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朱雀院这次行幸(朱雀院是历代皇帝退位后栖隐之所)。为了表示对前皇祝贺之日,定于十月中旬。并且规模宏大,超过从前。只可惜舞乐都不得在内间表演,众嫔妃没办法亲眼目睹,连深受宠爱的藤壶妃子也不可以例外,委实令人遗憾。因此皇上就决定先在清凉殿举行试演。
双人舞《青海波》,由源氏中将和头中将表演。头中将是左大臣家公子,风姿优雅,非凡人可比,但与源氏中将比肩而立,便看起来好像一桩粗木立于樱花树旁,顿时逊色很多。
红日西下,夕照艳丽似火;乐声喧嚣,舞蹈渐入佳境。两人都特别的投入,步态与表情全部都绝妙无比。源氏中将歌咏“桂殿迎新春……”非常悦耳,非常像佛国仙鸟悠鸣,美妙之至,皇上也感到感激涕零。众公卿及亲王也难免纷纷洒泪。旧歌完毕之后,新姿顿起。立刻新乐大作,直入云霄。看那源氏中将,更加容姿焕发,仪态美丽无比。皇太子母亲弘徽殿女御看罢羡妒不止,道:“定有鬼神附身,真叫人胆战心惊呢!”侍女们听到之后,都嫌她太过冷酷。藤壶妃子当下寻思道:“倘此人无负疚之心,一定会倍加令人喜爱。”不知不觉耽于沉思之中。
这一夜,藤壶妃子留侍在帝侧。皇上说道:“今日的那出《青海波》,真让人叹为观止。不知你的意下如何?”藤壶妃子心中有隐情,听得这些话,感到非常不安,但是也不便多言,只答道:“真是妙极了。”皇上又说道:“与他共舞的人,也舞得不错。但是要说到舞蹈和手法,皇家子弟毕竟还是不同凡响,就算民间出名舞蹈家,舞技即便娴熟,但总缺皇家子弟的那种优美高雅的气质。今天试演虽如此完美,只怕以后在红叶树阴下正式表演时,将没有再看的兴致了。”
第二天清晨,源氏中将写了一封信给藤壶妃子,其中道:“昨天赏鉴感想若何?当舞之时,我心绪烦乱,倒是少见,无法言喻。满腹忧愁为谁舞,
舞袖传情尔可知?”藤壶妃子读完之后,源氏中将那光彩夺目的风姿,顿然又浮现眼前。就回复道:“唐人舞袖何人解?
绰约仪姿唯我怜。不过是一些寻常的轻歌曼舞罢了。”源氏中将得到回复,爱不释手。寻思道:“她也知这《青海波》为唐人舞乐,足以看出很是关心外国宫廷之事。这首诗也合皇后之口。”不禁春风满面,如诵经般重新展开来读。
行幸的那一天,亲王公卿全部都来参与,皇太子也携随从到来。载着管弦的画船,照旧回旋在塘中。歌舞依次上演,有唐人的,也有高丽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一时间乐声大作,鼓声震天。皇上想起前几天试演之时,夕阳映照下的源氏公子,姿态俊丽非凡,反觉心中不安,于是叫各处寺院诵经礼忏,为他消灾除障。闻者无不称善,觉得这正是情理中事。只有弘徽殿女御不以为然,反嫌弃皇上宠爱过甚。
左右舞乐即唐乐和高丽乐由左右宰相以及左右卫门督指挥。所有舞人都是选自民间,并事先得到过集中的演练。红叶树阴之下,围成圆阵的四十名乐手,不管是王侯公卿,还是身份平庸者,全部都是些精于此道、名声远播的妙手。即刻笛声嘹亮,红叶翻飞,和着松涛,直上云霄,妙不可言。一曲《青海波》奏响,源氏中将头插红叶,翩然起舞。红叶随风飘落,好像是自个知羞,不胜与他美貌匹敌似的。他的辉煌仪姿,真是世间少有。见红叶飘落。左大臣便在御前庭中采得些许**,又替他插上。
不知不觉已经到得日暮,天公善解人意,洒下了一阵毛毛细雨。蒙蒙雨帘之中,源氏中将仪姿俊美,况且那饱经风霜的艳丽菊饰,真可以说是出足风头。舞完之后退出,又折回另扮新姿,观者惊叹不已,怀疑这不是世间所有。很多的乡间野老,也立于树旁、岩下、落叶之中,观舞赏歌。其中略识情趣者,全部都动容流泪。在《青海波》之后,承香殿女御膝下的四皇子,年岁尚幼,穿着童装,随即表演起《秋风乐》舞,两番舞乐,真是美妙之极。再看别的舞乐,则感觉情趣全无。
