐说得也有道理,在五中将那个吟“何须顾虑多”的妹妹也太轻浮了,让人可恶。这个大公主和匂皇子二人,是紫夫人视如心肝而潜心抚育的。众多的皇室子女当中,他们也最亲近,明石皇后对于大公主关怀备至,一概不使用稍有缺憾的侍女。因此大公主身边的侍女,有不少身份高贵的。勾皇子喜欢拈花惹草,他见到容姿不错的侍女,就会与其打情骂俏。但是他时刻想念宇治的二女公子,他们已经多日不通音信了。再说那宇治两女公子日日盼待匂亲王的到来。她们觉得此次离别甚久,猜想着匂皇子终究还是忘记了她们,心里不由得感到悲伤。正在这个时候,薰中纳言得知大女公子患了病,前来探望她。大女公子的病并不太严重,便借此谢绝了他。薰中纳言就说道:“我惊闻你的身体有恙,因此远道前来探看,还是让我接近病床吧。”他的挂念心切,请求十分诚恳。众侍女们只好带他到大女公子便寝之室的帝边,大女公子心里感到厌烦,苦不堪言,但是也并不生气,坐起身来同他答话。薰中纳言向她解释那天匂亲王过门不入的原因,说明那不是他的本意,最后劝说她道:“务必请要宽心静待,千万不要悲伤怨恨。”大女公子说道:“其实妹妹对他并没有怨恨在心。只是想起已故父亲生前的屡次告诫,现在不免有些伤感罢了。”说完她似有泪下。薰中纳言听罢心生同情,自己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他说道:“世间怎么会有容易的事情呢?不可以草率呀!君等阅历很浅,有的时候固执己见是在所难免的,以至于空自怨恨。务必要沉着镇静!我确信这件事周全无忧。”想一想自己对他人的事情如此关怀,也觉得十分纳闷。每到了夜晚,大女公子的病情便会加重一些。这晚生客至此,二女公子替她感到担心。众侍女就对中纳言说道:“请中纳言照例去那边坐一坐吧。”薰中纳言回答道:“今天我是担心大小姐的病,才冒着风险专程来访的。你们要赶我出去,这还有什么情理可言啊。除了我之外,谁能够这样?”他就出去和老侍女弁君商谈,吩咐立刻举办祈祷。大女公子对此感到不快,想到自己宁愿早逝,也没有祈祷之必要,但是她如果辜负别人的美意而断然拒绝,又有什么感情可言?她到底还是想要长寿,想起来也十分可怜。第二天,薰中纳言再次过来问道:“小姐今天的病情怎么样了?是不是可以像往日一样同我会谈?”众侍女便转告大女公子,大女公子便回话道:”染病已来,今天异常痛苦。薰中纳言既然如此要求,那就请他进来吧。”薰中纳言不知道大女公子的病情如何,心里十分担忧,看到她今天的态度异常恳切,反而感到于心不安,就靠近病床,对她倾心相谈了很久。大女公子跟他说道:“如今病魔缠身,痛苦得不能作答,待到他日再叙吧。”她的声哀细衰弱,薰中纳言感到伤心绝望,并无限悲叹,虽然他担心不已,但是终不能如此停留,只好打道回京,临行时他说道:“这里怎么可以久留呢?还不如借着疗养之故,迁居到他处为好吧?”又叮嘱阿阁梨要尽心祈祷,然后便辞别回京。刚好,薰中纳言的随从中有一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山庄里一侍女结缘,男的同女地说道:“匂亲王不能够微行出游,是被皇上软禁闭居在宫中了。又聘得了左大臣家六女公子为妻室。因为女家早有此意,所以一拍即合,准备要在年内举行婚礼。匂亲王对这件亲事索然无味,虽然是闭居宫中,但还是浮薄如初。