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朵花会错过春天
她在上交的作文里这样写道:“从来没有人注意过我。我的生,我的死,都与这个薄凉的世界无关。”
没有人明白,在这颗幼小的心灵中,为何会溢满那么多不可名状的哀伤和绝望。当然,她的老师也一样。
那是一们年守半百的老人,言语不多,教学经验极为丰富,但这一刻却不懂得如何与这位年龄差将近四十年女孩儿尽心交流,去告诉她该如何面对生活中的悲苦。
他在陈旧的教案本背面上打了很多遍草稿,把明日要说的话,一一罗列出来,整理,像研究一部旷世巨著。尽管如此,还是觉得语言苍白到无力,软弱得像阴天里的清冷雨丝。
春天的阳光依旧透过窗台,照耀在每个孩子纯真的小脸上。所有人之中,她离窗台最近,可还是心如冰冻。她没有朋友,没有疼她爱她的母亲,就连唯一对她稍好的可依靠的外婆,都在前些日子里挣扎着病故了。
她的生活一片狼藉。有同学说,她暂住在孤儿院,所有的费用都由政府承担。她得继续生活下去,得为远去的母亲和外婆坚强地活着。可有什么理由让她继续下去呢?那一点本可寄托的温暖都这么无情地别她而去了,她还有什么理由相信温暖?
她站在宽阔的讲台上,以最平和的语调讲完了课,宣布下午外出游玩。所有的孩子都欢呼不已,只有她,静静地眯眼歪靠在窗台上,对着路旁的野花发呆。
所有的孩子都有自己的朋友,一起游戏,分享自己的快乐。她坐在绿草之中,看着天际不断交换的流云,怒放的花朵,簌簌地落起泪来。要知道,几十个小时之前,她还是一团恣意享受天空的云朵。
他穿过操场,气喘吁吁地来到她的身前。她侧脸抹泪后,镇定地叫道:“老师好!”
“怎么不和同学一起玩呢?”他一边喘气,一边问着。
“老师,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有值得快乐和幸福的全部理由,而我没有。”
他捋了捋花白的发,拉着她的手,走进花园深处。一阵沁人心脾的芳香从远处缓缓涌来,包围了她前行的路。她问:“这些花,你认识多少?”
“大都认识。譬如,那是迎春,那是瑞香,那是玉兰,那是-----”她对这些花名如数家珍。她的外婆生前爱花,因此自小受了熏陶。
他微微笑着,看她在盘点花名的时刻中慢慢活泼起来,显然她在环视花朵的同时,也渐然沉浸于百花争艳的美景中。
当她一口气将园中的鲜花点过大半时,他问了她一句:“你能把此时没开的花点出几种来吗?”
她顿时被难住了。园中之花,大大小小,不下百种,却没有一种隐藏着身形,躲避阳光的。他说:“想想吧,明天告诉我,为什么它们都会竞相开放?”
当夜,她想了许久,从外婆遗留下的书中找到了答案。次日,她从季节,温度等等客观存在的因素,向他解说了为何花朵都会竞相开放原因。
那个问题之后,她回到教室,如换了一人似的。她主动和同学搭话,帮助他们解决问题,组织班里的课外活动,维持课堂秩序,等等。
很多年后,她站在明媚的讲台上,成了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她也带她的学生去看花,点花名。也曾问过一个忧郁的孩子,为什么花朵都会在春天竞相开放?
