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当年有一位藤壶女御,她是已故左大臣的女儿。当今上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她最早进宫成为皇太子妃,因此受到今上的格外宠爱。可是尽管如此,她也没有被立为中宫,虚度了数载,这期间成为皇后的明石女御却生下了众多的皇子、公主。而这位藤壶女御极少生育,只生下了一个公主,也就是二公主。她为后来进宫的明石女御所压倒,没有能成为皇后,只好哀叹自己的命运不济,却仍然心头不甘,就全心全意地培养这个独生女,寄希望在她的未来能够享尽幸福,自己也能够得到一些宽慰。这位二公主的容貌非常美丽,皇上也十分喜爱这个女儿。可是,由于皇上对明石皇后所生的大公主无比的宠爱,大家都以为二公主不如大公主,但是她实际上毫不逊色。藤壶女御的父亲左大臣在世的时候威势极其显赫,现在虽然已经亡故,但是余势尚在,并没有全部衰落下去,因此女御得以过着优雅闲适的日子,就连侍女的衣饰、形态等,都一丝不苟的按照四季的变迁而不断的调整变化,真的是过着一种优雅而奢华的生活。

在二公主十四岁那一年,将要为她举行着裳仪式,她的母亲藤壶女御就从这一年的春天开始,将别的事情放在一边,专心致志的为此而准备。一切的准备都务求尽善尽美,丝毫不能够马虎,而祖传的各种宝器,此时也都尽行搜寻出来,并派上了用场。就在藤壶女御忙着准备女儿着裳仪式的时候,在这一年的夏天,她突然被妖魔附体,竟然很快便一命呜呼了。这种变故,实在让人悲哀遗憾,皇上也感到伤心叹息。这位女御的感情深厚,性格也很温柔,殿上人对她的亡故都感到十分惋惜,纷纷说道:“她如今不在了,宫中便显得寂寞多了。”就连平时很少接触的下级女官,也对她不胜的缅怀。二公主更加悲不自胜,她的年龄尚小,为此极度伤情,并消沉沮丧。皇上得知,觉得十分可怜,因此在七七四十九天的丧期过后,把她悄悄地接到宫中,每天都到她的房间里去看望,以示对她的关怀。二公主身穿黑色丧服:面容十分憔悴,却又更加显得气质高雅、姿容清秀。她已经长大成人了,比母亲更加的文静稳重,皇上对此甚感欣慰。可是现实问题是;母亲的家族里没有一个舅舅能够作为她的坚强可靠的保护人,两位舅舅分别只是大藏卿和修理大夫,并且还是女御的异母兄弟。以这样在世间既没有声望、身份地位又低微的人作为自己的保护人,被保护的女子一定会有很多不能如意的事情,心里也会很痛苦。皇上觉得她十分可怜,就亲自照顾,为她的事情十分操心。

庭院里的**颜色变得更加的鲜艳,此时正是观赏的好时候。天色十分阴冷,仿佛就要飘来一阵寒雨。皇上心中惦念着二公主,便来到她的房间,谈起了女御的种种往事。二公主的应答十分落落大方,已经毫无稚气的感觉了。皇上认为她非常可爱,心想道如果世间有一个能够理解赏识她的人,并对她宠爱有加,这样的下嫁有什么不好的呢?他想起了朱雀院把三公主嫁给六条院源氏的事,当时曾经有人讥笑道:“这种下嫁实在有失体统,还是别成全这桩婚事吧。”但是现在看起来,这源中纳言是何等的出类拔萃,他对母亲三公主照顾得无微不至,才让她的声望如昔,而毫无衰减,仍然过着尊贵高雅的生活。如果当年没有嫁给源氏,很难说不会发生意外的事,而遭受到世人的轻蔑耻笑。他左思右想,打算在自己在位期间要为二公主选择佳婿。按照朱雀院的三公主同六条院源氏的先例,这位二公主的佳婿,除了薰中纳言以外,再没有别的合适人选。他经常想道,薰中纳言同二公主并列在一起也毫不逊色,虽然他已经心有所属,但是也不至于做出有损二公主名声的事情,并且不管怎么说,他总归要有一个正夫人。现在趁着他还没有决定选谁做正夫人的时候,不妨跟他暗示一番,试探一下他的想法也好。

皇上与二公主下围棋,不觉间天色渐晚,秋雨潇潇的,平添了一分情趣,**映照着黄昏的薄明,显得更加的优美。皇上看着艳丽的**,召唤了侍臣前来,问他道:“现在谁在殿上?”侍臣禀奏他道:“现在有中务亲王、上野亲王、中纳言源氏朝臣。”皇上就说道:“你去叫中纳言朝臣到这里来。”薰中纳言就奉旨前来。他确实值得如此让陛下单独召见,人还没有到,就已经闻到从远处飘来的香气,并且他的其他各个方面都格外的优秀,十分与众不同。皇上跟他说道:“今天下了秋雨,觉得格外的恬静。在居丧期间,无心于管弦之乐,便觉无所事事,唯有这个围棋最适于消磨时间。”皇上命人取来棋盘,同薰中纳言对弈。薰中纳言时常这样蒙召陪伴皇上,因此他觉得今天皇上的召见也同往时一样。皇上和他说道:“我有一件好奖品要送你,不过,这可不是能够轻易送人的,你猜猜会是什么呢?”薰中纳言闻言看着皇上的样子,心里面捉摸不透,只好小心翼翼地奉陪着。棋下了三盘,皇上输掉了两盘,他便说道:“真是好气恼啊!”接着又说道:“今天就先许你折一枝花吧。”薰中纳言也没有说话,他下到庭院里折了一枝漂亮的**,回到了皇上面前,吟咏着道:“如若寻常篱下花,

随心所欲折枝看。”他的用心可谓周到。皇上便答歌道:“不堪霜冻园菊枯,

还留香色毫不减。”皇上的这个意图并不是由别人代为传言,而是皇上亲自多次的向他暗示,可是薰中纳言的性格向来与众不同,他并不想急急忙忙的草率从命。他觉得娶二公主为正夫人并不是自己的本意,这么多年来有不少人都向自己提亲,结果都被自己十分得体的谢绝掉了,如果现在答应了这门亲事,就像是僧人还俗一般。说起来,他的这种想法十分奇怪,虽然有别的人对二公主朝思暮想痴心眷恋,他自己却毫无兴趣,但是同时觉得如果这二公主是明石皇后所生,那又另当别论了。这简直就是非分之想。

夕雾左大臣隐约得知了此事,心想道自己一心要把女儿六女公子嫁给薰中纳言,就算他推三阻四不肯爽快答应,只要自己表现出了诚意,最终也是不会拒绝的,可是现在事出意外,让他感到嫉妒怨恨,因此转念一想,匂兵部卿亲王虽然是对六女公子缺少真挚的感情,可是却经常给她写一些含情带意的信函。无论如何,就算是一时的逢场作戏,也是前世的宿缘,也不会感到不满意的。倘若嫁给一个普通身份的人,就算是“滴水不漏坚相约”,终究也会觉得有失体面,而绝不会称心如意的。他甚至私下里说道:“生在这种末世,女儿的事情真是让人操心,就连皇上都要亲自物色女婿,更何况是臣下的女儿,一旦已经过了青春年华,那就成为明日黄花。”他的这番话其实是对皇上的微词。因此,夕雾左大臣好几次一本正经地对着明石皇后大发牢骚,请她要从中斡旋。皇后对此十分为难,可是又不便拒绝,她就对匂兵部卿亲王说道:”说起来也满可怜的,左大臣这一年多来一直十分真诚的希望招你为婿,可是你却故意逃避,显得你好无情的样子。作为皇子,往往要根据什么样的外戚来决定其命运。皇上曾经多次流露过打算禅让的意图。倘若是臣下,正夫人一旦确定下来了以后,就难以再另娶他人了。可是,就算是这样,那位表面上一本正经的左大臣不是也娶了两房吗?并且把两位夫人摆弄得谁对他都没有怨言。大臣都尚且如此,何况是你呢?假如你能够实现我所想象的那样的话,就算有众多的女子服侍你,那又有何妨?”明石皇后这一番话可谓是发自肺腑,说得头头是道。而匂兵部卿亲王对这桩婚事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因此也没有认为是无稽之谈而断然拒绝掉,他只是觉得成了他家的女婿以后,只能够被关闭在一本正经、严肃规矩的深宅大院里,不能够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任情而为,一定会感到十分拘束,所以对这件事情并不热心。可是,母后的这一番话也的确很在理,他没有必要得罪这位左大臣,因此便逐渐心软下来。但是,这个匂兵部卿亲王原本就是一个多情种,他对那位红梅按察大纳言的女公子至今都还没有死心,每逢到了春花秋叶之时,就去信述说旧情。他似乎对哪一位女公子都不肯放手。这一年便这样过去了。

第二年,二公主为其母藤壶女御的服丧期满之后,议论她的婚嫁之事便没有了忌讳。于是就有人告诉薰中纳言,照皇上的意思,只要你开口来求婚,他就会立刻答应的。薰中纳言心想道如果自己假装不知,就过于冷淡,未免会显得乖戾,对皇上也过于失礼。于是他每逢机会,总是隐约暗示道自己希望迎娶二公主的心愿。皇上自然不会对此置之不理。薰中纳言还听到别人说,皇上就连婚期都已经定下来了。他本人也察知到圣意,心里却还在思念着已故的宇治大女公子,感到悲伤哀叹,不能够忘怀,感叹和自己如此缘深之人,最终还是不能够如愿以偿,真的是太无情了!为什么结局竟会是怎样,回想着过去,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可理解。如果现在有一个容貌和她相似的女子,就算是身份低微,自己可能也会钟情于她的。哪怕要使用古代的那种返魂香,他也渴望着再见她一次。薰中纳声心里面只想着字治的大女公子一个人,并不期望同那高贵的二公主早日完婚。

夕雾左大臣加紧着筹备六女公子与匂兵部卿亲王的婚事,婚期定在了八月左右。二条院的二女公子听到了这个消息,心想着果然不出所料,既然如此,自己又怎么能够和他白头偕老呢?反正自己的身份低微,根本毫不足道,定然会发生这种让世人耻笑的事情。婚后自己就一直在担心这种事,现在果然还是应验了。从前早就听说他这个人风流好色,觉得他靠不住,但是接触了他以后,倒也看不出他对自己薄情,并且还山盟海誓,倘若现在他忽然见异思迁,态度冷淡了下来,自己又怎么能受得了呢?就算不会像身份低微的夫妇那样和自己一刀两断,但是以后不知道要经受多少痛苦!既然注定会如此命苦,恐怕最终的结果也还是不得不回到山庄去。如果一开始就抱定了终老山庄的决心而不下山,情况又另当别论了,现在成为弃妇而回到山庄,一定会受到他们的耻笑。她对自己违背了父亲生前的遗愿而离开野草茂密的山庄的轻率举动深感后悔可耻。亡故的姐姐表面上看懦弱随意,似乎缺少主见,其实她意志坚定,并且柔中有刚。薰中纳言直到现在都对她念念不忘,时时伤心悲叹,但是如果她活在世间,并嫁给了他,可能也会遭受和自己同样的命运。姐姐也许是早就看透了这一点,她深谋远虑,为了不让自己将来遭罪,才会千方百计的远离开他,甚至准备不惜削发为尼。倘若她还活着的话,一定就成为尼姑了。现在想起来,姐姐是多么的富有远见啊!父亲和姐姐的亡灵看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一定会责备自己是何等的轻率无知。想到这一些,二女公子感到又是可耻又是可悲。可是事已至此,已经无可挽回,自己又何必向他倾诉自己的心情呢?她只好忍气吞声,装作是一无所知的样子,得过且过下去。