皇上和皇后一再的训诫,他拒不听从。而我们主人中纳言呢,终究是与众不同,他的性格乖僻,遭人讨厌。只有到了这里来,他才得到了你们的敬重。外人都说这种深情真的是很难得呢!”这位侍女听了以后,又转告给她的同伴:“他是这样说的。”大女公子知道以后,更加心灰意冷,她心想道:“他刚开始的时候爱妹妹,只是在没有有高贵妻室时候的逢场作戏罢了,只因为顾虑到薰中纳言会对他的薄情寡义大加斥责,才佯装着多情。妹妹和这个人缘分已尽了。”这样一想,她便神思恍惚,只觉得自己没有地方置身,也顾不得去责怪他人的薄情了,便躺了下来。她的身心本就已经衰弱,此时更想早日而去。身边虽然没有可以客气的外人,但是自觉无颜以对,因此感到痛苦不堪,她就对侍女说的话充耳不闻,独自安寝。二女公子也陪伴在旁边,因为“愁闷时”而瞌睡难禁。她的姿态非常优美:以肘代枕,昏昏睡去。她云鬓重枕,看起来非常迷人。大女公子凝视了她片刻,历历回想起了父亲的遗训,便不觉悲从中来。她反复的思量:“父亲生前没有罪,一定不至于堕入地狱。他撇下了我们这两个苦命的女儿,甚至连梦也不曾托,请迎接我找到父亲所在的地方去吧!”天近黄昏的时候,阴沉沉、雨凄凄的,北风呼号着,落叶飘零下来。大女公子躺在**,浮想联翩,神情无比优雅。她身穿白衫,秀发十分光艳,虽然很久没有梳理,但是却纹丝不乱。她久病以来,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却更加显得清丽动人,须得那情趣之人来欣赏这种楚楚哀愁之态。夜晚狂乱的风声惊醒了昼寝的二女公子,她坐起了身来,只见棣棠色与淡紫色的衣衫绚丽异常。她面上呈现晕红,娇艳无比,对着姐姐说道:“我刚才在梦里面见到了父亲,他看起来愁容满面,正在这四周环顾呢。”大女公子听了以后又是悲伤,她说道:“父亲已经逝去,我常常想要在梦中与他相见,却从来没有梦到过。”于是两人便面对而哭。大女公子想道:“近来我对父亲日夜的思念,也许他的灵魂就在这附近,也不得而知啊。我极想伴了他去,但是罪孽深重,不知道可不可以。”竟然在计划后事了。她十分渴求中国古代的返魂香,希望能够与父亲灵魂相见。天色既暮,匂亲王派了人送信过来。这在悲伤难耐之时,也可得到些许慰藉。但是二女公子并没有立刻拆信。大女公子说道:“等到心情平静之后,再坦率回复他吧!这个人虽然轻浮,但是也有可赖之处。只要他还恋着旧情,偶尔有书信敷衍,别人也就不敢图谋不轨了!如果没有了他,我又仙去了,恐怕有比他更可笑的人来此纠缠呢。”二女公子回答道:“姐姐想要弃我而去,实在太无情了吧!”她禁不住掩面而泣,大女公子便说道:“父亲去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存世之念。只是因为命中注定,才会苟活至今。我隐忍于世,无非是因为你的原因。”便命人拿灯拆看匂亲王的信。信里的陈述详细,内有诗云:“朝朝仰望长空同,
缘何阴雨添愁浓?”沿用古歌“何曾如此湿青衫”之意,没有什么新意,匂亲王是勉强凑成此诗的。大女公子因此更加恨他了。可是匂亲王美貌超群,风流潇洒,二女公子对他是梦系魂牵。他们一别多时,竟然颇为怀念。她有一些动心了:他曾经如此信誓旦旦,应该不会就此断绝吧。匂亲王的使者催索回信的时候,经过众侍女劝请,二女公子就答诗一首与他:“震雪飘零寂山秋,