这一天晚上,皇上晋爵源氏中将,从三位升为正三位。托源氏公子的洪福,头中将也得到了升任,升为正四位下。其他的众公卿,也都各有晋升。源氏公子因为天性聪慧,妙技惊人,实在是千年难得之人。
却说藤壶妃子这个时候正归宁外家。源氏公子还是挖空心思,忙于寻找机会与她幽会。为了这件事情,左大臣家嫌他疏远,怨声不断。又加上寻找到了那株细草,二条院新来一个女子的消息传到了葵姫耳里,她便更加感到烦闷。源氏公子寻思:“紫姫年纪尚小,葵姫不谙其中的内情,故此生气,这也无法去怨她。但是她如能有话直说,跟平常女子一般相待,我也许也不用隐瞒了,以实情相告,而且抚慰一番。可她并不理解,不冷不热,暗里总往坏处想,而且还不是我所能想象。我也无法不予理睬,一味去干那苟且的事情,然统观此人,没有什么缺陷,也无明显瑕疵可指,并且是结发之妻,所以我真心爱她、看重她。她如果不能理解这片苦心,我也没有办法。只希望她最终能体谅我,改变态度。”葵姫庄重自持,绝无轻率之举,源氏公子对她的信任,自然与常人不同。
再说那年幼的紫姫,自从住进二条院,性情日渐温顺,端雅烂漫,并且对源氏公子亲近有加。她一直住于西殿,里面诸种高贵用具应有尽有。对自己殿中之人,源氏公子也暂未提及其身份。只是朝夕前去探视,并且教得她些技艺,比如学习书法等。好像是亲生女儿寄居在外,现如今接回了家一样。他又吩咐下人,服侍紫姫要特别小心,力求做到周到备至。所以除了惟光,上下所有的人都觉得奇怪:这女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紫姫父亲兵部卿亲王,也不知道她的下落。紫姫也不免常常追忆往昔的情景,思念已故的尼姑外祖母。源氏公子在家的时候,她心有所托,忧思稍减。可一到得晚间,公子外出夜游,忙碌于各处幽会,紫姫就感到恋恋不舍。日子一久,公子也不由生出了一些怜悯之心。遇到公子侍驾入宫,二三日不归,随后又在左大臣家滞留。这时候的紫姫孤居数日,自然郁郁寡欢。公子于是不胜牵挂,好似觉得家中有一无母孤儿,出外也不放心了。北山法师听到之后,暗自思忖,这么一个孩子,怎么这样的得宠。既惊诧又庆幸。每逢法师举行佛事追荐尼姑时,源氏公子必然遣使问候,厚赐唁仪。
藤壶妃子居住在三条宫邸。源氏公子欲知其近况,于是就前往询访。王命妇、中纳言君、中务君等侍女出来迎候。源氏公子看到这种情景,不由想道:“这样相待我,岂不视我为外人了?”心下感到很不快,但是又不得露出声色,只得随便与她们寒暄了几句。妃子之兄兵部卿亲王正好在邸中,得知源氏公子来访,忙出来见面。见得此人清雅俊逸,风流倜傥,源氏公子暗自忖思:此人如果为女子,该是何等佳人!又想到他既是藤壶之兄,又为紫姫之父,就倍感亲近,两人一起促膝谈心,推心置腹。兵部卿亲王也觉着公子待人诚恳,情意真切,且相貌悦人,于是就起了轻浮之念,希望公子变作女子,却哪能想得日后要招他做女婿呢?
夜幕渐落,兵部卿亲王回到了帘内,源氏公子非常羡慕。往昔受到父皇宠爱,也可以自由出入帷幄,与藤壶妃子眉目传情。但现在已然改变,想来非常伤感!他没有办法,只好起身辞行,临行的时候对众侍女正色道:“本来应当常来问候,只因为无甚要事,怠慢至此。日后如果需要效劳,尽情吩咐才是。”说完之后,就径直出了藤壶宫邸,连王命妇也留不住他。藤壶妃子身孕已经有半年了,心中之事郁结不解,常常久坐无语,更加闷闷不乐,王命妇瞧在眼里,不是很赞同她的做法,却又可怜她。但是源氏公子所托之事,毫无进展,心下难免有些焦急,猜想他俩定无时不在愁叹:这些全部都是前世造的孽啊!
却说紫姫乳母少纳言,居住到二条院后,心下常常寻思:“谁料到一脚踏进蜜罐里了!如果不是尼姑老太去世前,常在佛前为小姐祈祷,使得佛主降恩,才会有此厚报吧?”但转念又想:葵姫作为正妻,且出身名门,而公子又风流多情,紫姫日后嫁给他,恐怕要遭到不幸。但愿公子将来会像现在这样宠爱她吧!