匂兵部卿亲王近来对二女公子是更加的亲热体贴,他无论是早起夜寝,都十分情意缠绵,对二女公子甜言蜜语,并且山盟海誓,不论是今生今世,抑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都要结为夫妇,永不变心。而到了五月,二女公子的身体出现了异常,她感觉不适,大部分时间并没有特别的痛苦,只是饮食开始减少,整天只好躺着。匂兵部卿亲王还没有见过女人怀孕的样子,因此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以为是天气炎热而导致疲乏的缘故。可是他还是觉得很奇怪,有时候也问道:“你莫非不是怀孕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听说怀孕就是这种症状呀……”二女公子觉得十分羞愧,便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并没有多嘴多舌的侍女把二女公子的病情告诉匂兵部卿亲王,所以他也不知道确切的情况是怎么样。

而到了八月,二女公子从别人那里得知了匂兵部卿亲王和六女公子的结婚日子。其实,匂兵部卿亲王并不想要对她隐瞒这件事情,只是感到难以启齿,又怕说出来会让她伤心,因此一直都没有告诉她。但是,二女公子觉得他对自己一味的隐瞒此事,足以见得他的冷漠无情,这又并不是什么秘密,大街小巷的世人都已经知道了,而他却连婚期都不告诉自己,这叫自己怎么不对他怨恨呢?自从二女公子搬到了二条院居住以后,除了特殊情况以外,匂兵部卿亲王即便是进宫,晚上也不会在宫中值夜,自然也不会去其他的女子处留宿,他从来没有让她独守过空闺。那么,以后他就要经常夜不归宿,这叫二女公子何以忍受呢?为了要她缓和排遣孤独寂寞的情绪,匂兵部卿亲王从现在开始,就常常找借口在宫中值夜,不回二条院住宿,让她逐渐的习惯独宿的滋味。可是,二女公子却只觉得他太过冷酷无情,并因此对他深怀怨恨。

薰中纳言也听到了匂兵部卿亲王与六女公子结婚的事情,对二女公子感到深为同情,心想着匂兵部卿亲王是一个风流好色之徒,虽然也觉得二女公子十分可爱,可是容易见异思迁,喜欢上新人。六女公子娘家的左大臣位高权大,声势十分显赫,只要他施展一些手段,将匂兵部卿亲王拴在那边,二女公子就会像这几个月还没有习惯的独眠一样,经常会苦等郎君到天明,这将何等的可怜啊!自己怎么会这么糊涂呢?就因为一念之差,为什么竟然就把二女公子让给了匂兵部卿亲王呢?他自从痴迷上大女公子以后,原本断绝尘俗的清澈澄净玉山也开始变得污浊,虽然自己对她一心痴恋,但是如果没有得到对方的允诺而强行接触,这会有违初衷,因此对她的态度十分的谨慎,只是希望她能够怜悯自己,等待着她能够打开心扉,真诚亲切的对待自己。虽然自己对将来的发展心存着这样的期待,可是大女公子一方面显得不理解他的心,对他冷漠相待,但同时又不会把他推之门外,断然拒绝。为了要安慰自己,就说”妹妹与自己同为一体”,把自己并没有追求的二女公子推荐了过来。因此自己对她的这种做法感到生气抱怨,心想着首先必须要彻底打消她的计谋,就急急忙忙地把二女公子介绍给了匂兵部卿亲王。自己的昏头昏脑,鬼迷心窍,竟然将匂兵部卿亲王带到了宇治来和二女公子幽会,并且为他出谋划策、奔走效劳。如今在想起来,实在是愚不可及啊!薰中纳言回想起往事,感到不胜懊悔。他心想着如果匂兵部卿亲王还会回忆起这段往事来的话,可能会考虑到自己闻知此事时的心情而有所顾忌吧,可是,现在他绝对只字不提过去的事情了。由此可见,为色所误的人容易变心,不但让女人大受其苦,甚至就连自己这样的好友也往往遭受到背信轻薄的惩罚。一想到这些,薰中纳言就非常痛恨匂兵部卿亲王。因为他自己只是一心一意的喜爱一个人,所以对别人的这种行径感到深恶痛绝。大女公子遽然去世以后,皇上决定要把二公主下赐给自己,其实自己对此并不感到高兴。现在只是想要娶二女公子为妻,这个愿望日益强烈,只要是想到她是同已故的大女公子有着骨肉之缘的胞妹,便不肯罢休。大女公子在临终之际曾经委托自己:“请你要在我之后,如同对待我一样的爱护独遗世间之妹妹。”她还对她说道:“如果当时你能不违我愿,现在我也就死而瞑目了。只有这件事一直挂念在心,让我不能无牵无挂而去,实在是可恨啊。”大女公子的在天之灵如果看到了现在二女公子的苦恼情事,一定会更加的怨恨自己的。他现在夜夜独眠,可这是怨不得别人的,而是他自己甘愿如此,每当有了些许风声,他都会惊醒过来,左思右想,思虑起二女公子的未来身世,感叹悲哀着这人生失意的尘世。

为了慰藉苦闷的心情,薰中纳言有的时候也会对侍女情话相戏,有的时候也把她们召到身边服侍。他身边的侍女当中,自然也有一些让他怀有好感的,可是倾心爱慕的女子却一个也没有,因此与她们的关系都是清白淡泊的。实际上,这些侍女当中有不少人原先的身份并不亚于宇治的女公子,只是因为后来的世事变迁,而家道中落,她们的生活才一落千丈,变得无依无靠,于是被薰中纳言寻找了出来,让她们在自己的身边侍候。薰中纳言原本打算抛弃俗世而出家为僧,生怕迷恋上女子,会成为自己出家的障碍,因此一直对她们都十分谨慎小心,从来不沾惹是非,可是他身不由己的钟情于宇治的大女公子以后,弄得如此的痛苦烦恼,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一天夜晚,他考虑到这些事情,比平时更加难以入睡,直到天明。只见晨雾弥漫,篱笆间的各种花卉盛开,五颜六色的,十分楚楚动人,其中瞬开即谢的朝颜花特别引人注目。正像古歌所吟咏的那样,“开到明朝已凋零”,这花象征着无常之世,见到它会甚觉哀怜。前一晚的时候格子窗没有被放下来,薰中纳言就躺下来,好像只是打了个盹,就已经天亮。

薰中纳言唤来了随臣,吩咐着道:“我现在就要去北院,你立刻备车,动静不要弄太大。”随臣便说道:“昨日匂兵部卿亲王进宫,到了晚上随从拉着空车回来了。”薰中纳言便说道:“这个不要紧,听说对屋的夫人身体有些不适,我打算前去探望。今天我要进宫去,所以必须要在太阳升高之前赶回来。”他就换上衣服,出门的时候,信步走下了台阶,在庭院的花丛当中小立片刻。那个身姿并不是故意装出风流潇洒的样子,而是自然而然的优雅,确实是异乎寻常,让人自愧不如。他那种天生的风流倜傥的气质让一切装腔作势冒充风雅的好色之徒在他的面前都望尘莫及。他把朝颜花拉近到身边,花上的露珠便纷纷洒落,他就自言自语般吟咏着道:“今朝此花观色艳,

只在宿露未消时。何其的短暂!”就摘了几朵。而对于一旁的女郎花,则视若不见,出门离去。

此时天色渐明,晓雾弥漫,晨光十分迷人。薰中纳言来到了二条院,心想着室内尽是女子,可能都还在放心的酣睡,如果自己敲打格子窗、便门,或者是咳嗽几声,让她们起身传言,似乎有些不便。今天来得太早了些。因此他把随从叫过来,让他们从略微敞开的中门往里面探望一下。随从片刻后回来禀报道:“格子窗好像都已经被拉上去了,也感觉到了侍女们的动静。”薰中纳言就下了车,借着雾气的遮掩从容潇洒地走了进去。侍女们还以为是匂兵部卿亲王昨晚出去**刚刚回来,但是闻到了一股从被朝露濡湿的衣服里面飘逸而来的香气,很是芳香馥郁,才知道原来是薰中纳言来了。几个年轻的侍女很无聊的议论着道:“这位中纳言大人果然是姿容优异,让人惊羡,可他就是过于一本正经,让人不喜欢。”但是她们还是不慌不忙,动作优雅的送出了一个坐垫来。薰中纳言便说道:“允许我坐到这里,承蒙被视为客人对待,可是如此的置于帘外,未免会阻隔疏远,叫我以后难以时常登门来访。”侍女便问道:“大人的尊意如何?”薰中纳言回答说道:“北面的那个幽静的内室,就是像我这样的老客人休息的好去处啊。当然啦,这一切都要听从主人的安排,我怎么敢抱怨?”他说罢,就把身子靠在了门槛上。众侍女们照样劝说二女公子道”还是亲自出去接待一下比较好”。薰中纳言的性格原本就温和亲切,慢条斯理的,现在更加显得稳重宁静,因此二女公子从前和他谈话时羞涩拘束的感觉也逐渐缓和了下来,现在也习惯和他直接晤谈了。薰中纳言关切地问她道:“最近你贵体如何?”二女公子自然没有明确的回答,她显得比平时更加情绪低沉。薰中纳言觉得她十分可怜,心里感到很难过,就像兄长似的向她亲切讲述夫妇之道等各种世事,开导安慰她。薰中纳言之前并不觉得二女公子的声音与她的姐姐相似,可是今天听起来不仅酷似,简直就是其本人的声音,这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如果不是人前需要避讳,他真想要掀开帘子,进去同她面对面,看一看那张恹恹惆怅的病容。他顿时感悟到了这人世间大概没有任何人不为男女之情而苦恼,就跟二女公子说道:“我一直都相信,即使自己不能够出人头地,享尽了荣华富贵,也可以不用饱受痛苦悲伤的折磨,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可是,正是要自找苦吃,经历过了悲惨的遭遇,并且悔恨交加的苦恼使得自己心无宁日,黯然而神伤。一般而言,官位得到晋升,事业飞黄腾达,世人都将其视为头等大事,并为之悲叹不满、蝇营狗苟,原本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在相比之下,我的罪孽比他们的还要更深重一些。”他说着,就把手中的朝颜花放在扇子上观赏,只见那花瓣逐渐的变红,色彩反而更加的美丽,就把朝颜花从帘子底下悄悄地送了进去,并吟咏道:“只缘白露曾有约,

朝颜花作白露视。”并不是有意而为,那露珠却是自然而然的沾在了花瓣上,而没有滴落下来。二女公子看到,觉得非常有趣,但是看来这朝颜花也即将要带露枯萎,她便答歌道:“晨露未消花已枯,

白露甚比花无常。又将何以为靠呢?”