长空怅望增愁云。”此时正值十月,因此诗中作如此说。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到过宇治了,匂亲王的心中焦急如燎,他夜夜都寻思着去宇治的办法,可是无奈故障重重,真是谈何容易呀!今年的五节舞会来得比较早,宫中为了诸事而喧哗扰攘,忙得几乎不可开交。匂亲王并不是诚心不去,但还是没有前去造访,推测那山庄中的人一定是望眼欲穿了。他虽然有的时候在宫中也和众侍女调笑,但是对二女公子却总是牵挂于怀。左大臣家的那门亲事呢,明石皇后劝说他道:“你毕竟应该有一个有名份的妻室。你如果另有所爱,也可迎娶进宫,理当优遇的。”匂亲王拒绝她道:“这件事不可以草率,等我仔细考虑之后再说吧。”他是真心不愿意让二女公子遭到这种不公的厄运。宇治山庄中却没有人知道他的这片忠心,白白的悲伤与日俱增。就连薰中纳言也觉得匂亲王浮薄变心若此,实在未曾遇料,他真心的为二女公子惋惜,从此再也不想去访晤匂亲王了。但是他对山庄中的女公子仍然关怀如初,因此一再前去。十一月里,薰中纳言听说大女公子的病情有所好转,因为事务缠身,五六日没有前去慰过问,现在突然想起来,不知道近况如何,心里十分挂念,他就抛开公务,前去山庄。他一再的嘱托要举行祈祷仪式,一直至病愈。现在女公子病势稍愈,已经让阿阁梨返山了,这个时候山庄更是人声寥寥。老侍女弁君出来,同薰中纳言禀告大女公子的病状。她说道:“不知道大小姐是什么重大病症,但是我看她终日郁郁悲痛、不思茶饭的样子。本来就异常柔弱了,最近又因为匂亲王一事,而越发愁肠百结,就连果物也不吃了。这样长此下去,也是难以挽转了。我们这样的人苦贱若此,反而会长生于世,看到这种逆事却束手无策,恨不得能够早她而去。”她言犹未尽,已经泣不成声,她的这番感情让人无话可说。薰中纳言便说道:“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呢?最近的冷泉院及宫中,百事缠身,已经有好几天不曾过来探望了,心里面十分牵挂。”他便依旧被带到了以前那个房间里,坐在大女公子的枕边。但是她似乎已不能出声,静卧着无语。薰中纳言非常生气,说道:“叫小姐病势沉重若此,却没有人与我通报,你们真是大意!我虽然百般挂念,却也是徒劳。”便又把阿阁梨及很多有名的僧人请回,第二天在山庄开始了祈祷诵经仪式,又召集了不少传臣前来照料。一时间又是喧哗扰攘,热闹无比。这个场景使得侍女全然除去了旧日的忧愁,都觉得又有了希望了。天色已经晚了,众侍女对薰中纳言说道:“请到那边稍坐吧。”就延请他吃了些泡饭等物。可是薰中纳言道:“还是让我在身边侍候才好。”这个时候南厢已经备好僧众的座位,而东面靠近大女公子病床的地方,设了一个屏风,让薰中纳言入座。二女公子觉得同薰中纳言相隔太近,便面带愧色。但是众侍女认为这个人和大小姐有着不解之缘,对他十分的亲近。祈祷仪式从**开始,由十二个嗓音悦耳的僧人诵念《法华经》,因此听起来声如洪钟,气势十分庄严。南厢内的灯火通明,病室则是一片黑暗。薰中纳言撩起了帷屏垂布,并膝行入内。只见两三个老传女在旁边伺候着,二女公子看到薰中纳言进来,立刻就回避了,因此室内人迹寥寥。大女公子躺在那边面容樵怀。