次日,当那个孩子匆匆忙忙跑来要告诉她答案之时,她将当年老师给她的那张纸片递给了那个孩子。
泛黄的纸片上,坚定地写着:“没有一朵花会错过春天。”
只翻阅过半册的小说
夏天快完的时候,庄清独自在家整理旧衣服。在衣橱最深的角落里,她又见到了那件天蓝色的连衣裙。
一件旧衣裳,有时就像夏日里你随手夹进书中的一朵小花,也许很久以后,在你不经意的翻动中,它又会从书页间悄然滑出,当日的娇嫩和水灵已不复存在,但总还有点颜色姿态在,作为它曾经绽放过的纪念。这件蓝色的柔软的旧连衣裙使庄清想起自己已变成标本的学生时代。
回想起来,中学生活谈不上是愉快的,一节连一节的数学、物理、化学课,漫长得好像永生。有时实在无趣,庄清也在下面看看小说书。那时,他就坐在庄清身后。虽然庄清从不回头,却知道他的目光正越过她的肩膀,着落在她的书上,庄清没有和他说过话,只是在翻页时稍稍停顿一下,因为庄清想,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他是跟不上的。
日子就在平淡中逝去了。她――或者说他们――看完了一本又一本小说,但始终没有交谈过。
转眼到了高三,似望断天涯路,却发现没有一条路自己走得了的,十分彷徨。好在到底年轻,尚有跳河一闭眼的勇气,乃向人借了全套《鹿鼎记》,大模大样地在教室里看。
忘了是韦小宝娶到第几个老婆,在庄清将翻页而未翻时,听见他在后面说:“好翻了,其实我也看完了。”庄清回过头去,两人都笑了。以后,他们开始讲话。他向她借《侠客行》的下册,因为她曾把上册带到学校来读,“你知不知道,看了上册不看下册,感觉就像相声里那个老头,听见楼上的小伙子扔下一只靴子,便整夜等着另一只。”
借着这个由头,他们在高三的“兵慌马乱”中逐渐建立起一种平和的友情。那些小说中的幻想世界为这种友情提供了多彩的背景。
后来,中学时代终于定格在一张毕业照上。在照片里,庄清穿着那件天蓝的裙子,她后排往左数第五个,就是他模糊的笑脸。
然而,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很快便从天蓝色变成粉红色了。
那一年,他们都很幸运,考进同一所大学,不同的系。他常常在自习时到她教室来,坐在她的旁边。有一天,当他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时,她没有躲。
现在庄清承认,当时自己是有些虚荣心的。他漂亮,而且会玩,是学校里锋头很健的人物。她呢,非常一般,喜欢阅读和冥想――都是些不合时宜的爱好。他会追她,使很多女生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而庄清也喜欢看女生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大概是这个缘故吧,当庄清逐渐发现他与自己并不是一类人时,还想着,也许自己有一天会适应的。
他是个活跃的人,与庄清醉心于文史哲不同,他从现实世界中寻找乐趣。庄清还记得同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叉麻将的情景。不擅此道的她坐在那儿,看他谈笑风生,下牌如飞。席间的谈话她一句也插不进去,只好拿温柔浅笑来搪塞。有时,庄清还陪他们打保龄,每一次她都把球扔到了沟里。她越来越没有自信,所以后来去歌厅唱歌时,她就怎么也不肯和他情歌对唱什么的,怕在人前出丑。可这样更糟,回校的路上,他埋怨:“唱歌好不好有什么,凑个趣嘛。死也不肯,让大家多尴尬!”她满腹的委屈,却无从说起。
有一次,他们坐在女生宿舍的台阶上,说了下一个周末同几个朋友出去玩的事,然后,一个沉默落在他们中间。忽然,庄清开口道:“我倒情愿我们还在读高中,每天同看一本小说。”他转过头看着她,她却只看着自己的脚。那一刹,他好像懂了她。
他开始有意识地和她一起去图书馆,参加学校的沙龙。庄清以为这是个好兆头,可是,当她坐在图书馆里,听身边的他每隔五秒便“哗啦”翻页时,她明白了他这是在作出的牺牲,而她要的,并不是他的牺牲。
他们的约会越来越像一种习惯,每次为了找一个话题,彼此都累得半死。这不能说是他的错。庄清觉得,在有那么多女孩向他飞媚眼的情况下,他能陪她在图书馆一泡一个上午,已属难能可贵。那么是庄清太古板?可庄清在学校社团里是很活跃的,跟她学汉语的韩国留学生也说,她是一个常有奇思妙想的人。有一次,韩国人说:“你们是不是把鲁迅捧得太高了?我看过他的杂文,有时他有点不讲道理。”庄清立刻说:“你不了解时代背景。”她一气讲了一个多小时。最后,韩国人说:“听你说话,充满乐趣。”庄清却想:为什么说这话的人,不是他呢?不,他从来不欣赏她的这一面。
庄清终于想到分手。她一向理智,知道有的东西你再喜欢,也不会属于你,有的东西你再留恋,也注定要放弃,人生在世,不能太任性。可想归想,当她下了课,走出教学楼,看到他在不远处的树下等她,心又软了。再试试吧,他就站在那儿,望着她笑,叫她怎么能就此放手。