吟咏之声十分低微,若有若无的,并且断断续续,仿佛羞于出口,其态和大女公子酷似。薰中纳言想起来,觉得非常悲伤,他就说道:“衰秋的天色,徒增人的愁绪。为了排遣寂寞情怀,我在几天前曾经去过宇治山庄。看到庭院荒芜,篱墙颓倾的,简直不胜凄凉。回想起当年六条院先父亡故以后,不管是他人生的最后两三年所居住的嵯峨院,又或者是他原先的六条院,凡是去探访过他的人,无一不抚今追昔,对此悲不自胜。看到草木易色,纷纷唏嘘叹息,洒泪而回。而服侍先父的众人,无论上下,没有一个是浅薄的人。当年居住在六条院的众位夫人,也都纷纷离散,各自离开了俗世,过起了岑寂的日子。而那些身份低贱的侍女,更加柔肠寸断,因为过分悲哀,心神迷乱,因此有的出家,隐居在山林中;有的沦落于乡间,成为村妇;这么多的人走投无路,各奔东西,处境很是可怜。可是在宅邸彻底荒废,往昔的悲伤逐渐淡忘了以后,反而会时来运转。夕雾左大臣迁入了六条院,接着明石皇后所生的几个皇子也居住在了里面,于是便枯木逢春,又恢复了往昔的繁华。由此可见,就算是世间无比巨大的悲痛,随着岁月的流逝,也会有淡忘的那一天。所以我说,世间的万事都有尽头。话虽然是这么说,当然了,先父亡故的时候,我还年幼,悲伤的感觉并没有刻骨铭心。所以,相较之下,先前和令姐的生离死别,才像是噩梦一般,永远没有醒来的那一天。同样是对于人世无常的悲伤,但是我觉得这次悲伤的罪孽更加深重,担心会成为我后世往生的障碍。”说完,他便掩面而泣,可见其人的感情真挚深厚。就算是没有特别思念大女公子的人,看到他这种悲伤难禁的样子,也不会无动于衷的。更何况二女公子本来因为自己就有伤心苦恼的事情,近来尤其想念亡去的姐姐,因此薰中纳言的这一番话更加勾起了她的伤怀,让她连话也说不出来,不禁涕泪涟涟。两人隔帘相互的哀婉悲叹。

二女公子也说道:“古人曾说‘胜过世间忧愁苦’,我居住在山庄的时候,并没有将尘世和山乡加以比较,虚掷了岁月。现在我还是想回到山间过闲适宁静的日子,可是不能如愿,所以我倒是很羡慕那个弁尼僧呢。本月二十日以后,我想要去宇治山庄静听附近寺院的钟声,你能不能悄悄带我回去一趟?”薰中纳言回答道:“你不想要山庄荒芜,这种心情虽然可以理解,但是恐怕难以做到。山路非常崎岖,就算是腿脚敏捷的男子,往返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虽然心里面一直挂念着,却也是时隔了好久才去一趟。而至于故八亲王的忌辰之事,我已经委托了阿阁梨举办一切应有的法事。我认为,那座宅邸还是捐赠给佛寺比较好。我们时常前去看看,最终也只是让人心绪缭乱,徒增了悲伤而已,因此我觉得把它改为寺院,还能够赎罪。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不知道小姐尊意如何?是不是还有其他考虑?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一定会按照小姐的决定而遵命照办。请把你的意思告诉给我。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可以毫无顾忌的吩咐我去办理的,这也正是我的真正的愿望。”接着,他又讲了很多具体实际的事情。薰中纳言为了八亲王的法事准备了很多经卷、佛具,二女公子也想要奉送供养,她的真正目的是想要借此机会而久居山庄,不再出山来了。这个意图不免在话语当中隐约的流露了出来。薰中纳言规劝她道:“这件事情断不可如此!凡事都还是要宽容为怀,要想开一些。”

太阳逐渐的升高,众多侍女们都来到了二女公子的身边伺候。薰中纳言担心自己过于久留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以为他别有用心,因此便准备回去。他对二女公子说道:“我不管是到什么地方,都并没有置我于帘外。因此今天觉得非常尴尬。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以后也还是会前来拜访的。”说罢便起身告辞。他很清楚匂兵部卿亲王的性格,他一定会怀疑自己为什么在他不在的时候私自前来与二女公子会面,担心因此而引起麻烦,于是就把宅邸的别当右京大夫叫来,跟他说道:“听说亲王昨晚从宫里回来,所以我才来拜访的。可是原来他尚未回家,没能够见面,真是深感遗憾。不过,现在我也准备进宫里去了。”右京大夫回答道:“亲王今天是要回来的。”薰中纳言便说道:“那我傍晚的时候再来。”说罢,便出门而去了。

薰中纳言每次听到了二女公子的声音,觉察到了她的气息,都会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遵从大女公子的意愿,反而把她让给了别人呢?他这种悔恨交加的情绪日益强烈,让他心烦意乱,但是反过来一想,又觉得这完全是自作自受。自从大女公子亡故了以后,他都一直持斋,每天更加虔诚的修行佛法。母亲三公主仍然非常年轻,她温文尔雅,还是什么事都不挂在心上的样子,但是即使如此,看到薰中纳言最近以来的状态,还是感到非常不安,以至于有不祥的感觉。她便对薰中纳言说道:“‘余生岁月虽无多’,我只是希望在世期间,能够亲眼看到你荣华富贵。你现在总是想要抛弃俗世,我自己已经身为尼僧,自然不宜阻挠你。但是你如果真的出家,我会觉得活在这世间就变得毫无意思了。我的这种心思,让我的罪孽更加深重了。”薰中纳言听了她的这一番话,顿觉诚惶诚恐,深感自己对不起母亲,因此便努力抑制悲伤的思念,在母亲的面前装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再说夕雾左大臣将六条院东殿装饰一新,富丽堂皇的,一切的准备都尽善尽美,一心等待着匂兵部卿亲王的光临。十六夜的明月逐渐升上了天空,可是匂兵部卿亲王仍然不见驾到。夕雾左大臣不免得心里焦急,心想道他对这桩婚事本来就不是很热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心里感到惴惴不安,就派人去探看情况。使者回来禀报着道:“亲王在傍晚的时候就从宫里退出来了,好像是去了二条院。”夕雾左大臣知道他在二条院里面有心上人,因此甚觉不快,心想道今天如果还是空待一宵,一定会为世人所耻笑,因此派儿子头中将到二条院去接他,并附上了一首和歌道:“天上明月宿我家,

等君夜半不见来。”匂兵部卿亲王本来不想要让二女公子知道他今晚去六条院和六女公子结亲的事情,生怕她心里感到难过,就在进宫以后给她写了一封信,准备从宫里直接去六条院。可是信送出去了以后,就一直挂念她会怎么回信,觉得她非常可怜,因此便从宫中悄悄地回到了二条院。他看到了二女公子无比可爱的姿容,不忍心把她扔在家里,而自己去六条院。于是就对她说了很多发誓赌咒永不变心之类的话,极力想要安慰她的不快心情,然后就一起在窗前欣赏如水的明月。二女公子这些日子以来烦恼伤心的事情很多,可是她忍之又忍,极力克制,不想在表面上流露出来,因此对六条院的使者的来临也表现出了毫不在意的样子,态度也落落大方,其实心里面非常痛苦。

匂兵部卿亲王听说头中将特意前来迎接自己,也深感到那边的六女公子十分可怜,就准备前去六条院。他同二女公子说道:“我出去一下就回来了。你独自切莫对月明,把你留在家里,我感到心神不安,非常痛苦。”可是,他到底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就从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回到了自己的寝殿,二女公子则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感到泪水浮枕头。她顿时明白过来,原来人心是最烦恼的,心想着自己姐妹二人从小就身世可怜,唯一依靠的只是对于世事漠不关心的父亲,长年居住在偏远的山乡中,虽然一年到头来日子孤独寂寞,无所事事的,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刻骨铭心地感觉到世间的冷漠无情。后来父亲和姐姐都先后离开自己而去,自己悲伤难以自持,片刻都不想活在世上。可是她命不该绝,苟活到了如今,并且出乎他人意料,居然也过上了富贵的生活。虽然自己觉得这样的日子不会久长,但是夫妻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他对自己还是温柔体贴的,因此自己的悲伤情绪也逐渐地缓和下来了。不想这次发生此事,让自己又遭受到这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料定夫妻之缘从此就要断绝了。不过,他毕竟还是没有像亡故的父亲、姐姐那样,不管怎么样,还会时常的过来看望自己,但是今晚他如此狠心的弃我而去,让人伤心怨恨,就好像过去未来一片黑暗,心乱如麻,并且凄楚伤怀,无法自制也无法**,真是好生痛苦!可是,只要自己还生存在这个世间,也许他自己就会回心转意……二女公子左思右想,只好如此的自我安慰,“望中难以慰我心”的“舍姨山上月”皎洁明朗冉冉的升起,她感到愁绪万千,无法安睡,直到夜深。夜风吹动着松树的声音,比起宇治山间的猛烈山风来,这里的松涛显得更加温柔平静,让人倍感亲切。可是今夜不然,她竟觉得比宇治山间的柯树叶发出的声音还要难听,遂吟咏道:蜗居山间松林后,

秋风无比愁人心。看来她已经忘掉了过去哀愁的岁月。几个老侍女劝说她道:“请小姐还是回里屋去吧。这样凝视月亮是不吉利的啊。哎呀,并且连果物也不肯吃一点,这可该怎么办呢?我们实在都看不下去了,回想起从前的事情,总是好像有不祥的感觉。真让人担心。”便不由得叹息。侍女们也议论道:“这算是怎么回事啊?可是,总不至于就此将夫人打入冷宫了吧。不管怎么样,之前对她那么情深似海,应该不会从此恩断情绝的。”二女公子听见侍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更加万分的难过。她心想着现在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免得被别人说三道四的议论,只是一声不吭地冷眼观察着,看他到底存着什么样的心。她也许是不喜欢别人对此事说长道短,就把所有的怨恨都独自藏在心底。知道过去内情的老侍女便私下议论着道:“真是可惜啊,当年薰中纳言那般的情意深厚……”有的则说:“人的命运可真是不可思议啊!”