紫姫丧服已经满了三月,按照惯例可以改装了。但是她自小没了母亲,亏得外祖母亲手抚养,因此丧服也得延期:只要是豪华艳丽的衣服,皆不得穿,红、紫、棣棠色等无纹的衫子由她穿了,淡雅宜人,模样反倒看起来越发可爱。
新年的第一天,源氏公子照例入朝贺年,临行之前到紫姫房里,对她道:“从即日起,你便大一岁了?”说时笑容可掬。紫姫一早就忙着摆弄玩偶,在一对橱柜里,放着各种各样的玩偶,柜外搭建得许多小屋,备种玩具充塞小屋,几乎不可能行走。她对公子道:“犬君昨天晚上说准备除夜行打鬼仪式,好赶出鬼怪,却弄坏一个,我要把它修好呢!”神态庄重,好像是在汇报一件大事——源氏公子答道:“啊呀,这个人也太粗心大意了,那就立刻动手吧。今天是元旦佳节,你说话可要当心,不可以讲些不吉利的话,也不可以哭。”说罢,便出了门。今天他特意穿了件华丽衣服入朝,紫姫和侍女们送他至廊下。这孩子一回到屋里之后,即刻找出玩偶中的源氏公子,按照刚才那番模样,给他换上艳丽的衣服,
正好少纳言进屋,见她这样,便对她道:“今年你得庄重才好,都是满岁的人了,不应该终日和玩偶打交道。而且你既然已有了丈夫,看到丈夫之后,得要有个夫人的模样才是。可是你连头也不梳……”少纳言说出这番话。本来想让她难为情。可是年幼的紫姫听了,心中倒想:“这样看来,我已经有了丈夫。少纳言等人的丈夫,模样都不好看,只有我的丈夫才如此年轻漂亮。”此时她才明白了自己和公子是什么关系。她虽然一天天在长大,但处处流露出的仍然是孩子气。这令殿内的人好生不理解,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却说源氏公子贺年回来之后,就来到左大臣邸。葵姫照例面色平淡,并不显得格外亲切。公子心中苦闷,对她道:“现在又过了一年,你如果与旁人一样随意些,我将何等欣喜!”葵姫自闻知公子新近接纳到一女子,十分宠爱,于是就推想这女子日后定受宠爱,心中更加不悦,对他也更加疏远了。她虽然对公子漠然相待,对他放浪不羁的风流之事,一概装作不知道,但表面上也还是应酬着,这样的涵养,毕竟不是凡人。她比公子大四岁,稍微有迟暮之感,但毕竟在处在青春年华,容颜自然是姣好。源氏公子见到之后,不由自责道:“她倒也没有什么过错,只是因为我过分放浪形骸,行为不端,才遭其怨恨。”其父左大臣,御眷深重。而且母亲乃皇上胞妹,把她看作为掌上明珠,悉心教养。如此,葵姫自幼娇纵清高,目空一切,别人略有不周到的地方,便看成为怪异。但在天之骄子的源氏公子眼中,葵姫的家世并没有什么好骄矜的。一向也把她看做是平常。夫妻之间,隔阂便由此而生。女婿的浮薄行径让左大臣颇为不满,常私下替女儿抱不平。但见到面后。又变得怨恨全无,还是热情款待。
第二日,源氏公子整理行装准备回到家中,左大臣送了他一条名贵玉带,并亲自抹平他官袍后的皱纹,只是没有替他穿靴了。公子非常感激,辞谢道:“这样的名贵,莫如他日待内宴之时,再接受此赐不迟。”左大臣又说道:“往后另有赐品。这并不是什么奇贵之物,只是样式好些罢了。”于是就强将玉带系了。左大臣把这件事视为乐事,况且机会也不是很多。如此俊美之人出入他的家,自然是非常荣幸的事情。
尽管是贺年,源氏公子所到的地方并不多:除了清凉殿父皇、东宫皇兄、一院祖父皇,只到三条院拜谒了藤壶妃子。三条院众侍女见到了公子,纷纷连连赞叹道:“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公子可是一年比一年好看呢!藤壶妃子隔帘窥得,也感到思量无限!