终于有一天,庄清路过网球场,看到他在那儿喝可乐,身边有个穿橙色短裙的女孩,个儿不高,正仰头跟他说话,他听着听着就大笑起来,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那一刻,庄清很受震撼,因为他们在一起时,他已很久没有这样笑过。
当天晚上,她向他提出分手。他迟疑了一下,问:“因为许倩啊?那我以后注意点。”庄清温和地说:“其实,你也知道为了什么。”这次,他沉默了,许久才问:“再试试?”庄清不语,看着月光下的他,心想:也许,再也不会有那么漂亮的男朋友了吧。泪水差一点冲出来。
后来,他送她回宿舍。她从楼上的窗子里看他离开,泪水终于挂满脸颊。
消息传开,女生们都猜他到底甩了她,她不辩,但心里难免怏怏的。韩国人便半是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不,嫁给我吧。我们家在韩国经营连锁商店,很有点儿银子。你跟了我,她们就会说,是你甩掉他了。”庄清只是笑道:“不了,谢谢。”她像韩国人问的是咖啡里要不要加糖似的。庄清已经错过一次,不想再草率了。
开始的日子是不好过,庄清晚上独自在家看电视,常常突然地无情无绪起来,把音量调到最低,看男女主人公像鱼一样张口闭口,屋里静得只听见窗外雨打在屋瓦上的声音。
好在这段日子终于过去,庄清慢慢缓过劲来。再看见那橙衣女孩轻轻盈盈地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穿过校园,或是他们俩在网球场上嬉笑追逐,她不再感到刺激。听说那橙衣女郎帮他成立了一个保龄球队,到第二学期,橱窗里就贴出了他为学校得到奖杯的照片。照片上,橙衣女郎偎着他,一脸甜笑。新入学的女孩们看了,就说:“真登对。”庄清也跟着说:“真登对。”她庆幸自己作出了一个让他得到快乐的决定。
后来,庄清就毕业了,整日忙着编稿子挣银子,她很少再想从前的事,直到那一天理旧衣服。天蓝色令她回忆起他坐在她后排的日子。她想:或者打个电话给他?只问一声好。可是,她终于没有打。她怕自己会一时软弱,说出什么令他为难、令自己后悔的话。
庄清终于明白,他于她,只是半册翻阅过的小说,不论情节多么动人,都只能回味,而下半册的读者却不是她。
她终于坐上她想要的位子,过上她想要的生活。他亦没有任何失去。曾经的欢喜和暗恋,即便被弄成一道**的伤口,也终会被现实加速凝化,结痂。
一个明媚的眼神
启智忙完手头的事情来到会场时,开场歌舞已经结束了,他随意找了个边上的位子坐下。
台上两个主持人正忙着说串词——那个男主持他认识的,是企划部刚来的小孙,女主持倒不曾见过,身材娇小,面容气质很有几分当红影星汤唯的意思,盘一个小圆髻,一袭高腰红裙,蹬一双长靴,看起来蛮干练的,尤其是说话吐字,字正腔圆,反倒衬得一旁高大的小孙有几分笨拙。
启智忍不住随口问,从外面请来的?旁边有人搭腔,启经理,是财务部新来的小江啊,倒也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看不出还是个美女!
启智心头一恍惚,小江?依稀记得去财务部为账目沟通的时候,是有这么个人,因是新来的,被安排在靠门的位上就坐,这也算是职场潜规则吧,但凡新来的,都要熬过那么一个尴尬过程。
他好像还和小江说过三两句话,当时就觉她声音好听,其余也没留下深刻印象。但是此刻的小江,站在台上光彩夺目,真叫人和那个坐在门边的单薄女孩对应不起来。
是公司的年度晚会,各部门自编自演的节目。
老板是个认真人,凡事喜欢搞得有模有样,所以,有主持有歌舞有游戏有抽奖。
最先抽的是末等奖,就听到小江在上面说——下面有请业务部副经理启智以及技术部副经理张扬上台抽取今晚的三等奖,奖品是……启智只得站起来向台上走。
小江将抽奖箱先递给他,一边落落大方地打趣说,两位经理都是帅哥级人物啊,而且名字也都蛮好听蛮有意思的,一个启人心智,一个不事张扬……台下笑起来,启智深深看小江一眼,小江也回他一个明媚的眼神。
启智自此便常常回想那一个眼神。
一张丢失的餐卡
公司有两百来号人,午餐用的是充值餐卡,上有名字和相片,遗失便要扣除50元押金,再重新申办。
启智那天接了个长途电话,去餐厅时已很迟,到窗口时就看见刷卡器旁孤单单一张餐卡,拾起一看——江笑语。一张一寸相片,小小的脸,神情很庄严的样子。启智随手放进口袋。
不便过去找她,打个内线电话——笑语,有空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是业务部的启智。
放下电话,心生疑惑,自己怎会如此鲁莽地直呼她为笑语?她会不会觉得我轻浮?当下就很懊悔。
不一会,门被敲响,启智是单间的办公室,他赶紧说,请进。
江笑语今天的打扮和那天在台上做主持,真真判若两人。素面,束一个马尾,T恤和发白仔裤,看起来还是个未出校门的学生。
她喊,启经理,找我有事?面孔微微上扬,斜阳恰好由窗外照来,给她的小脸镀上一层柔柔金黄,甚至能看得清楚脸上细细的茸毛。
启智只觉胸口发紧,竟不知该说什么,几秒钟后,才回转神来,请坐。
拿回餐卡的江笑语很是高兴,启经理,我还不知道丢了呢!我肯定要到明天去餐厅时才会发现,那时一定手忙脚乱……启智笑着看她,真想摸摸她的马尾辫。
我怎么谢你呢?江笑语是客气说的,但启智立马逮住了机会,下班有个客户联谊会,一个人不方便,要不你陪我去?