薰中纳言对她说道:“为什么你不说话呢?”他便握着她的手要她说话。大女公子顿时娇喘微微,哽咽着道:“我实在苦不堪言,同你相别多日,心里非常念叨你。我担心自己就这样仙去,会不胜悲苦。”薰纳言说道:“没有来看你,会让你如此渴盼!”说罢嚎哭不已。大女公子略觉头上发热,薰中纳言对她说道:“你到底造了什么孽,会遭到这种报应?恐怕是曾经有负于人,因此才会身患此病罢。”他凑近到大女公子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大女公子感到羞愧,并烦躁不安,便以袖饰脸。她的身体已经日见衰弱,几乎只有一息尚存。薰中纳言心想道:“如果她就此死去,让我怎么心安啊?”似乎有一种胆肝俱断之感,他隔帘对二女公子说道:“二小姐每天这样看护,实在很辛苦。今晚你就放心休息,让我略效一下犬马之劳吧!”二女公子刚开始放心不下,但是念及个中缘由,就稍稍远退。薰中纳言紧挨着大女公子坐了下来,对她殷勤照料。大女公子感到羞涩不安。她想道:”我和他竟然有这等宿缘。”她回想起这个人温柔敦厚,非常稳重,远远不是匂亲王可比。她非常担心自己在薰中纳言的记忆中是一性格怪异、冷若冰霜的人,因此便有些亲近他。薰中纳言彻夜都坐于其,指使着众侍女,劝病人服食汤药,但是大女公子一概都拒绝了。薰中纳言心想道:“她病已至此,怎么能久于人世?”他的心中顾虑重重。念经诵经的声音彻夜不绝,十分庄严和响亮。阿阁梨也通宵的诵经,不时地打个瞌睡。这个时候也醒来,开始吟诵起了陀罗尼经。他虽然年迈干枯,但是因为功德深厚,其诵经声仍然壮如洪钟。他向薰中纳言探询道:“小姐的病情怎么样?”随即提及了八亲王旧事,不觉便潸然泪下。他说道:“八亲王之灵如今不知何在?根据贫僧推测,一定早登极乐。但是前几天幸逢梦中见到他仍然穿世俗衣着,对我说他早就已经绝断红尘,只因为心系两女,不免感到心烦意乱。所以还不能往生极乐,为此十分遗憾。他想要我助他一臂之力,而往生极乐。他这话十分明白。贫僧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尽我所能,邀来五六位在我寺中修行的僧人为之勤法礼佛,后来又叫他们办‘常不轻’礼拜。”薰中纳言听到他这样说,十分感激涕零。大女公子得知自己妨碍了父亲往生极乐,觉得自己罪孽十分深重,简直不可饶恕。因此她不胜悲哀几至昏厥。她在病中想道:“希望在父亲尚未往生之前,我就能随他而去,共生于冥界。”阿阁梨十分言简意赅,说完就又去修行了,而举行“常不轻”礼拜的五六个僧人在附近各庄来往巡视,不觉已到了京都。这个时候晓风凛冽,他们就回到了阿阁梨做功德之处,到山庄正门就作揖叩头,吟诵着倡语,其声音的庄严程度非同一般。唱到此回经文的末句,众人均感动不已。薰中纳言本来就是信奉道佛之人,此时更为此景所感。二女公子时时的牵挂着姐姐,就来到后面的帷屏旁边探着。薰中纳言听到声息,立刻严肃端坐,对她说道:“小姐觉得这个‘常不轻’的声音怎么样?虽然不是正大法事,但是也颇为严正。”他便赋诗道:“渐冬晨霜覆沙州,
悲鸟哀鸣乱我愁。”他用口语诵此诗句,二女公子看到这个人和她的负心汉酷似,可以观为同一个人,但还是没有直接附和,就语弁君传言:“悲鸟哀鸣翔霜晨,