藤壶妃子到了产期,算来应该是去年十二月。但是十二月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大家都难免担心。一到了新年,三条众侍女都不免焦急起来,想道:“就算最迟,正月里也该出来了。”然正月还是无声无息。世人都纷纷猜度:产期这样不至,恐怕是着了妖魔?藤壶妃子也忧心如焚,唯恐泄露隐情,搞得声名狼藉,自然是痛苦难表。源氏中将也暗地里面推算时日,更加疑心此事与己有关,便找了一些理由,在各处寺院设办法事祈祷顺利安产。他想:“世事莫测,安危难料。不会因为与她结了这露水姻缘,于是就此永诀?”不由得惆怅。老天有眼,终于在二月中旬,一个男婴平安降世。源氏公子这才安下心来,宫中及三条院诸人,无不欢天喜地。皇上期盼藤壶妃子早日康复,常常往来探视。藤壶妃子回忆到那桩隐事,便痛心自责。但听说弘徽殿女御等人,咒她将难产而死,便想道:倘若自己真不幸而亡,倒正合了她们心意。于是振作起来精神,身体也日渐康复了。
源氏公子心怀隐衷,盼望早日见得小皇子,便借皇上想要早日得见为由,偷偷来到三条院,派人传话道:“皇上心切,叫我先来看望小皇子,立刻回宫上奏。’里间藤壶妃子传言道:“皇子初生,面目不全,不方便看望……”这样谢绝也在情理之内。其实,此婴相貌简直与源氏公子一模一样,教人一望便知。藤壶妃子扪心自责,愧恨交加,心中十分的苦痛。想道:“外人只要看到了小皇子,就会知悉内情。这样的大事,即便细微的过失,世人也必然添油加醋。何况是我,不知会怎样被人指责呢!”她左思右想,只觉自己很是不幸。
自从这次之后,一看到王命妇,源氏公子便尽其美词,请求她设法引见,但终未成行。公子牵念皇子,一定要王命妇引见,但是她答道:“怎么老说这样无意义的话呢?过些时日,你自会见到的呀!”她虽然严厉相拒,心下却无限同情。源氏公子感到苦不堪言,只能暗自期盼有朝一日能与妃子见面。那副伤心落魄的情状,其他人也悲叹难过。他不由得哀伤说道:“几多冤仇前生债,
如此离愁今世浓?如此的固执,实在让人费解!”王命妇常常看到妃子的思念和愁叹,听到此诗,不由自主地悄声和说道:“人生思子倍伤情,
相见隔帘犹悲戚。二人分割两地相思,每天都是哀伤涕泣,真是命苦啊!”源氏公子屡次恳求王命妇,但是皆不得结果,只好死了这份心思。藤壶妃子看到公子频频前来,唯恐引人疑心,于是渐渐疏远了王命妇。但又不方便做的过于明显,只是暗暗恨她多事,牵连这露水姻缘。王命妇身遭疏远,自是一点不曾料得,想来觉得好生没趣。
很快就到了四月,皇上接了小皇子入宫。皇子虽然才两月大,却会翻得身了,相貌更酷似源氏公子。皇上并不在意,以为同为皇胄血统,相貌相似没有什么奇怪的。他非常宠爱这小皇子,好像对待幼时的源氏公子。只是因为公子乃更衣所生,为避世人非议,不曾立为太子,降之为臣,实在是委屈了他,到现在仍有遗憾。看到他成人后,容貌俊美,更加是不胜惋惜。现在,这小皇子乃高贵女御所生,相貌又和公子一样光彩照人,皇上便视作掌上明珠,万般宠爱,情状实在难以言表。藤壶妃子看到孩子容貌,想到了皇上平日的百般宠爱,心中常常隐痛不安。
这一天,源氏中将照例前往藤壶院表演管弦。皇上抱了小皇子,对源氏中将道:“我儿子虽多,但是像这个孩子一样,自小和我朝夕相见,只有你一人。因此我一见他,便回忆起来幼时的你,他和你如此相像,想是幼时都是一样的吧?”源氏中将听到这番话,既惊又喜,不由红了脸,思量再三,百感交集。小皇子呀呀学语,面若桃花,笑颜常开,令人非常爱怜!源氏中将常常暗自想道:“他既然跟我长的这么像,当年我定也如此美貌。”倒感伤起自己的不幸身世来。藤壶妃子听到了这番话,非常不安。源氏中将如今见到这小皇子,反而心乱如麻,不忍久留,于是告退回去了。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之后,直入房中歇息。但是心潮涌动,无法安定,就想要独自静养一番,又来到左大臣邸。庭中草木青青,满目皆是,抚子花正在盛放。公子于是摘下一枝,写了一封信,附花枝于其上,叫王命妇送去。信中言语,缠绵断肠,并附诗道:“此花恰似心头肉,