老套的套磁方式,启智想,她一定会拒绝他的。但是江笑语大方地说,好,几点,在哪里?
一顿忘情的晚餐
海巢是近郊一家新开的海鲜餐厅,启智在门口等来江笑语的时候,她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启智非但不生气,反倒担心地问,怎么?没什么事吧?
江笑语沮丧地说,找了半天衣柜,也没有合适的晚装,所以,一直出不了门。启智看她,还是白天那身装束,忍不住揽她肩,笑语,这样很好,我很喜欢。
自然不是什么客户联谊会,是两个人的晚餐。笑语是爽直之人,坦然说自己贫困家境,到现在还在偿还学校的助学金,还有弟弟要依附于她。
启智心里叹,怎么和自己一样,但自己到底是个男人,吃点苦也算正常,她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却要承受同样的压力!
当下爱怜地给她点了滋补的鱼汤,又体贴地打包一份椒盐虾,嘱她带回去给同住的弟弟当夜宵。
这以后,启智竟找不出约她出来的理由了,给她发过短信,总是一句——抱歉,启经理,最近很忙。看得他真想扔了这新换的手机。
为什么又称呼他启经理了呢?那晚,他喊她笑语,她亦改口称他启智,彼此倾吐身世,毫无距离之感。虽是以餐卡名义引出的饭局,但,她也应该知晓他的良苦用心吧。
财务部为年终报表加班的那晚,启智蓄意滞留在公司,直到夜深人静,假装路过财务办公间,心头大喜,果然看见只剩江笑语一人对着电脑卖力。
启智敲敲玻璃窗,微笑着踱进去,随意地递过两枚蛋黄派,天知道他为了能这样随意已经练习了好久。呵呵,正有点饿呢。
江笑语接过去,你也加班?启智点头,待会一起走吧,我送你,女孩子晚上一个人走不安全。
江笑语摇头,不用了,老板说今晚特意为加班的安排了接送的车辆。启智失望地点点头。
一个失落的企图
业务部年底开会,为了拉拢那些经销商,老板指示启智把人马拉到一百公里外的一个小镇,有温泉泡,有野菜吃,正好调剂一下那帮吃惯生猛海鲜的经销商的刁钻口味。
业务部开会,向来有财务部人员随行结算一应开支。江笑语新来,是出纳,自然被派遣,财务部经理向启智提议时,还怕启智说怎么派个没经验的新人,却不知道启智心内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吃饱喝足后,一帮肚大腰圆的经销商去泡温泉,邀启智一道,被推托了。
他敲开隔壁房间门,江笑语穿一件裸肩吊带布裙,见是他,脸一红:我以为是服务员来送拖鞋呢,我刚洗澡时把拖鞋给弄湿了。
启智晚上喝得有点高,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强挤进来,身子把门嗵地蹭关上,一把抱住江笑语的肩,火热的唇就压了下去。
他一直幻想的这个吻,居然真的实现了。江笑语的唇清凉甜蜜,他只觉是无限眩晕,像在抱着她,往无边的深渊里坠。
好不容易,江笑语挣扎出来,只一句“我们是不适合的”,便将启智全身的火焰灭了一半下去。
为什么?启智问。那时他们已坐在小镇外边的空地上,身后是小镇灯火,前面村庄有几点零星灯光,四野无声,万籁俱寂,天上星斗密布,这样的夜晚,不谈一场地老天荒的恋爱真是浪费啊,启智在心里叹。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江笑语抱紧双膝。启智,我太熟悉你,虽然我们不过刚刚认识而已。