匂兵部卿亲王虽然觉得二女公子十分可怜,但是他毕竟花心,期盼着自己能够作为风流倜傥的女婿而得到夕雾左大臣的欢心,因此便精心的修饰打扮,在衣服上面熏染浓郁的熏香,他姿态的俊丽艳美无以复加。而等待新女婿上门的六条院也是焕然一新,一切都已尽善尽美。匂兵部卿亲王听说六女公子并不是小巧玲珑、纤细柔弱的身体,而是相当的成熟壮实,因此担心着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样子,可能她的举止做派毫不温柔,装腔作势的,显得很是粗疏,只是一味傲慢倔强。如果这样,那可是让人讨厌。但是见面以后,觉得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种人,因此对她的感情也很深厚。虽然秋天的夜长,但是因为他来到六条院的时候已是夜半了,所以很快就天亮了。

匂兵部卿亲王回到了二条院,先不到二女公子的房间去,而是在自己的房间中暂时休息。他睡醒以后,立刻就给六女公子写信表示慰问。他身边的侍女便互相低声议论道:“瞧他的这样子,看起来心里还挺满意的。”接着又说道:“倒是可怜了这边的夫人了。就算是对两边一视同仁,当然也是比不过那边的啊。”这些侍女们替二女公子抱不平,她们都是贴身伺候二女公子的侍女,因此心怀不满,大发着牢骚。整个寝殿中所有的人似乎都愤愤不平。匂兵部卿亲王原本想在自己的房间等待对方的回信,可是心里面又挂念着昨夜独守空闺的二女公子,这同自己平时在宫中值宿不回来过夜是不一样的,她肯定无比难受,他觉得可怜,就来到她的房间。

匂兵部卿亲王走进了二女公子的房间,只见她还没有起来,玉体横陈的姿态异常的优美,容貌也娇艳妩媚。她看到匂兵部卿亲王进来,觉得自己不宜躺着,就略微起身。匂兵部卿亲王看到她的眼睛有点发红,而脸色红润光艳,觉得她今天比往日还更加格外的美丽,就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来。他默默地凝视了二女公子片刻。二女公子觉得很是难为情,就低下头了来。她那一头秀发低垂的姿态风情,同样美不胜收,没人可与之媲美。匂兵部卿亲王面对着二女公子,也感到十分难为情,他那些温存亲热的话语一时间也难以出口。也许是为了掩饰尴尬羞愧的心情,就说了一些生活上的事情:“你的身体为什么一直都这样不好呢?从前你说是因为天气热的缘故,所以我觉得等到天气凉快下来就会好,但是现在都已经是秋天了,你的身体还是不见起色。这可真是难办。各种各样的祈祷法事也都已经做过了,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没有一点效果一样。虽然是这样,祈祷法事也不能停下来,还是应该继续的做下去。不过,最好要有法力灵验的高僧来参与。我想请那个法师来做夜课。”他把在实际生活中的安排方面说得很是头头是道,二女公子却听得厌烦,但是如果充耳不闻,对他不予理睬,似乎又显得过分,就说道:”我的身体从小便跟别人不一样,从前也这样病过的,过几天自己就会好了。”匂兵部卿亲王便说道:”看你说得多轻松啊!”如果说起温柔情趣,谁都比不上这位二女公子,但是匂兵部卿亲王现在心中挂念着那位六女公子,心急火燎地想要去见到她,可见对她的爱情也绝非是浅薄的。虽然如此,他在同二女公子见面的时候,对她的感情也依然和从前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因此他又对她山盟海誓,发誓来世还要同她结为夫妻。他好话说尽,滔滔不绝的。二女公子回答道:“人生是如何的短暂,在‘余命无多待死间’,一定要忍受你的冷漠之心,因此请你至少来世履行结缘的誓言。我也‘纵使浮名终无悔’,仍然依靠于你。”她拼命的抑制自己的感情,却终于没有办法隐忍,情不自禁的哭泣了起来。这几天她一直都悲伤欲哭,可总是极力忍耐,不让匂兵部卿亲王发现,但是可能因为悲苦的心绪积郁太多的缘故,今天终于还是控制不住,一旦哭了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泪如雨下。她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连忙转过了脸去。匂兵部卿亲王硬是把她的脸转过来,对她说道:“我原本以为你对我的誓言坚信不疑,觉得你非常可爱,可是原来你对我还是心存隔阂的啊。如果不是的话,难道一夜之间你就变了心吗?”说着,就用自己的衣袖为她拭擦眼泪。二女公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说道:“你还说我一夜之间就变了心,其实我看一夜之间变了心的才是你呢。”匂兵部卿亲王便说道:“我看你啊,说的话简直就和小孩子一样,这么的幼稚!其实我对你并没有任何隐瞒的事,所以我的心里特别坦然。如果我变心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花言巧语,都会立刻被你看穿完全是弥天大谎。你对世间的夫妻之道全然不知,这自然是天真可爱,可是却也令人为难。按我说啊,请你设身处地地为我想一想。我现在的状况其实也是‘身不由心世艰辛’。倘若有朝一日能够得遂所愿,我对你的爱情一定胜过对其他任何的女人。你应该要明白这一点。可是,这件事你切不可随随便便地说出去,只要好好的爱护自己的身体就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派去六条院送信的使者回来了,他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忘记了要对二女公子回避,竟然大模大样的来到她居住的对屋正门。这个信使在六条院得到很多犒赏,肩上扛着各种各样的华丽珍贵的衣裳布料,他的整个身子几乎被掩埋其中。众侍女见到他这个样子,知道是去给六条院的六女公子送慰问信的使者。二女公子心想着匂兵部卿亲王究竟什么时候这么迅速给对方写的信,心里既不安又不快。匂兵部卿亲王虽然并不想对她一味的隐瞒,但是觉得当着她的面来拆看六女公子的回信,毕竟让她难堪,心想着这个信使做事有些缺心眼,可现在已经无可奈何了,就命令侍女把回信取过来。他觉得既然这样,便要表现出对二女公子没有任何隐瞒的样子,就当着她的面把来信拆开。一看发现原来这是六女公子的继母落叶公主的代笔,心里稍微宽慰,就把信放下来。虽然说是别人的代笔,可这样的信还是不宜让二女公子看。信里写道:“我越俎代庖,对此惶恐之至。曾经劝小女作书亲复,可是她因为心情忧虑,而没能执笔,故而我来代笔。朝露何能摧花容?

顿时枯萎女萝花。”此信的行文流畅,字体十分优雅。匂兵部卿亲王就说道:“这歌怀有怨恨之意,真是烦人啊。我本来想这些日子和你安乐愉快的生活,没有想到突然发生这种意外之事。”普通百姓谨守着一夫一妻的习惯,倘若丈夫又娶侧室,正室对此感到嫉恨,旁人便都会同情她。但是匂兵部卿亲王的情况是截然不同的,他由于身份的关系,很难做到这一点,因此发生这种事情也是在所难免的。同样都是皇子,世人认为匂兵部卿亲王的地位要比其他皇子特殊,就算他娶几位夫人,也不会受到讥讽,所以他娶了六女公子,谁都不会觉得二女公子可怜。相反的,人们都觉得匂兵部卿亲王对二女公子是如此的看重,如此的疼爱,对她的爱情深厚,纷纷说她是一个幸运的女人。可是在二女公子看来,自己都已经习惯了丈夫的专宠,现在忽然出现让丈夫分爱的另一个女人,这让她伤感悲愁。她之前阅读古代物语,或者听别人讲世间百态,总是不能够理解夫妻之间怎么会有那么深刻的苦恼呢?现在轮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这种苦恼确实非同寻常。二女公子如此这般的设身处地地一想,对世间的各种事情便都恍然大悟了。

匂兵部卿亲王对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的温柔体贴,对她说道:“你一点东西也不吃,这可不行呀。”就吩咐侍女端来了各种好吃的果物:又招来了手艺高超的厨师,特意为她烹调佳肴,劝她吃一点东西。可是二女公子还是没有胃口。匂兵部卿亲王叹息道:“这可该如何是好?”不觉间天色渐暮,在傍晚时分,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此时的晚风清凉,天色很是幽静,情趣悠然。匂兵部卿亲王本来就是倜傥洒落之人,此时更觉神情飘逸。而那边的二女公子则沉浸在悲愁忧伤的思绪当中,觉得诸多的烦恼难以忍受,她听到秋蝉的鸣叫,就不由自主地眷恋起了宇治山庄,遂吟咏道:“山间听蝉感寂寞,

今闻蝉声恨暮秋。”匂兵部卿亲王今晚在夜色未深的时候就前去六条院。二女公子听着前道吆喝开道的声音逐渐远去,她只觉得“枕下成泪海,渔人可垂钓”,这种嫉妒之心就连自己都感到讨厌。她此刻躺卧着,听着他远去的声音,回想起了和匂兵部卿亲王新婚的时候开始,他就让自己备受各种痛苦,不由得感到了可怕。这次怀孕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自己的这个家族都是短命之人,自己会不会死于难产呢?尽管并不惜命,但是死去毕竟是可悲的,而且死于分娩更加罪孽深重。她翻来覆去的,一时间思绪万千,以至于整夜未眠,直到天亮。

匂兵部卿亲王和六女公子新婚的第三天,明石皇后的玉体欠佳,大家便都进宫问候。可皇后是微染感冒,并没什么大碍,因此夕雾左大臣在中午就退出来,并且邀请薰中纳言同车出宫。他准备把今晚的仪式举办得尽善尽美,但是毕竟要遵守臣下的规矩,因此也有一定的限度。他邀请了薰中纳言前来参加,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在家族当中没有比薰中纳言更有分量的人物能够为今晚的贺宴增光添彩,所以他的作用别人都无法取代。薰中纳言先回了一趟三条院,就立即赶赴六条院。他对六女公子成为他人的妻子似乎并不在意,并没有流露出惋惜的样子,尽心尽力的协助夕雾左大臣料理贺宴的各种事情。夕雾左大臣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面还是感觉有点不快。

傍晚过后没多久,女婿匂兵部卿亲王来到了六条院。宴席设在了寝殿南厢房的东面房间里,高座的漆盘八个,上面摆放着数量所规定的小盘,华丽而又珍贵。另有有两个小漆盘,上面摆着几个脚座雕花的小银盘,款式十分新颖,用来进奉三朝饼。这种仪式,按照惯例继续,并没什么新奇之处,录之无趣。

夕雾左大臣走了出来说道:“夜已经深了。”就命令侍女请新郎赴宴。匂兵部卿亲王正在同六女公子嬉戏取乐,并没有立刻出来。夕雾左大臣的正夫人云居雁的兄弟左卫门督和藤宰相等人已经入席了。过了良久,匂兵部卿亲王好不容易才走了出来,他风姿俊逸,仪态翩然。主人头中将便向他敬酒,并劝请用膳。然后,众人都向他敬酒。薰中纳言向他频频的劝酒,匂兵部卿亲王对着他微笑,大概想起了自己对他说过的左大臣家是“一本正经、严肃规矩的深宅大院”,和自己性格不合这样的话。但是薰中纳言对此视而不见,毫不理会,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他来到了东面的对屋,犒赏匂兵部卿亲王的众位随从。这其中有不少是很有身份的殿上人,其中四位的六人,每人各犒赏一套女装,另外加一件细长便和服;而五位的十人,每人则犒赏一套三层唐装,通过衣裳的腰部表示出各自身份的差别;而六位的四人,每人则犒赏绫罗的细长便和服和裙裤等等。这种犒赏都有规定,但是似嫌单薄,因此在花色品种、质料加工上都力求尽善尽美。而对于召次、舍人等,甚至破格送给了他们许多犒赏品。这种热闹喜庆的事情,原本就是人人所喜欢的,大概也正因为如此,物语等往往首先会描写这种场面。不过,这类盛况,实在难以详述。

薰中纳言的随从当中有一些没有受到优厚待遇的人,他们站在暗处观看盛况,回到了三条院以后,便叹息着道:“我们家的老爷为什么这么老实,不愿意当左大臣的女婿呢?他孤独一人多么的无聊啊!”他们在中门边上低声的发着牢骚。薰中纳言听到了,不过是付之一笑。夜已经深了,他们都想要去睡觉,但是想到匂兵部卿亲王的随从受到热情款待,此刻正酒足饭饱,酩酊大醉,心情舒畅的横七竖八,不由得心生羡慕。

