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廷轩在听到那阵由远及近、带着凛冽煞气的马蹄声时,便已缓缓转过头。

他也是才下了朝从宫里出来,直到萧崎和陆晟被皇上叫去了御书房说话,自然知道萧崎此前并未回府。

所以他便直接找上了萧府,找上了裴昭。

他的目光穿过萧府门前开阔的空地,落在策马疾驰而来的萧崎身上。

他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看着萧崎利落地翻身下马,看着他一步步踏过青石板路,走到自己近前。

父子二人,近在咫尺。

萧廷轩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轻哼。

他的视线从萧崎脸上移开,缓缓转向一旁神色复杂的裴昭,瞥了一眼。

随即,他不再停留,转身,动作利落地登上了那辆华贵的马车。

车帘落下,车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离了萧府门前。

父子二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一句话未说。

萧崎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直到它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拐角,彻底不见踪影。

至此,他眼底那翻涌的阴冷寒意,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消散了大半。

裴昭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将这对父子间无声却剑拔弩张的对峙尽收眼底。

她心中再一次涌起强烈的好奇,关于萧崎与萧廷轩之间那冰冷如渊的父子关系。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但话到嘴边,却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而且她更清楚,这个问题是萧崎的逆鳞,轻易碰不得。

直到萧崎的目光从萧廷轩消失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回到她身上,裴昭才猛地回过神来。

裴昭迎上他的视线,“怎么样?今天上朝还顺利吗?”

萧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崎看着裴昭,那双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有些意外,裴昭竟然从未刻意问过他关于他和萧廷轩的事情。

萧崎当然知道裴昭对这件事情是有好奇心的,不止是裴昭,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很好奇。

但这件事是他们萧家父子之间的秘密,或许也只有皇上略知一二。

而此刻,萧崎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期待裴昭能问出口,哪怕只是试探性地问一句。

可同时,他又无比清楚,倘若裴昭真的问出口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怪她多事。

这种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交织翻腾,让他一时沉默。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那些言官向来如此,抓这点小事就说个没完,无非就是说净国寺的案子还没有结束,红莲和八字恶谶的问题还没有答案,说我御守阁办事不力,就这些了。”

裴昭心里松了一口气,言官职责所在,无可厚非。

但萧崎能这样轻松说出口,想必陛下并未怪罪下来。

裴昭随即又想到另一人,秀眉微蹙,“那……陆晟呢?他没趁机发难?”

萧崎嘴角冷哼一声,“他看不惯我,针对御守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无需大惊小怪。”

“陛下已经将朱雀大街红纸案,全权交由御守阁调查了。”

裴昭闻言,轻哼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屑:“那陆晟又该阴阳怪气,在背后嚼舌根了。”

“陛下的旨意,他能如何?”

萧崎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顶多也就耍耍嘴皮子功夫罢了,净国寺案就是御守阁负责,这次交给御守阁也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了几分,“陛下认为,此事与净国寺出现的‘佛目无珠,当堕无间’留言一脉相承,是对方计划的进一步延续。”

“责令御守阁务必查出背后主使,以及……他们的真正企图。”

他看向裴昭,话锋一转:“你去哪了?”

裴昭坦然道:“我见你迟迟未归,在府里干等着也是心焦,便去查了查那些红纸的来历。”

“有何发现?”

裴昭从袖中取出那张猩红的纸片,“这些纸的材质,虽非贡品那般顶级,但也绝非寻常市井所用。”

“质地柔韧,纹理细密,价格不低,但京城里但凡有些财力、讲究些的门户,书房里多半都会备着这种纸。”

“但要在一夜之间,凑齐如此庞大的数量,并且完成如此均匀染色……这就绝非普通富户所能办到了。”

“唯有那些底蕴深厚、财力惊人的高门大户,才有此等手笔和人力。”

萧崎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此,调查范围便缩小了许多,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逐一排查便是。”

“没错。”

裴昭点头,但眉宇间却不见轻松,反而笼上一层忧色,“若是御守阁人手不够,我可以去刑部借人,但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何事?”

裴昭将手中的红纸摊开,指尖点在那八个漆黑森然的大字上:“血莲飘散,已借这满街红纸应验了。”

“但这后半句,恶鬼夜行……”

她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向萧崎,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我觉得不像是随便写的,我担心……这是某种宣告,可能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而且这恶鬼二字,一时间也很难想象。”

萧崎的眉头瞬间紧锁,他沉默了片刻,迅速做出决断:“既如此,只能通知金吾卫加强夜间巡防,尤其是各坊市要道、权贵府邸周边,增派人手,严加戒备。”

他转向一直静候在旁的墨七,声音冷冽如冰:“墨七,即刻通知金吾卫统领,按此部署,务必加派人手,最近几日不可松懈。”

“是!属下遵命!”

墨七抱拳领命,身影如电般掠出。

萧崎转过身,看向裴昭,“他来问你答复的?”

“嗯?”

裴昭的心思还在最后那四个字上,一时间未反应过来。

“哦,我父亲在前朝已尽力跟萧相斡旋,只等我这边的答复,不过刚才我还没做决定,你就回来了。”

萧崎眸子暗沉了几分,“那他肯定还会再来,你不如直接回绝了他,你和你的家人,我来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