启智心里陡然一凉,他眼里的江笑语,是舞台上初见的明媚动人,是去他办公室取餐卡时的天真清纯,是吃海鲜那晚的情投意合,是适才穿吊带裙的风情小女人,但独独没想到,她还有如此理性冷静的一面,说话像一个会占卜的女巫。
一番因忌惮的摊牌
他们的确是相同的人,贫困家境,没有任何依赖,一切都得靠自己,还得匀出一份气力去支撑家庭,从最底层做起,和那些生来就有绝佳平台与起点的人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忍辱负重,为着出人头地,这些,启智都尝过了,而现在,江笑语虽然只是站在他从前的起点上,但对他的来路和去向,看得都无比透彻明了。
他说,那又怎样。我喜欢你,你可以辞职,我养你。想想有些气短,你也可以去找其他工作。
不是那样简单的。江笑语的声音,今晚就像块绝望的冰。你好不容易打拼成公司白领,供房供车供家人,饭碗绝不能有一丝闪失。而我,也知道找工作的艰辛,刚毕业时,说实话,有一次我连吃了三天面糊,连方便面我都买不起。
启智听了,忍不住去搂她的肩,但此刻她的肩很硬,全不似刚才拥抱时柔软。
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我万般珍惜,想好好做起,为自己也为家人。说到这里,她忍着要哭的冲动,弟弟跟我同住,我还要供他上学,可他上周偷拿了我用来付房租的钱,我骂他,他说,姐,我不过是想请女朋友吃顿肯德基而已……
启智想说,别怕,有我。但,到底没说,说出来也是何等苍白。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还有一点始终没有点破,那就是,这家业界名声不错的公司,有个不成文的规则,但凡同事恋爱,至少在公开前须有一人主动离开,因为老板认为办公室恋情是对他的背叛。
况且他们俩,一个在业务部,一个又在财务部,以老板并不开阔的心胸,足以认为他们有勾结之嫌。若再多疑起来,可双双踢出门去。不是没这个先例的,启智清楚,想必江笑语也有所耳闻。
那个夜晚是越坐越凉。启智送笑语回房后,一个人坐在露台上吸烟,吸了整整一包,到醉的程度。他早戒了的,不想给俭朴生活再养一个奢侈习惯,但今晚,实在无眠。
一次改写结局的机会
半年后,江笑语荣升为财务部经理,全公司哗然。
虽是顶缺,前任财务部经理移民加拿大去了,但,升迁速度之快,实在令人少不了要腹诽一番。宣布的当天下午,启智便找了个催款的借口出差外地了。
就在前天,他们还有过一次见面,有过一次改写结局的机会。那天晚上大约11点,江笑语按响他家门铃。
他意外,你怎么找到这里?她笑,只要想,就可以找到。
她那晚该是精心准备的,来了,就去卫生间放洗漱用品,一件吊带睡衣,也搭在衣钩上。他有些诧异,却心生悲凉,明白那将是一场告别仪式,而明日,明日便已是天涯。
他其实早已发现她和老板之间的默契,有几次加班,他刻意等,但是她出来,老板黑色的房车便恰到好处地滑在她面前。留他躲在高大廊柱后,在暗夜里流着泪。
她换好那件他见过的吊带睡裙出来,头发散下,给他一个明媚眼神,一如他们的初次相见。他的嗓子干得要冒烟,却听见自己的声音生硬地说,穿好衣服,我送你回去吧。
他开车送她,她一言不发。他打开CD,是刘若英,一遍遍疯狂在唱——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地爱我……她拿着包决绝地下车,走几步,突然转身回头。他摇下窗,她半弯腰,低低恨恨地说——原来,你还是不敢!