薰中纳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了下来,心想着当新女婿其实也是很难为情的,大家原本是近亲,现在却都在灯火辉煌的宴席上装腔作势、一本正经的向他敬酒,匂兵部卿亲王倒是颇会装模作样,他彬彬有礼的应对自如。他觉得匂兵部卿亲王的言行举止的确非常得体周到,如果自己有一个女儿,恐怕就算进宫伺候皇上都不愿意,非这个亲王不嫁。可是世人又都说,谁都认为与其把自家的女儿嫁给亲王,还不如嫁给薰中纳言。这种几乎成了人们的口头禅,由此可见世人对自己的评价也还不坏,只不过自己不近女色,显得有些拘谨落伍。想到这些,心里颇为得意,他又想到皇上已流露出要把二公主下嫁自己的意图,倘若皇上真有此意,自己却又显出不太热心的样子,那该如何是好?就算这是一件十分体面荣誉的事情,但是会是什么样子呢?这位二公主的长相又是怎么样的呢?假若她的容貌酷似已故的那位大女公子,那他实在是不胜欣喜。如此看来,薰中纳言对二公主其实也并不是无动于衷。这天晚上,他照样没有办法入睡,他感到寂寞无聊,就起身走进一个名叫按察君的侍女房中。比起其他的侍女来,他更加喜欢这个侍女,当晚就在她的房中睡了一夜。天大亮了以后,太阳升起来,其实就算有人看见也不会议论讥讽,可是他还是提心吊胆的,急急忙忙的起身。这侍位女颇感不平,便吟咏道:“偷越禁城世不容,

留得薄名初幽会。”薰中纳言也觉得她很可怜,就答歌道:“城河表面看不深。

水下交流无断绝。”就算他说情“深”,也未必是靠得住的,更何况“表面看不深”,让按察君更加难过伤心。薰中纳言打开了便门,对她说道:“其实我是想要让你起来看看这片天空。如此的晨空美景都不看,怎么能够睡得着呢?我并不是附庸风雅,只是最近以来忧思愁绪日甚,每天夜晚都辗转反侧,难熬至天明,所以思前想后,今生来世,便悲从中来。”他如此的搪塞敷衍了一番,就走出来。薰中纳言对女子并不说那些讨人喜欢的甜言蜜语,可是也许因为他英俊风雅的缘故,女子们并不觉得他是一个冷漠的薄情郎。有一些被他完全出自戏言而调笑的女子,为了能有机会在他的身边一睹他的风采,甚至不惜想方设法硬是在他的母亲三公主尼僧的身边当侍女。这些不同身份的众多女子有不少人未能如愿,着实让人同情。

匂兵部卿亲王在光线明亮的白天仔细端详起了六女公子的姿容,对她的爱情越发的深厚。这位六女公子的身材适中,仪容很是修美,雪肤花貌,不管是发型还是脸型,都比别人更加的优雅可爱。她的肤色凝脂娇艳,让人惊叹;芳容很是高贵端雅,让人自惭;简直可以说是白璧无瑕,十分完美,她被称之为“国色天香”完全当之无愧。她的芳龄不过二十一二,此刻已经摆脱了稚气,全身发育生长得匀称圆熟,仿佛映水盛开的袅娜的鲜花。她的父亲对她疼爱无比,呕心沥血的培养教育,让她没有丝毫的缺点,难怪父母亲对她的终身大事如此的煞费苦心。但是要说到温柔妩媚,首先想起的还是那位二女公子。六女公子在同薰中纳言交谈的时候,答话时总是羞答答的,但她并不是卑怯畏缩,其实往往十分的得体周全,显示出了聪颖才气。她的身边有三十多个侍女,个个都年轻漂亮,另外还有六名女童,也都十分清秀可爱。而她们身上的服装,可能因为匂兵部卿亲王对通常的华丽衣服已经司空见惯了,觉得并没有新意,因此完全改变情趣,觉得设计新颖的款式,有些地方出人意表,让人难以接受。这回六女公子的婚礼比起当年三条院的云居雁夫人所生的长女进宫成为太子妃的仪式更加的隆重体面,这可能是因为匂兵部卿亲王的声望和人品格外优秀的缘故吧。

此后匂兵部卿亲王便不能轻易前去二条院了,因为他的身份高贵,白天也不能够随意出门,就如同小时候那样,只好居住在了六条院的南町,整日陪伴着六女公子共同生活。而到了晚上,也不能够离开六女公子去二条院和二女公子见面。因此,二女公子常常倚阊而待,对他望眼欲穿。她心想着这虽然是意料中事,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恩断情绝。假如自己是一个思虑深远的人,也不会不顾及自己的低微身份,而不知天高地厚的高攀那样的贵人。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离开了宇治山庄来到京城简直是昏了头脑,就像做梦一样,现在又是悔恨又是伤心的。既然这样,不如想个办法悄悄回宇治去。就算不是同他完全断绝关系,也可以稍微宽慰一下自己的心情。只要不形诸于色,做出让他可憎的事情就行了。她考虑再三,感到难以决断,就顾不得羞耻,致函于薰中纳言,上面写道:“前日有关法事的事情,阿阁梨已经告知与我,详情已经知道了。如果没有这种不忘旧谊之深情,亡父将会何等的寂寞!这样的真诚,我不胜感激。如果你能劳步驾临,我自当亲切面谢。”这封信写在了陆奥纸上,信笔直书,没有丝毫造作,自己认真工整,反而显得更加清新秀丽。在八亲王三周年忌辰的时候,薰中纳言为他举办了各种供养法事,十分盛大隆重。二女公子因为这个而对他心怀感激,非常感谢,她在信上并没有言过其实,寥寥的数语,却是发自肺腑,让薰中纳言深受感动。二女公子给薰中纳言的回信向来顾虑重重,忌讳很多,常常是欲言又止,可是这回她竟然主动表示“亲切面谢”。薰中纳言对此简直受宠若惊,欣喜若狂。他心想着匂兵部卿亲王近来痴恋着新欢,冷淡了旧人,二女公子一定寂寞哀怨,不由得对她十分同情。虽然这封信并不富有情趣,但是薰中纳言反复的阅看,几乎不忍释手。他在回信中写道:“我已经看过了你的信了。前段时间,在亲王法事之际,我也像僧侣一般的模样悄然前往。之所以没有告诉给你听,实在是有所顾虑。可是你来书云‘不忘旧谊’,似觉我现在心已浅薄,这让我何其恨也。万事都且容面陈吧,我惶恐拜复。”这封信写在硬邦邦的一张白纸上面,字体很是一丝不苟。

第二天傍晚,薰中纳言来到了二条院。因为他暗恋二女公子,所以这天装束打扮都格外用心,他身穿着质地柔软的衣服,熏香馥郁无比,再加上他天生的身上的香气,甚至让人觉得过于浓烈,他手持一把平时喜欢的丁香汁染成茶色的扇子,香气飘逸着,实在是妙不可言。二女公子也常常想起当年在宇治山庄那一夜的事情,觉得很是不可思议。她觉得薰中纳言和常人不同,他的为人正直笃实,并且和蔼亲切,因此有的时候自己甚至产生“要是当时嫁给他的话那该多好”之类的种种联想。现在她已经不是年幼无知的小女孩了,把他和那个可恨的匂兵部卿亲王的所作所为相比,显然各方面都要比匂兵部卿亲王优秀得多。可能正是因为她如此的感觉,所以觉得之前对他冷淡疏远的行为很是对不起,同时她又担心这样会被人视为不懂情趣的女子,于是这天请他进入帘内,只是在正房的帘子前面添设了一道帷屏,自己则坐在正房稍微靠里的地方同他晤谈。薰中纳言对她说道:“之前从未蒙小姐召唤,今天竟然获许,我不胜欣喜,本来应该即刻前来,但是我听说昨日亲王在府,恐怕有所不便,所以延至今日。现在又承蒙赐座,稍微减少了隔障,窃以为我多年的诚心终渐为你所理解,真的是十分难得,实在欣喜之至。”二女公子还是非常的羞涩,她难以启齿,好不容易才开口回答道:“前日为先父三周年忌辰的事情,热忱的奔忙,并作出了妥善的安排,我不胜欣喜,对此心存感激。可是这种感谢之情,如果没有能亲自奉表,怎么能使君知之,所以甚觉遗憾……”她说话的态度很是谨小慎微,因为她退坐在正房的深处,声音便显得微小,断断续续的,似有似无。薰中纳言心里感到着急,就说道:“小姐离得太远了,听不太清楚。我正想要向小姐倾诉胸中的情愫,并且聆听请教。”二女公子也觉得确实距离太远,就向他稍微膝行靠近。薰中纳言听到她逐渐靠近的动静,不由得感到心头怦然跳动,但是他立刻镇静下来,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想到了匂兵部卿亲王对二女公子的情感冷漠浅薄,就直率的指责他的无情,同时又温情的安慰她的情绪,低声细语的娓娓而谈。

二女公子自然不便公然的抱怨匂兵部卿亲王,她只是哀叹自己的苦命身世,话语并不多,略微的敷衍,然后就向薰中纳言表达恳请他把自己带回宇治山庄暂住一段时间的愿望。薰中纳言回答道:“只有这件事我难以应允。请你还是把这个愿望坦率地告诉给亲王。按照他的意图来办理为妥。不然,万一有一点差错,亲王必然会认为小姐行为轻率,后果将十分不堪。如果没有这个担心,一路上迎来送往的事,我自当尽力效命,怎么敢有任何顾虑!我和他人不同,一向正直,亲王很清楚我的为人,因此对我也会十分放心的。”他嘴上虽然是这么说,心里却没有办法忘记过去,他深深后悔当年将她让给了匂兵部卿亲王,只是想道“思返昔时旧我身”。在话语当中若隐若现的暗示自己的这种心情。不觉间天色已晚,周围的暮色渐浓。二女公子感到有些心烦,便说道:“我的心情不好,等到情绪略微好转以后,再与你晤谈。”说罢便起身往里面退去。薰中纳言感到十分懊悔遗憾,连忙讨好般地说道:”那么,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前往宇治呢?我想事先把路上茂密的野草稍稍清除一下。”二女公子听到后,便暂时停住,回答道:“本月就快要结束了,我想在下个月初动身吧。这件事悄悄安排就好了,不用弄得那么郑重其事,还要得到什么人的许可啊。”

薰中纳言觉得她的声音格外的动听悦耳,便情不自禁的更加强烈地想起了大女公子来,他不能自控,竟从靠坐的柱子旁边的帘子下面探身进去,拉住了二女公子的衣袖。二女公子心想道他原来也是不怀好意,觉得十分讨厌,就一声不吭,只顾着往后退。薰中纳言顺势像是自然而然的上半身跟着进到了帘子里面,紧靠在她的身边躺了下来,对她说道:“我觉得你不会那么说的吧?你说过两个人一起悄悄前往便行了。我听了以后何等高兴。但是又害怕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所以进来跟你确认。请你不要对我冷漠和疏远。你的态度实在是太无情了。”他流露出了抱怨的情绪,可是二女公子此时无心回答,事出突然,她觉得这个人荒唐讨厌,但她还是勉强镇静下来,说道:“你的用心实在太出人意料了!侍女们看到了会怎么想?!你这成何体统!”她怒声的斥责,伤心欲哭。薰中纳言也觉得她的气恼是不无道理的,感到有点同情,但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她说道:“我这种行为倒还不至于受人非难。今天这样会面,让人想起往事。何况我也得到你的那位亡故的姐姐的应允了。所以你觉得我的行为荒唐,反倒是有些不识情趣。我这个人绝没有好色不逞之心,对此请你尽管放心。”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如常,其实这几个月以来心里一直深感后悔,痛苦的情绪也日益强烈。他痛切地向二女公子诉说着自己的苦恼,一点都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二女公子感到无可奈何,她又是害怕又是难过,简直就狼狈不堪。倘若对方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那还好对付,可是对于薰中纳言这样身份的人,她只是感觉到羞愧气恼,并伤心落泪。薰中纳言看到她这个样子,就说道:“你这是怎么了呀?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他也觉得她又是可怜又是可爱的,但是看到她神情优雅,姿容艳丽,比起当年那一夜所见的更加成熟迷人,更加对自己把如此妩媚优艳的女子让给别人的一念之差而后悔莫及,心里无比难过痛苦,便情不自禁的呜呜哭泣起来。