难慰愁肠眼泪多。此花便像吾儿,谋面恐怕非常艰难了!”送到之后,趁无人留意,王命妇交给藤壶妃子,并劝她道:“且回个信儿吧,哪怕随意写在这花瓣上也行。”藤壶妃子心中流泪,信笔回复道:“泪湿衣襟皆为花,
今犹爱之不忍疏。”虽然笔墨不多,笔致却是如泪牵,极显精细。王命妇大喜过望,赶忙将此诗送回。公子等得焦急,以为照例不会有回音。正愁绪满怀的时候,见得复信,自是喜出望外,不知不觉中热泪涔涔。
源氏公子看完回信之后,心情反倒更加郁结,于是又躺下,呆呆地出神。为了解除烦闷,他情不自禁,信步走到了西殿。这时候他鬓发凌乱,不修衣饰,随意拣了件褂子披在身上。手中拿着横笛,一边走一边吹起一首自己喜欢的曲子,进到了紫姫房里。只见紫姫歪了身子躺在**,好似带露的抚子花,非常娇美可爱。她撅着小嘴,背身过去并不理睬:只是因公子回邸没有能来看她。源氏公子挨着她坐下,叫了一声:“起来呀!”她也并不回头,只是低声吟道:“可怜矶头草,
今遭春潮淹。”之后转过脸来,以袖掩口,模样妩媚,委实是风情万种。源氏公子诧异地说道:“真是的,从什么地方学得这样的歌句!要知了‘但愿日日与君逢’,可不是好事呀!”遂命侍女取了筝来,教她弹奏。并且对她道:“三根细弦之中,中间一根最是易断,要小心才是!”于是将琴弦重新调校,降到平调,再交给她:紫姫看到这个,也不好一味撒娇,于是就起身弹起筝来。她身手还小,只好伸长了左手去按弦,姿态非常可爱。公子来了兴致,便拿起笛来和她一道练习。紫姫天性聪慧,无论多么有难度的曲调,只需要领教一遍,就自个会弹奏。这般心灵手巧,正合源氏公子的心意,也使得他颇感欣慰。《保僧吕俱世利》这首乐曲,名虽不雅,但是曲调优美。源氏公子用笛吹奏这首曲子,紫姫用筝相伴。尽管她弹奏还嫌生硬,可是节拍丝毫不差,这也算作是相当不错了!
夜色垂暮时分,侍女们纷纷点燃灯火,二人并肩观画在灯下。公子原定这天晚上到左大臣邸,看时候不早了,随从就在门外咳嗽,催促地说道:“要下雨了呢。”紫姫听到之后,便不肯再看画,嘟起嘴来,那模样实在让人可怜。她头发浓艳,公子理了理,问道:“我要出门了,你是否会想念我?”紫姫顿了顿首。公子且道:“我也想时时地陪伴你。不过你还小,暂且顾及你不到。如果不先安抚那几个性情偏执、喜好嫉妒的女人,她们就会埋怨我,向我唠叨。我唯恐伤害她们,不得不出去走走。等到你长大之后,我自然常常陪伴在你左右。现在不要别人恨我,为的是将来可以平平安安,陪伴你到白头偕老。”听到这番体贴入微的活,紫姫脸上泛出了红晕,一言未发,把头埋在公子膝上,不久就睡着了;源氏公子看到这般情景,心下不忍,于是吩咐随从道:“这一天留居家中!”随从者也就各自散去了。侍女们送来晚膳,公子拍醒紫姫,道:“我不走了!”紫姫听到之后,喜不自禁,就与公子一道用餐——她笑着看公子吃,自己只是偶尔举筷陪伴而已;吃过饭之后,紫姫还是不放心,担心公子出门,便道:“您早些睡去吧!”公子点点头,心想:“这可爱人儿,真是可爱啊!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要与她结伴而行!”
这样的滞留,逐渐成了常有之事,时日一久,消息就不胫而走,传到了左大臣邸中。葵姫的侍女们便愤愤不平地说:“这女子究竟长的如何的模样;倒使得公子这样的痴迷!过去连名字都没有听到过,未见出身高贵。一定是公子一时心血**,在宫中见到这个侍女,怕世人非议,因此予以隐藏,对外人只说是他收留的小孩子吧。”
不久之后,皇上也闻知了此事,觉得对不起左大臣:一日就对源氏公子道:“左大臣心情不悦,亦是属于情理中事,你年事尚幼的时候,多蒙他尽心尽力地照顾你,现在你既然已成人,也该明白道理了,怎会如此忘恩背义呢?”公子只管低头不语,皇上见他并不分辩,于是猜测也许是和葵姫情意难投,又可怜起他来,且道:“见你也并非是这样品行不端、四处拈花惹草之人;也不曾听说和宫女们及其他女人有任何纠葛:你到底做了一些什么事情,竟让你岳父和妻子也抱怨不止?”