可知万愁缠骚人。”这个老侍女哪里配当二女公子的代言人,但是答诗也还不错。薰中纳言回想道:“对于诗歌赠答等小事情,大女公子向来都十分精细,待人也非常温和诚恳。如果这次真的成了永诀,可让我怎么承受啊!”就感到忧惧满怀。他想起了阿阁梨梦到八亲王的事情,料相八亲王在天之灵对两女公子的苦况肯定有所挂念,就在八亲王生前所住的山寺里举办法事,并派了当差前往各处寺院,去为大女公子祈祷。京中的事务只得闲置在一边,那些祭告神明,除秽去恶等所有的法事,都一一做到。而做这等法事,只有病人自己也盼望痊愈,才会非常灵验。可现在大小姐急着想要早登仙途,因此法事徒然无效。她想道:“我还不如趁此早点死去。薰中纳言这般的亲近,难免会有人嫌疑,我也没有办法疏离他了,如果结了此缘,又会担心他不能久长,反倒会贻笑大方,并且追悔莫及,如果我此次不死,一定会借口生病而出家修行。想要爱情长久,只有用这个办法不可。”她就定下心,不管结果怎么样,都绝不会更改。但是她对薰中纳言羞于启齿,就跟二女公子道:“我近来的病情日重,此生已经无望。听说出家修行会功德无量,也可以祛病益寿。你去请阿阁梨来替我受戒吧。”众侍女们一听此言,纷纷涕泪交零着道:“怎么可以这样!中纳言大人知道了会作何感想?”她们都觉得此事不宜,但是也不便向薰中纳言启齿。大女公子顿觉怅然若失。薰中纳言久居于宇治山庄中,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不少人前来进行宽慰。平时出入他那里的人和亲近的家臣,见到中纳言对大女公子一往情深,就各自替病人祈祷。大家都为薰中纳言而叹息。薰中纳言蓦然想起了此日为丰明节,思家之心顿起。北风呼啸着,雪花飘飘着。如果是在京中,天气断不会如此的寒冷,他便忧伤了起来。他想道:“我和她难道缘分已尽?真是命苦啊!但是又对她无从怨恨,只盼望她早日康复,能够让我面对她温柔的身姿,诉说心中的恋慕。”他静思默想着,晦暗的一天就此过去。于是他吟道:“漠漠阴云锁深山,
凄凄愁心度日难。”山阵里有薰中纳言在这里,大家都觉得很放心。薰中纳言仍然在大女公子的病榻近旁隔帘而坐。寒风袭过来,撩起了帷屏上的垂布。二小姐急忙退到至里间。好几名侍女也都走开了。薰中纳言膝行到大女公子身边。涕泪涟涟地说道:“小姐的身体怎么样了?我已经无计可施了!可是连你的声音也不能听到,让我好不失望!倘若小姐弃我而去,真是让我伤心绝望啊!”大女公子似乎已经失却知觉,可是还能举袖掩面,气若游丝地回答道:“等到我的病略有起色,再和你说罢。现在我简直要受不了了!实在是很遗憾!”薰中纳言不禁泪如泉涌,忽然想起不该哭泣,可是他悲痛难耐,竟然号啕大哭。他想道:“我对她前世一定有孽债,竟然对她如此痴情。为了她用尽了心机,可是却换来生离死别!”他又向病人看过去,看到她容颜更加端庄优雅,越发的惹人怜爱。她的手腕很纤细,体质很虚弱。可是却艳色未减,肌肤也温润白皙。她身穿着绵软的白色衣衫,摊开了绣被而横卧,就像一个平躺的木偶。秀发垂在枕头上,光彩照人,非常好看。薰中纳言看罢暗想道:“不知道结局会怎么样?难道她真的会舍我而去?”就觉得惋惜不尽。面对着大女公子那天然风韵压群芳的病美人姿态,薰中纳言向她凝视良久,不觉间浮想联翩,道:”倘若你舍我而去,我也无意再活下去了。倘若无意要我留此世间,我一定会归隐深山,与世隔绝。