伺候在二女公子近旁的侍女只有两个,她们看到有一个男人随随便便的闯进来,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便走上前来一看,发现原来是一直都十分亲切交往的薰中纳言,心想着他既然进来,肯定是有特殊的缘故,自己也不便在他们身边,就都视而不见的样子,悄悄地退了下去。而可怜的二女公子,现在身边一个侍女也没有。薰中纳言对于自己以前的过失感到悔恨交加,他痛苦的心情难以抑制,可是,他甚至在过去就是那样难得的谨慎正经、规矩老实,现在更不会对二女公子任情而动,胡作非为。这种事情,不需要在此细述。薰中纳言觉得自己的言行实在徒劳无获,而且被人看到的确不成样子,如这样此一想,也就告辞而归。

薰中纳言以为此时还是傍晚,其实已近拂晓了,他担心被人看到,从而遭到世人的责难。这也是为了要保全二女公子的声誉。他非常同情二女公子,听说她最近感到身体不适,今天一看,果然是这样,那一条羞答答的束在腰间的腹带让人感到可怜,这几乎就是让他没有继续纠缠而改变主意的主要原因。他照例的痛恨自己愚蠢透顶,但是同时又明白冷酷无情、强行逼迫也绝非自己的本意。并且,如果不能够抑制一时的冲动,而恣意妄为,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以后就没有办法与她继续保持正常的平和的关系。因此,千方百计的避人耳目偷偷摸摸的幽会其实是非常辛苦累心的,女方也一定会苦恼不安。虽然他的心里十分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炽烈的恋火却又无法抑制,直到如今依然痴迷,这使得他异常痛苦困惑。他无论如何都要同二女公子见面,这种强烈的欲望不管他如何自制,却依然心不如愿,实在是很无奈。二女公子比起从前来略显苗条,她气质高雅的优美形象一直萦绕心间,不肯离去,似乎已经附在了自己的身上,因此完全不把其他事放在心上了。他心想着既然二女公子一心要去宇治,自己为什么不陪她去呢?可是,恐怕匂兵部卿亲王十有八九不会同意的。自己偷偷地带她去毕竟不太合适。有什么办法既不会遭到世人的责难而又能如愿以偿呢?他苦心焦虑着,好像魂不附体一般,茫然若失的躺了下来。

拂晓时分,天色还依然幽暗的时候,他就起身给二女公子写信。这封信照例还是一本正经的表面文章,另附有和歌云:“徒劳而归繁霜道,

秋空依旧忆当初。遭到无情的冷遇,想来是自身‘不明事理’,因此也怨恨不得,然无语也。”二女公子原来并不想回信,但是先前从未如此,唯恐侍女们奇怪,实在是左右为难,最后便复以寥寥数语:“大札已经看过了。我的心情实在不太好,因此不能详复。”薰中纳言接到了回信,觉得实在过于简短,很不满足,只是一心无限眷恋的回想昨晚见到的那优美的姿容。

可能二女公子已经多少懂得了一些男女相处之道,因此即使对自己的行为已经无法容忍,认为极其的荒唐,却也并没有形诸颜色、表现出厌恶的样子来,仍然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她气质端庄,简直无懈可击,还温柔婉转的安抚自己,巧妙机灵的把自己送走。薰中纳言想起了她的人品做派,感到恋恋不已,却又非常伤心、闷闷不乐。他觉得二女公子在各方面都要比从前更加优秀了,心想着如果匂兵部卿亲王最终抛弃了她,她肯定会依靠自己,但是即使是这样,也不能够和她无所顾忌的公开来往,也就只好避人耳目的偷偷幽会。而自己又没有别的更加心爱的女人,所以就把她作为自己终身的伴侣吧。他只是一心一意的想着怎么和二女公子在一起,这种居心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薰中纳言平常都装作谨慎小心、老实正经的样子,可是男人之心原本就都是可恶的。他对大女公子的亡故感到不胜悲伤,也非常的思念她,但是人去无可挽回,这次对二女公子思念之苦,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为了二女公子的事而神魂颠倒、愁肠百结、思绪纷乱。只要他一听说“今天亲王到二条院去了”,就忘记了自己是二女公子保护人的身份,顿时感到妒火中烧,心如刀割。

匂兵部卿亲王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回二条院去了,他自己也觉得对二女公子十分过意不去,于是这一天就忽然回来了。二女公子心想着既然事已如此,也没有必要对他冷漠相待,并且她想要回宇治山里去,同足可信赖的薰中纳言商量,却发现了他对自己心怀叵测。她顿时就觉得这世道几乎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便只好认命。虽然命运乖蹇,但是在生命未‘消失’的时候,也就只好听天由命,顺其自然而已,只希望能够平安无事,得以安稳度日。因此,她对匂兵部卿亲王仍然温柔体贴,真心诚意。于是匂兵部卿亲王对她就越发怜爱,他心中非常高兴,千言万语对自己的久不回家深表歉意。二女公子的腹部已经逐渐鼓出来了,系着的那条腹带,羞怯之态无限的娇媚,风情万种。匂兵部卿亲王从来没有在近处看过孕妇,竟然觉得十分稀罕。他住在气氛严肃的六条院中,觉得精神紧张,而回到了这里,便觉得心情轻松,无拘无束的,就很怀念这里的一切,于是又对二女公子山盟海誓。二女公子听着他的侃侃而言,心想着男人都是这样花言巧语的吧。她想起了昨晚那个人明目张胆的行径,这几年一直都以为他为人正直,并且亲切善意,可是在情色之上,也居然如此的肆无忌惮。这样看来,亲王的这一些山盟海誓,究竟又有几分可信呢?她虽然心里面是这么想的,丈夫的话却还是多少听进去了一点。

二女公子又想到了薰中纳言趁着自己疏于防范而突然闯进帘子里面来,这种举动实在胆大妄为。他说自己和姐姐关系清白,从来没有越轨,这当然十分难能可贵,但是自己绝不能因此而麻痹大意,以后还要更加提高警惕。她想到了以后匂兵部卿亲王也还是会久不回来,心里不免感到惶恐不安,可是又不能开口相告。她只是希望丈夫能够在自己身边多待一会儿,因此格外的温情脉脉,娇柔服侍。匂兵部卿亲王也觉得她无比的可爱,突然间他闻到了二女公子的衣服上沾染着薰中纳言的香气。这种香气同世间寻常的熏香迥然不同,差异很明显。更何况匂兵部卿亲王又是香道的行家,他一闻就能断定是薰中纳言身上的香气,就觉得很奇怪,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呀?”同时观察着她的表情。二女公子知道他并不是胡乱猜疑,她无以辩解,就低头不语,表情十分尴尬,心中也很痛苦。匂兵部卿亲王见到她这个样子,心想着果然不出所料,定然会出这种事情。自己早就料到了那个薰中纳言对二女公子不怀好心。他心头十分恼怒。其实二女公子也是一个细心的人,她已经将昨夜的单衣等都脱了下来,换上了新的,却没有想到这种香气牢牢的沾染在了身上。匂兵部卿亲王就说道:“香气是这么浓重,这足以说明你和他已经亲密无间。”接着他又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二女公子对此自觉理亏,无地自容。匂兵部卿亲王接着说道:“我对你格外的疼爱,对你感情深厚,而你却对我‘人未忘我我先忘’。这样背叛丈夫,是卑鄙下贱者之所为!是我对你长期不理不睬导致你变心的吗?真没有想到你是如此的无情无义之人!”他还说了很多羞辱二女公子的话,在此就不一一记述。二女公子对于他的话只是默不作声。匂兵部卿亲王感到怒火攻心,他嫉妒痛恨,便吟咏道:“你有新欢香染袖,

我恨此香染我身。”二女公子被他所痛骂叱责,觉得未免有些过分,虽然并没有辩解回话,却认为大可不必这个样子,就答歌道:“既有长年夫妻情,

怎因小事便分离?”她吟罢,便潸然泪下。匂兵部卿亲王觉得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无比的娇羞可爱,心想着薰中纳言正是被她的这种娇媚之态所迷惑勾引的,妒火越发的炽烈,自己便也忍不住哭泣了起来。这个男人真的是一个渔色之徒啊!匂兵部卿亲王看到二女公子如此的柔媚艳丽,就算她真的犯下了严重的过错,也再不忍心对她恩断情绝,不能够一直怨恨责备,所以很快就不再继续谴责,反而好言相劝安慰着他,以讨她的欢心。

第二天早上,两人舒坦的睡到了很晚才起身。匂兵部卿亲王就在二女公子的房间中梳洗,吃早餐稀粥。他看惯了六条院中富丽堂皇的高丽、中国舶来的绫罗绸缎,现在再看这家里的装束器物,虽然是普通之物,却让人倍感亲切。有的侍女身上的衣服已经穿旧了。但是整个环境给人宁静温和的感觉。二女公子身穿着几件柔软的淡紫色衬衣,外面罩红梅面、青里的细长便和服,姿态轻盈而舒放,比起凡事都要极力讲求豪华排场、华装盛服的六女公子来,并不显得有丝毫逊色。也正因为他对二女公子感情深厚,非比寻常,因此觉得她无比的美丽娇柔,同六女公子相比而毫无愧色。二女公子的脸庞原本就丰腴圆润,非常可爱,现在略微的消瘦,看起来肤如凝脂,气质高雅,风致韵绝。从前匂兵部卿亲王还没有发现她身上残留着别的男子香气的时候,就担心因为她的姿容比别的女人更加的秀雅婉妙,如果哪一个并非嫡亲兄弟的男子偶尔有机会接近她,同她交谈,从而听到了她的声音,窥见了她的姿容,怎么能无动于衷呢?一定会自然而然的产生爱慕之情。匂兵部卿亲王按照自己的好色心理,非常清楚这一点,因此平时就不动声色的留心观察,常常偷偷翻看她身边的书橱、小柜子等,心想着也许会找到诸如情书之类的证据。可是他没有发现此类情书,只有一些一本正经寥寥数语的普通信函被很随意地和别的什么东西放在了一起。他感到奇怪,心想着他们两人的关系不会仅仅如此,他感到疑团重重,因此今天一发现二女公子身上的香气,立刻就火冒三丈,这原本也是很自然的。况且那个薰中纳言风采照人,懂得风情的女子一定都会倾心爱慕于他,二女公子又怎么会与众不同,对他予以拒绝呢?他们两人正是十分般配的一对,想来一定是互相恋爱上了。匂兵部卿亲王心里一想到这些,立刻就气不打一处来,对此深感嫉恨伤心。他对二女公子十分放心不下,所以这一天都不出门外,但是给六条院的六女公子写了两三封信过去。几个老侍女悄声的讥讽道:“分别了才多久啊,就积攒这么多话呀!”