皇上虽然年事已高,但是并未疏离女人,宫中美女如织,在采女与女藏人中,也有不少姿色娇美、聪颖伶俐的——公子如果略有表示,恐怕也会趋之若鹜。可能大概是因为熟视无睹吧,他对她们非常冷淡:其中有些女子忍耐不住,用风情话来撩拨他,他也只是随便打发一番而已。这样之后,宫女们皆传言他冷若冰霜,无情无义,
且说其中有一名宫女叫源内侍,出生高贵,才艺过人,虽然上了年纪,名望却很高,她芳心不老,生性**,纵情于声色,令源氏公子觉得很奇怪:都成老妪了,何以这样放浪?一时心血**,就与地戏言得几句,谁知道她即刻回应,丝毫没有逊色之感。公子那时闲适无聊,想到这老女人也许别具风味吧,一念之下;就暗中和她有了隐情。又怕外人察知到,笑他连老女人也不肯放过,因此表面上很显冷落,让这老女人深以为恨。
有一天,内侍为皇上梳发。梳好后,皇上便随掌管衣物的宫女入内换装去了。室内只剩余公子和内侍两人。公子看她比平日更显风流:脂浓粉艳,衣服华美,体态**,心下非常不悦,便想:“都这样的衰老了,还要强装年少,也太不像样了!”但是想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于是就伸手扯了一把她的衣裾。只看到她抿口娇羞一笑,将一把艳丽的纸扇掩了口,回头递来一个秋波。那眼睑已经深深陷进,毫无光泽:头发也显得有些蓬散。公子不由心生感叹:“没料到这鲜丽的扇子,搭配了这衰老的面容,竟然也增添得些颜色呢!”于是伸手将扇子拿了过来。只看到扇面艳丽,底色深红,上面树木繁茂,皆用泥金色调,且题得一诗:“林间细草何憔悴,马不食兮人不怜。”笔致虽然已经接近苍老,但是也颇具意趣。源氏公子看过之后,觉着好笑,想道:“此老女人自比细草,也不无风趣,但尽可题些别的诗句,何必如此做作呢?”便戏言道:“哪有这样的说法?自有‘但听杜宇飞鸣声,夏日自当宿此林’。”老女不以为然,随口吟道:“林茂草密近暮春,
盼君只为好饲驹。”她搔首弄姿,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源氏公子急欲脱身,就胡乱说道:“林荫应有群驹集,
我驹岂能相竞来?”吟罢转身就要离开。内侍也顾不了这么多,忙扯住他道:“没料到你这样无情,让我自讨没趣,我都这把年纪了,竟然忍心让我受辱!”说罢掩面啼泣起来。源氏公子赶忙上前安抚她,道:“过些时候,一定给你消息。我纵想你,也难寻机会呀!”说罢又要走。内侍追到门口,恨恨道:“莫非应了‘津国桥梁断’不成?”不禁的爱恨交加。皇上换衣已毕,隔帘隐约看到了这种情景,不由好笑,暗自思忖:“老女配少年,这也太不相称了!”之后自言自语道:“众人都说公子古板,其实他连这等老女也非常用心呢。”内侍听到之后,老脸也略感发烫,想到“只为悦己者,情愿着湿衣”,于是就埋头不语,毫不争辩。
此事一传开之后,大家议论纷纷,都说令人难以置信。头中将知道之后。想道:“我这个情场老手,也算得无所不至了,怎没想到品品老女人的风味?”于是就寻得个时机,与这内侍勾搭上了。头中将也是个出类拔萃的美男子,内侍有了他之后,心下也稍微感到宽慰。但心中的如意郎君,只有源氏公子一人。与头中将私通,只是因为欲壑难填,一时慰情罢了。
内侍与头中将的私情非常隐秘,源氏公子一直都蒙在鼓里。每次和源氏公子私会,内侍一定万般倾诉,埋怨不已。源氏公子考虑到她年岁已老,非常可怜她,于是就抚慰得几句,但心中又不是很情愿,因此并不常去那里。有一天傍晚阵雨过后,空气清新,公子不希望埋没如此良宵,于是就出门闲步。经过了温明殿前,突然里间飘出悦耳的琵琶声。源氏定下脚步细听,感觉满是离愁别绪,令人愁情郁结。原来正是内侍正在弹琵琶。这内侍每当御前管弦演奏,常常随同男人弹奏琵琶,因此精于此道,无人可比。这个时候,她正唱催马乐《山城》:“……好个种瓜郎,要我做妻子。……思来又想去,嫁他又如何……”嗓音甜润美妙,但出于此人之口,似乎不太相称。源氏公子沉迷其中,心下想道:“当年诗人白乐天,在鄂州听得那商妇泣诉。恐怕也不过这样吧!”