只是不放心你的妹妹独立于世,害得她孤苦伶仃的,没有人照料。”他想要用这番话来引出大女公子的答语。大女公子把遮脸的衣袖略微挪开,回答道:“我此身命薄,被你视作为无情,已经没什么办法了。可是我曾经含蓄的向你请求:对于我的妹妹,请你要爱她如我。当初你如果不违我言,现在我也不至于为她担心而死难瞑目。只是因为此事,还贪恋着人世。”薰中纳言便回答道:“我不也一样的命苦么?除了你之外,我别无所钟,因此没有听从你的劝告。现在追悔无穷,十分内疚。你妹妹的事情,尽管放心吧。”他用这话来安慰她。此时大女公子的病情渐重,她苦痛难耐。薰中纳言就召阿阁梨等人病室亲自面对病人举行诸种祈祷。他自己也虔诚的祈求佛。也许是佛菩萨特意要薰中纳言厌离此世,因而才遭此厄运吧。眼看着大女公子停止了呼吸,闭上了她的双眼,踏上了黄泉之路。唉,人死就如灯灭!薰中纳言对此束手无策,只有捶胸顿足,号啕大哭着,也完全不顾旁人耻笑了。二女公子看到姐姐弃她仙去,也放声大哭,嚷着要随着姐姐同去,并且晕倒在尚有余温的尸首旁边,不省人事。几个侍女连忙把她拉开,扶到别处去了。薰中纳言想道:“这该不会是做梦吧?”就举灯细看。只见她衣袖掩面,仿佛睡去;她的容貌端正美丽,丝毫不减生前。他感到悲痛不已,竟想要让这遗体永存于世,就像蝉壳一般,常常能够见到。做临终法事的时候,人们给她梳头,顿时芳香四溢,气息就如同生前一般。薰中纳吉心想到:“总是想在她的身上找一些不是,以减轻对于她的思恋。倘若佛菩萨诚劝我厌离人世,一定请助我发现可怕、可厌之处才是!”他这样向佛祈愿着。可是他悲伤更盛,简直难以排遣。他横下了心来:“那就硬着心肠,送她去火葬了吧!”于是薰君便强忍着悲痛勉为大小姐送葬。仪式十分寂寥,烟火也很稀少。薰中纳言极度悲伤怅然的返归宇治山庄。在七七期间,宇治山庄的宾客盈门,丝毫没有凄凉之感。只不过二女公于害怕他人的流言飞语,感到十分羞辱。只得悲叹自身的命薄,昼夜的悲伤,整天昏昏欲睡。匂亲王屡次遣使探问。只是大女公子想来认为这个人乃负心汉而结识此人,妹妹与他是一段恶姻缘,因此至死也怨恨不已。薰中纳言想要借此忧愁潦倒之际出家以遂夙愿。可是又担心三条宫邸中的母亲悲伤,也挂念着二女公子的孤独无助。他思之再三,便不觉心如乱麻,既而他又暗忖道:“倒不如遵照大女公子的遗言,善待着她的妹妹。她虽然是大女公子的胞妹,我怎么能移情于她?但是与其让她孤苦无依,不如将她当作一个玩伴,时常的面晤,也可以略略慰藉一下我对她姐姐的怀念之情。”他便决定不回京,就在山里隐居,独自的深居简出,并不胜愁苦。世人得知,都十分同情,为他黯然泪下。从宫中开始,各方都纷纷前来吊慰。日子便这样匆匆而逝。凡七日的佛事都甚为隆重,祭扫供奉等,无一不丰盛。可是因为名分限制,薰中纳言并不便着黑。大女公子生前的几个贴身侍女,自然一律身着深黑丧服。薰中纳言偶然见到,便吟道:“未看丧衣祭亡君,
血泪枉然沾襟袖。”他的泪水浸透了那淡红色的光彩照人的衣服的襟袖。他那惆怅哀思的神态,在凄凉中不失为一种潇洒。众侍女从帘隙中偷见,便相互议论道:“大小姐的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悲哀。这位薰中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