薰中纳言听说匂兵部卿亲王回到了二条院一直不离二女公子身旁,心里觉得十分不自在,但是这又有什么法子呢?自己的心地太过愚蠢、太卑劣了。本来自己作为保护人可以安心去照顾她,却怎么会产生那样的邪念呢?因此他强迫自己改变想法,心想着无论如何匂兵部卿亲王也不会将抛弃她的,这一点应该替她感到高兴。接着,他又想到了二女公子身边的那些侍女们身上的衣服有的已经穿旧了,因此显得软塌塌的,于是就走到母亲三公主那里,问她道:“母亲这边有没有一些现成的衣服啊?我拿来有些用处。”三公主说道:“下个月用来做法事的白布衣服倒是准备的有一些,不过染色的衣服现在还没有。如果你有需要,就让他们马上缝制吧。”薰中纳言便说道:“那倒是没必要,也并不是重要的用场,有现成的就好了。”他吩咐御匣殿的侍女拿来了几套女装和各种现成的细长便和服,还有一些绢绸布料。至于送给二女公子的布料,则是从自己备用的布料当中挑选了红色砑光绢以及许多白绫等。因为没有女式裙裤,该怎么办呢?他就增添一条腰带,并系上了一首和歌:“罗带系结缘他人,

怎能一味怨恨君?”薰中纳言将这些东西送到二女公子的贴身老侍女大辅君那里。这个老侍女非常机灵。送东西过去的使者对她说道:“奉送了一些薄礼,不成敬意,希望你们善处为盼。”送给二女公子的衣料都尽量避免显眼,装在盒子里面,但是包装十分精美。这些礼品不用特地让二女公子过目,因为薰中纳言之前也经常馈赠,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没有必要故意装作推辞婉拒的样子。大辅君也并没有觉得不好处理,就将这些东西分给了侍女。侍女们就把这些布料各自缝制成衣服,穿在了身上。而年轻的侍女当中,特别是二女公子的贴身侍女,应该让她们穿着更漂亮一些。而那些下级侍女们,平常穿的衣服都是皱巴巴的,现在也都穿上了薰中纳言赠送的白色夹衣,虽然并不太显眼,看上去反而更顺眼。

现在除了薰中纳言,究竟还能有谁来照顾二女公子的方方面面呢?匂兵部卿亲王对她的爱情确实是很深,也在各方面都十分关怀,生活上也没有不方便的地方,可是他不会关注到各个细微之处。他从小就在宫里备受宠爱,一直都养尊处优,当然根本不会知道不尽如人意的生活的辛酸滋味。并且他的喜好风流雅趣,纤指沾寒露,漫心弄花草。不像薰中纳言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随时用心。只会在合适的时机才会关心照顾二女公子的生活。作为亲王来讲,这其实是很少见的,也算难能可贵;可是,有的乳母仍然讥讽道:“哎呀,亲王竟然会这么做……”女童中有的人的衣衫简陋不整,二女公子觉得十分羞愧,便独自悄然哀叹自己不配住在这样的豪华宅第里。而且这个时候正是六条院极尽奢靡浮华,闻名世间。匂兵部卿亲王的随从把两家的状况作了一比较,怎么会感觉不出来这边的寒酸萧条呢?她感到甚是苦恼悲伤,薰中纳言对她的这种心情洞若观火,倘若两人的关系比较疏远,赠送这些衣物会显得过于细碎小气,肯定不成体统。但是薰中纳言之于二女公子,并没有任何瞧不起的意思,假如赠送物品特地显出郑重其事的样子,反而会意想不到的引起旁人的怀疑。薰中纳言也正是考虑到这种后果,才会决定送去现成的衣服。除此之外,薰中纳言又让人缝制了各种漂亮的衣服,织造了一些小褂,再加上许多绫罗衣料,一并都送给了二女公子。原来这位薰中纳言也是从小便舒适安逸,花团锦簇,丝毫都不亚于匂兵部卿亲王,因此性格骄矜,心气颇高,对俗世很有感悟,气质心态十分高雅。可是,自从看到八亲王所居住的宇治山庄以后,他深感失势落魄的岑寂凄冷,觉得他非常可怜,并且对世间的穷困潦倒也深怀着同情之心。大家都说这是他受到了已故的八亲王感化的结果。

实际上,薰中纳言也想要从此以后名副其实的成为一个让二女公子对自己放心的保护人,可是实际上却做不到,他对二女公子的恋情一直都无法忘怀,非常痛苦,因此更是经常的给她写信,而且更加缠绵诉说,无法抑制他热烈的情怀。二女公子只是感到自己苦恼缠身,没有办法摆脱,因此悲叹命苦。倘若对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还可以用一句话”简直是发疯!”把他拒之门外。可是他是自己很早以前就已经予以依赖的、亲切交往的人,如果现在突然同他关系恶化,势必会引起人们的怀疑。自己对他长期关怀的真心诚意与难能可贵的照顾并不是不知感激,但是实在不能视为宽通心曲的人儿来对待他。这该怎么办才好呢?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来。身边的侍女当中,稍懂世情、能够共话商量的年轻侍女都是一些新来的,而自己熟悉的侍女,则是从宇治山庄跟着一起过来的老侍女。因为身边没有两心相通、善解人意的人可以与之共话,所以她只是一味想念故去的姐姐,心想着要是姐姐在世的话,大概他也就不会对自己产生邪念了。她不由得伤心悲痛,比起匂兵部卿亲王可能对自己冷漠而感到的悲伤,薰中纳言的恋情更加让自己万分痛苦。

薰中纳言实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就像往常一样,在一个闲适的傍晚来到了二条院。二女公子立刻命侍女从帘子底下送出了一个坐垫,并且让侍女传言道:“今天我的心情非常不好,请恕我不能晤谈。”薰中纳言一听她的话,幽怨之情顿涌心头,他泪水盈眶,可是怕被侍女看见,拼命忍住,并说道:”小姐玉体欠佳的时候,那些素不相识的僧侣还可以待在小姐的身边近处。难道就不能把我视为医生,让我也进入帘子里面吗?你这样通过侍女传话,让人觉得来此探看毫无兴趣可言。”他满脸的不高兴,看到过那一天夜晚他闯进帘子里面和二女公子待在一起的情景的侍女就跟二女公子说道:“这样子对他也太过意不去了吧。”就把正房的帘子放了下来,让薰中纳言进入夜居僧的房间里去就座。二女公子的心里确实很厌烦,可是既然侍女们都这么说了,假如自己还是明显表现出冷漠疏远的态度,恐怕又会引起她们的猜疑了。因此她尽管心里很不情愿,却还是稍微膝行而出,同薰中纳言晤谈。

二女公子话很少,她只是偶有几句,并且声音低微。而薰中纳言一听,立刻就想起了大女公子患病时的情景,心里便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顿觉悲哀,好像眼前一片黑暗一般,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他略等片刻,等到心情平静下来了之后,才跟她诉说。二女公子则退缩在房间的深处,薰中纳言对此感到耿耿于怀,就把手从帘子底下伸进去,将帷屏稍稍推开,同上一次一样,身子也顺势进入了帘子里面,靠近二女公子的身边。二女公子十分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把一个名叫少将的侍女叫到身边,跟她说道:“我感到胸痛,你给我稍微的按一会儿吧。”薰中纳言听到了,就说道:“胸痛的时候用手来按,只会越按越痛的。”他叹了一口气,将身子坐得端正一些,心里却不安而痛苦。他对着二女公子说道:“你知道为什么会身体不适、心情不好吗?我曾经向别人打听过,有喜的人开始总会有一段时间身体不舒服,过段日子自然而然就会好的。可能因为你还比较孩子气,因此过分担心了吧。”二女公子感到非常难为情,回答道:“胸痛在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了,姐姐生前也是这样的病。听说短命的人往往都是得了这种病。”薰中纳言心想到“无人寿如千年松”,就觉得二女公子非常可怜,为她感到难过。他也不管侍女少将就在旁边,就向二女公子倾诉自己对她的恋慕之情,不过遣词用字非常的巧妙得体,别人不会听明白其中的含义,而二女公子却心领神会。侍女少将听到他的一番话,深感他确实是世间罕见的好心人。

薰中纳言不管是谈到什么话题,总是会无尽的缅怀大女公子。他跟二女公子说道:“我自小就想要脱离尘世,常常想要清静的度过一生。可是大概也是因缘吧,虽然受到疏远淡漠的冷遇,却仍然对令姐刻骨铭心如痴恋慕。也正因为如此,也就动摇了我的本愿入道之心。自从令姐亡故以后,我感到不胜悲哀。为了能够安慰这种极度悲伤的心情,我也曾经想要和一些女子交往,看一看她们的模样,借以排遣心里的苦闷。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别的任何女子动心。经过反复痛苦的思考,我相信确实没有能够让自己倾心的女人。如果别人以为我风流好色,我会为此感到羞耻。可是,我倘若对你有丝毫非分之想,自是不可取,但是如此的晤谈,常常向你诉说我的真实心情,同时也聆听到你的心绪想法,我们毫无隔阂地亲切接触,又有谁会来责咎呢?我的心自然和世间的男人之心不同,一贯都正直磊落,没有人可以谴责我的。这一点请你尽管放心。”他又是抱怨又是啼哭的诉说着。二女公子便回答道:“倘若我对你不放心,怎又么会不顾别人的怀疑与你如此接近晤谈呢?长期以来,承蒙你的亲切关照,我一直都心存感激,把你视为格外依靠之人,有什么事情都主动和你商量。”薰中纳言便说道:“我不记得你还有主动找我商量什么事情的时候了。可是,你说的话简直让我诚惶诚恐。可能是这次准备去宇治山庄的事,才好不容易想起要我办事的吧?不过,即使是这样,你能够对我的真诚如此的信任,我就已经非常感激不尽了。”薰中纳言仍然心有怨恨,但是因为侍女就在她的身边,因此并没有随心所欲的说下去。