忽然听得琵琶声戛然而止,传出了叹息声。源氏公子心想此人也有心事,于是就靠立柱上,低吟催马乐《东屋》:“我身东屋檐下立……”里间继续唱道:“……还请自个推开门……”应对无误,声音与众不同。内侍且吟道:“檐前湿衣为何人?
泪珠似雨又浸润。”唱过之后,哀叹数声。源氏公子想道:“她情人甚多,何独对我发此牢骚,真个生厌!”便答道:“窥人妻女非吾为,
不惯屋檐立等门。”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可是又忍不下心来,于是就轻手推开门走了进去。这个老女,今日好不容易盼到了一个如意郎君,于是就放肆起来,语言不免轻薄张狂,公子虽然有些难堪,也觉趣味无穷。
且说头中将,最近对源氏公子很有怨恨,只是因为时常指责他的浮薄行径,而自己假作正经,养到了不少情人。他本来想要寻机瞅源氏公子一个空子,抓住把柄,以图报复。正好这一日头中将也来与这内侍私会,看到源氏公子先推门进去,心中窃喜,想此不失为一个绝好机会,就决定稍微吓他一次,然后责问他:“日后你改不改?”正如同公子责问他一样。便悄然站立在门外,静听里间的声音。
正是风声渐紧的时候,夜色深沉,室内没有了声息。头中将怀疑二人已睡熟,便悄然进得室内。源氏公子心有所思,无法安睡,忽听得足音。他哪会料得头中将来到了这里,还以为是与内侍有染的修理大夫,想念旧情,重来探询。就想:这种见不得人的丑事,偏叫这老滑头撞上,真是太尴尬了!且对内侍道:“啊呀,这样的情况之下,我要走了。你明已见得蟢子飞,知道他要来,故意瞒着我,太不要脸了!”慌忙抓了件衣衫,躲避到了屏风背后。
头中将听见了之后,差点笑出声来,但并不甘心就此罢休。他直接走到源氏公子藏身的屏风旁,动手折叠屏风,声音噼里啪啦,盖过了外面的风声。这下内侍可慌了起来,都到了这样的年纪,**不断,两男争风吃醋的事,经历得不少,但见到这场面,还是属于头一次。她生怕进来的男子伤到了公子,非常惶恐,忙起了身,拼命抱住头中将。
源氏公子本来想要趁机逃出,不让来人辨得身份。可是自己衣衫凌乱,冠带歪斜,这样的狼狈出走,实在是很不体面,一时之间犹豫不决。头中将也不愿意源氏公子得知自己身份,就一声不吭,只佯装愤怒万分,“刷”的一声,把佩刀拔了出来。内侍更慌了,连喊道:“喂,好人儿啊!喂,好人儿啊!”就上前挡住,向他合掌叩头。头中将忍俊不禁,“扑哧”一声快要笑出,又赶紧掩口。这内侍平日精心打扮,装个娇艳少女,粗看还有些相仿,但是实际上已是五十七八的老婆子。还夹在二位公子之间,不顾一切,赔掉了老脸斡旋调停,模样实在滑稽可笑!
头中将虚张声势,特意装作他人,一味得恐吓,反而被源氏公子识破。他想:“明明知道是我,他却故作此举,真是可恶。”这样一来,公子也觉好笑,于是就伸手抓了他那持刀的手,使劲一拧?头中将自知已经被他识破,禁不住笑出声来。源氏公子道:“你是当真还是作假?未免也太过分了!就让我穿好衣服吧。”头中将回身,抢过衣服,无论如何也不肯给他。源氏公子道:“要么彼此一样吧!”于是拉其腰带,想要剥其衣服。头中将哪里肯愿意,奋力抵抗,两人扭扯一团,东抓西扯了起来。慌乱之中,听得“嘶”的一声,源氏公子的衣服也被撕扯破了。头中将旋即哈哈大笑,即景吟诗道:“扯得衣破方能识,
露出真情隐秘来:穿此破衣出去,让别人都看看吧。”源氏公子答道:“撕破单衫尚且可,
薄情揭短犹可憎。”两人这样调笑一番,怨恨顿消,一起出去了。
却说源氏公子回到邸宅之后,想到了此番遭头中将作弄,心中懊悔莫及,悻悻躺下了。而那内侍呢,遇到这样难以料及之事,也自己感到很无聊。第二日便将两人扭扯时遗落的一条男裙,以及一根腰带还与源氏公子,且附诗道:“浪涌潮退无主宰,
空剩矶头由自哀。我怕是泪如雨注了!”源氏公子看到了之后,思忖道:“这女人真是不知羞耻呢。”回忆到昨夜那难堪的模样,心中又不免可怜她,便答道:“惊涛骇浪不足惧,
唯有憎恨此矶头!”这只有两句。送回的腰带,是头中将之物,颜色很深,不配自己的长礼服。又清点了自己的衣服,发觉假袖不见了。便想:“也该如此!猎色之人,怎么可能避免丢脸呢?”自此更加谨慎了。
不久之后,公子又收到头中将送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果真是昨晚撕落的假袖。并且附得一纸条:“快将此缝好吧。”源氏公子又气又恼,想道:“怎么就让他拿了去?”又想到:“我拿了这根腰带,也不可以便宜了他。”就用了张同样颜色的纸,将腰带包好,还给了头中将,并附诗道:“君失此带恩情绝,
今朝物还似人来。”头中将看到之后,即刻答道:“君盗蓝带我恨君,
与君割席在此时。这怨不得我啊!”
旭日东升,二人分别整装,还是衣冠楚楚,入朝见驾。源氏公子看起来端庄严肃,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头中将看到了,暗自窃笑。正好这日公事繁多,有许多政务奏请圣裁。二人高谈阔论,出尽风头。有时候二目相对,各自会意微笑。等到旁边没有人的时候,头中将便走近源氏公子,恨恨道:“这样的隐秘,还敢也不敢?”源氏公子道:“何出此言!后来的人一无所获,才是真正可怜呢!不曾有:人言可畏,也是迫不得已呀!”两人斗过一阵,相约以“若人问及且不知”为戒,互相保守密约。
这次之后,头中将每次得时机,就以此为话柄,全力嘲笑源氏公子。源氏公子追悔莫及:“都怪这可恶的老妖精,干出这样的好事!”但那内侍,还是不断送得信来,嗔怒公子薄情,公子越来越觉着不是滋味。对胞妹葵姫,头中将也闭口不提这件事情,总想要寻得个恰当时机,以此嘲弄源氏公子。
皇上对源氏公子百般恩宠,那些出身高贵的子弟,都既嫉恨又害怕,只有头中将毫不相让,凡事都要与他争个高低。头中将和葵姫是同母所生,他想:源氏公子不过身为皇子;而自己,父亲身为贵戚,圣眷深厚,母亲又是皇上胞妹。而且自小就得到父母无限宠爱,哪里比源氏公子差呢?其实,他的人才品貌,也算得上尽善尽美,无可挑剔;在情场方面,与源氏公子一争高下,也无所不及,正好是各领**。
再说藤壶妃子被册立为后之后,仪式定在七月。源氏公子也由中将之职晋爵为宰相。皇上意欲在近年让位,由弘徽殿女御家的太子即位,并且立藤壶妃子之子为太子。可是这新立太子无人扶持,外家诸舅父,都是皆为皇子,但已属居臣下。这时候藤源氏朝中,源氏的人不便掌握朝纲,因此只好将新太子母亲册立为皇后,以增强新太子的势力。弘徽殿女御得知此事,非常不满,但是也无可奈何。皇上对她道:“你儿子不久就要即帝位,那个时候你高居尊位,就是皇太后了,难道还不满足?”世人对此,都顾虑重重,私议道:“弘徽殿女御乃太子之母,入宫已经二十余载。册立藤壶妃子作为皇后,想因此压倒她,恐怕是太难了吧?”
藤壶妃子册立为后,仪式如期举行。当晚由源氏宰相陪送入宫。藤壶妃子为前代皇后之女,身份高贵,自不待言,况又生得一位容貌出众、光彩照人的小皇子。皇上对她百般宠爱,其他人也只好另眼相待。源氏公子奉陪入宫的时候,心绪烦乱如麻,想到了辇车中妃子那花容月貌,就非常向往。又想到日后“更远蓬山一万重”,两人相思无由相见,难免心情沮丧,神思游离。就自言自语道:“云端奇相纵能望,
绵绵幽恨终无期。”只觉得心情寂寞,人生无味。
光阴似箭,小皇子逐渐长大成人,相貌也愈来愈像源氏公子,几乎看不出来差异。人们都言皇子俊美出众。藤壶妃子听到之后,心中非常痛苦。幸好世人并没有留意到此处。他们认为:源氏公子美貌超群,无与伦比。小皇子很像源氏公子,都是因为同属富贵之命,如日月当空,交相辉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