薰中纳言凝神的看着窗外,天色已经逐渐暗淡了下来,虫子发出唧唧的声音,几乎清晰可闻,庭院中的假山一带已经是幽黑模糊,景物莫辨了。他脸色苍凉,帘内的二女公子看到他这个样子,感到心烦。薰中纳言自言自语般的低声吟咏着“世间恋情若有头”,说道:“心里的纷扰苦闷和郁愁无法排遣,我真想要前去寻找‘无音之乡’。可是,至少可以前去那个宇治山间,就算不去特地建造寺院,也要塑造出一尊遗像,绘制出一幅画像,以便能够缅怀故人,并供奉念佛。”二女公子便道:“这样的心愿,十分可贵。但是让人想起放入御手洗川顺水流走的人偶,心中感到厌恶,觉得姐姐很可怜。而至于画像吧,世界上有以黄金数量多少决定容貌美丑的画师,这也是让人不放心的。”薰中纳言便说道:“你所言极是。怎么样才能够让工匠、画师依照我的意愿来雕塑、绘画呢?听说不久之前有一个人雕塑的佛像异常的珍贵,使得天降莲花。我真要想找到这种巧夺天工的人才。”他不管谈什么事情,都忘不了已经故去的大女公子,看起来神色凄迷,对她感情深厚。二女公子看到,对他深感同情,也便向前膝行,和他稍稍靠近,同他说道:“刚才谈到的人偶,让我想起了一件万万没有料及的怪事。”她说话时的态度显得比平时要亲切坦率一些。薰中纳言顿时喜出望外,问她道:“是什么事情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从帷屏下面伸进去,握住了二女公子的手。二女公子觉得十分讨厌,但是她想打消薰中纳言对自己的恋情,让他用平常的心态与自己交往,并且侍女就在身边,也不便让他难堪,也让侍女尴尬,因此就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同他说道:“我根本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今年夏天的时候,有一名女子从很远的乡下到京城来,说是来找我的。虽然我觉得不会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但是因为与她从未谋面,不可能一下子就亲热起来。前段时间我见到了她,觉得她的长相酷似已经故去的姐姐,这可真是怪极了,看到她,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姐姐来。你常常说我是姐姐的遗爱,但是身边的侍女都说我和姐姐毫无相像之处。而这个原本不应该同姐姐相像的人为什么会如此酷似呢?”薰中纳言听到这话,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说道:“一定是有什么因缘的,她才能够找到你而亲切话语。但是,这件事情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呢?”二女公子跟他说道:“该怎么说呢?如果说是因缘,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因缘。父亲生前一直都挂念着我们姐妹俩,担心他去世以后我们会孤苦伶仃的,生活没有着落而艰辛度日。就说他对我一个人,就已经关心得无微不至了,倘若再有别的什么无聊的事情,传到了世间,恐怕也会有损父亲的名声。”薰中纳言从二女公子的话里话外觉察出八亲王生前在外面还曾有一个相好,并且还偷偷生了一个女儿。二女公子说这名女子酷似已故的大女公子,这句话牵动了薰中纳言的心,他就说道:“既然你说了这件事情,干脆就把详情告诉我吧。”他还想要了解更多的情况,可是二女公子实在很难为情,不便细说其中详情。她回答道:“假如你想去找她了解情况,我可以将地点告诉你。详情我也并不清楚。而且说得太多,也会让你瞧不起的吧。”薰中纳言对她说道:“如果是寻找令姐亡魂之所在,就算要舍弃俗世,进入到‘海上仙山’,我也要全力以赴。虽然我对你所说的这个女子并没有眷恋之情,但是与其如此对令姐魂牵梦绕,无以慰藉,还不如见到她。我想要为令姐雕像,如果她与我想象中的雕像相似,为什么不供奉她为宇治山寺之本尊呢?所以请你明确的告诉我吧。”二女公子看到他的态度如此诚恳坚定,就说道:“这可如何是好啊?其实父亲没有承认这个女儿,我却把这件事告诉给你,我也太过于轻率了。只是因为你说要请能工巧匠来给姐姐雕像,我被你的心情所感动才会告诉你的。”接着她又说道:”她一直都居住在十分偏远的乡下,她的母亲为此感到伤心,很是可怜自己的女儿,就总是来信,要求前来拜访。我也不能够冷漠对待,这样她就过来了。我也只是窥见了几眼,并没有看清,可是觉得她远比想象中的漂亮,浑身上下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她的母亲好像正为她的前程忧心忡忡。如果能成为宇治山寺的本尊,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一件幸事,但是恐怕她没有这个福分。”

薰中纳言心里清楚,虽然二女公子表面上装作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她的心里对自己这样的烦人纠缠已经深感厌恶,千方百计地想要甩掉自己。他看明白了二女公子的用心,虽然对此感到心里难过,但是想到她对自己的邪念虽然是深恶痛绝,却并没有露骨的表示不满,做出让自己难堪的事情来,可见她对于自己的心情还是能够理解的。这样一想,薰中纳言就感觉心情激动。现在已是深夜,帘内的二女公子觉得这样在侍女的面前同他继续晤谈实在很是羞耻,就趁着薰中纳言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退到了里面。薰中纳言仔细的一想,觉得她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心里还是难免怨恨遗憾,感到心绪难平,泪水便不由得夺眶而出,却又害怕被人看到而不成样子。可是他知到,如果一时昏头昏脑的做出丧失理智的越轨行为,不管是对二女公子还是对自己来说都是很不利的,因此只好忍而又忍,强忍着悲情,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哀叹之声,然后便起身告辞。他心想着自己如此的日夜苦思愁闷,将来的日子将怎么过啊?一定会是痛不欲生的吧。有什么方法既不遭受世间的谴责又能够如愿以偿呢?之所以自己在恋爱的道路上这样苦不堪言,恐怕是因为缺少这方面经验的原因吧。他常常为对方也为自己没完没了地考虑那些忧愁难解的事情直到天明。他想到二女公子说那个女子酷似已故的大女公子,是不是真的如此,怎么样才能够确认呢?看起来她的母亲的身份应该不会太高,倘若自己有意求婚,对方应孩会轻易答应的吧,但是如果她的长相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那反而就麻烦了。想到了这些,他就对那个女子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薰中纳言很久没有去字治山庄了,仿佛已经与往事日渐疏远,为此情不自禁的感到伤心。因此,九月二十日过了以后,他来到了宇治山庄。只见寒风凄厉,冷秋萧瑟,只有让人顿生寂寥的宇治川汹涌激**的涛声伴随着岑寂的山庄,人影绝迹。薰中纳言看到这种情景,顿时感到神色黯然,无限的悲伤。他将老尼姑弁叫来。弁君站在竖立于隔扇前的青灰色帷屏的背后,跟他说道:“请恕老身失礼,面容比之前更加丑陋可怕,以致羞于示人。”不肯走出来和薰中纳言见面。薰中纳言就说道:“我心想着你在这里定然寂寞难耐,除了你之外,我再没有可以共话往事的知心之人了,因此我特地前来看望你。人生如此短暂,不知不觉间又虚度了诸多的岁月。”他说罢泪水盈眶,而老尼姑更是老泪纵横,她回答道:“亡故的大小姐在生前一直为了二小姐的事操心,她悲伤忧郁的神情犹如现在之天空,让人想起了去年秋天,无限的哀思。秋风瑟瑟、苦寒难堪的时候,这种情绪尤甚。我听闻二小姐夫妇的关系,果然如同大小姐所担心的那样,并不尽如人意,因此忧苦甚多。”薰中纳言对她说道:“世间无论什么事,总是会时来运转的。可是,我一直都觉得大女公子的亡故,好像是我的过错,所以也悲伤无尽。最近亲王娶了六女公子的那件事,其实这是世间之常事,不用大惊小怪,我看二女公子也并不为此感到担心。我倒是觉得最为可悲的还是那个化为青烟消失虚空的人,虽然说谁也逃脱不了这个命运,但是后死者对于先去者的哀伤悲情实在是难以承受。”说罢他又哭泣起来。

薰中纳言派人将阿阁梨招来,托付他来为大女公子的周年忌辰诵经念佛,举办了各种法事,又跟他说道:“我常常来这里,感觉悲情郁结,萦绕于心,但是也知道徒劳无益。所以想把寝殿拆除,在山寺的旁边建一座佛堂。既然要这么做,就麻烦你早日动工。”就把几间佛堂、若干回廊、僧房以及其他应有的设施等具体图样大略画了出来,吩咐他去办理这些。阿阁梨就说道:“此誓愿十分可贵。”薰中纳言便又说道:“这座山庄曾经是八亲王生前的住宅,是由他亲自精心设计建造的,现在我把它拆除了,似乎有些缺少人情。可是,亲王原本的本意也是想建造成便于做功德的场所,只是顾念到了两位女公子在自己身后的生活状况,才没有建造佛堂的。当然了,按理来说,现在这座山庄应该归匂兵部卿亲王的正夫人所有,因此也可以说是匂兵部卿亲王的家产。既然是这样,我自做作张的拆除改建寺院,也未必妥当。不过,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山庄太靠近岸边了,这就过于显眼,还是应该要拆除,另建其他建筑为好的。”阿阁梨说道:“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这件事都是尊贵发愿之心。古时候有一个人,他的孩子死了,他悲哀至极,将布裹其尸,长年挂在脖上。后来他获得佛的教诲,把尸囊抛弃,自己终入佛道。如今山庄犹在,睹物思情,则悲恸于心,不利于修行。而拆除旧宅,改建成寺院,确实是造福后代的善举。我立即就动手操办,先让阴阳历博士来择定吉日,再物色几个手艺高超的工匠计划动工之事。其他的各种细碎事宜,都按照佛教规矩建造安排。”薰中纳言便对建造寺院的各种事宜进行明确指示和规定,又把自己庄园的管理人叫来,指示他们一切都听从阿阁梨的安排。不觉间天色已暮,薰中纳言当晚就住宿在了山庄。

薰中纳言心想着以后再也看不到寝殿了,因此在寝殿周围仔仔细细的观看了一通。寝殿里的佛像都已经搬到了阿阁梨的山寺里去了,现在只剩下弁尼姑日常修行的佛具。这个住处简陋萧条,可以想象到她日常的生活是何等的凄凉孤寂,他觉得很可怜,就跟她说道:“我打算要重建寝殿,因此要把这里拆除。在新寝殿竣工以前,你就住在那边的穿廊里吧。如果这里还有一些东西要送给京中的二小姐,你就吩咐庄园的人去妥善处理。”薰中纳言对她叮嘱了各种具体事宜。如果是别的侍女,这样的老丑女人薰中纳言大概是不会继续予以关照的,可是弁君与其他侍女不同。这天晚上,薰中纳言让她睡在自己近旁,要她细述往事。因为没有旁人,说话尽可以放心,弁君也就谈起了柏木权大纳言的很多往事。她说道:“权大纳言临终的时候,很想要看一眼当时才刚刚出生的大人的模样。我直到如今都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我并没有想到自己能够活到今天,到了老年的时候,还能够亲眼看到大人,这一定是我在权大纳言生前一直尽心侍奉的善报带来的回报吧。想起来真是悲喜交集啊。我居然长命至今,耳闻目睹、亲身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感觉十分羞耻伤悲。二小姐时常常跟我说道:‘你常常到京中看望我吧。一个人闭居在山间,时间一长,就将我全然抛弃了。’可是,我这不祥之身,除了阿弥陀佛以外,并不想见别的人。”她还详细的叙述了大女公子的各种往事,比如她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话,在观赏樱花红叶的时候即兴吟咏了什么样的和歌,等等。虽然她声音发颤,显得和这种场合不相适宜,可是薰中纳言还是从她的叙述中想象到了大女公子生前优雅文静、不爱言语、温柔大方、富有风情的姿态,对她感到更加思恋,又感觉到了匂兵部卿亲王的正夫人的风度略为时尚,但是她对于性情不相投之人则冷漠对待,只有对自己还稍微显得情缘深厚,看来还能够继续保持交往。他在心里面把姐妹俩加以比较。

薰中纳言顺便提到了二女公子所说的那个长相酷似大女公子的女子,弁君道:“我并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在京城。关于她的一些事情,我也都是听见别人说的。在八亲王还没有迁居这个山庄之前,他的夫人刚去世不久,他就和一个名叫中将君的上等侍女私通。这个侍女的长相还不错。他们两人相好的时间也不长,瞒着众人的耳目,非常隐秘,没有人知道。没过多久,这个侍女就生下了一个女孩。虽然亲王也知道这可能是自己的孩子,但是他觉得有违本愿,因此感到厌烦,之后就不再与这个侍女接触。他因为这件事而感到深深的自责,痛心惩戒,之后一直过着近乎僧人的生活。就这样,中将君也就没有办法在他身边继续侍奉,便告辞而去。后来,她就嫁给了陆奥国守。过了几年以后,她来到了京都,委托别人辗转悄悄告诉亲王,说是那个女孩平安健康。亲王听到以后,便道:‘这件事情没有必要告诉我。’一点都没有要收养的意思。中将君没有能够如愿,为此伤心悲叹。再后来,她的丈夫转任为常陆国守,便跟着他赴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