在决心委身老板之前,她是想来听他挽留的,也许,他只要敢,她也就豁出去了。
他不是看不懂她的心思,但,为着饭碗着想,他还不想蠢到去动老板的女人。
她终于坐上想要的位子,过上她想要的生活。他亦没有任何失去。曾经的欢喜和暗恋,即便被弄成一道**的伤口,也终会被现实加速凝化,结痂。
叫醒爱情,**就要溃不成军
美宝果然出现了,携着风尘的气息,把整个身子裹在宽大的羽绒服里。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宽大的浴巾下性感的腿。这样一个女子,哪怕是冰清玉洁的打扮,也能让要命的性感从骨头缝里缓缓渗出。
美宝光溜溜地裹在白色的浴巾里,对着镜头嘻笑着,光洁而修长的腿不安分地走来走去。转身的时候,宽大的浴巾一下子从身上滑落,她拣起,故作慌张地覆盖住身体,胸前的一抹春色,却被镜头无比忠实地纪录了下来。
我是在录象里看到美宝的这一段春色的,我非常喜欢这一段,不动声色的性感,却让我的欲望争先恐后地呈燎原之势。美宝真是个天生的戏子,她懂得怎么恰到好处地张扬性感。
当然还有更**的画面。她和陈启明**的录象,伸着腿,勾着脚,身子摆动成二月的柳条。明明是不堪入目的画面,恶俗的动作,在美宝做来却显得**异常。那床仿佛成了临时搭建的舞台,而美宝,旁若无人的舞蹈、呻吟,直到开成一朵湿漉漉的却异常饱满的花。
在看这些录象之前,我本来想把它送到陈启明的妻子手里,谁让陈启明拐走了我的女友,小沫。但在看完录象后,我竟然有些不忍,不忍这样美好的画面被别人分享,或者被拿到有更多观众的法庭上。
美宝,只能是我一个人的美宝。
所以我只是把它拷贝了一份,投进了美宝家门口的邮箱。我想只有这样做,才能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东西。
认识美宝以前,我以为我是爱小沫的,所以会如此愤怒,做出鱼死网破的劲头,非要把陈启明搞得身败名裂。他是靠裙带关系发家的,简单地说,他妻子可以让他得到一切,也可以让他失去一切。
但现在不同了,因为我发现,我这么做的动机,不是出于爱,而是不甘,因为男人的面子。美宝的出现,让我明白,原来我需要的是这样的女人,即使有蚀骨的风情,也可以做得不动声色。
美宝果然出现了,携着风尘的气息,把整个身子裹在宽大的羽绒服里。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宽大的浴巾下性感的腿。这样一个女子,哪怕是冰清玉洁的打扮,也能让要命的性感从骨头缝里缓缓渗出。
脱下羽绒服,里面只是一个藕色的肚兜,她说,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她背过身去,藕色的肚兜沿着她玲珑起伏的曲线,挑战着我欲望的底线。没有序言,没有尾声,我从后面缓缓地抚摸她,像抚摸一件艺术品。是的,我只要她的身体,当我从她的身后突然袭击的时候,我看不到她的脸,这让我觉得刺激。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但我却真真切切地迷恋她的身体,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向我传达一个暧昧的信息,做女人原来可以做得这样淋漓尽致。
出门的时候,我把拷贝的光盘交给她。她没有回头,裹着宽大的羽绒服,一下子把单薄的身子送进了寒风中。
莫名的,我竟有了种怜惜。
但是我知道,她不配,她不过是个婊子而已,陈启明身边最红的情人。一想起这些,那些仇恨就慢慢地浮了上来。
在我想念美宝身体的时候,我又把另一张光盘投进了她的邮箱。这样的光盘,要多少有多少。
我还没有等到美宝来,就在酒吧里看到了她和一个男人亲密的样子,她红艳艳的唇像一朵长了脚的郁金香,不容分说地钻进我心里,火烧火燎地疼。
她修长的腿在黑色的玻璃丝袜中发出诱人的光,仿佛有许多酒精的气息聚集在上面,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要醉掉。她醉了,把胳膊搭在那个男人腰上,手却一次次滑落下来,接着,火红的肩带也脱落下来。但她还是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像清晨的露珠一样,倏地一下清醒过来。
我站在酒吧木门前,假装不看她,但却不停地晃动着手中的DV机。
周围的空气剑拔弩张,我能嗅得到她的紧张,因为她身边的男人,不是陈启明。
美宝果然又一次踏进了我的家门,她的眼睛里含着幽怨,却努力做出风情万种的样子。
她把腿伸直,再伸直,身子后仰,像青藤一样缠住我。我听见我们骨骼咯吱咯吱的声音,蓝色的火苗到处流窜,世界末日一样。一切都如同光盘里演绎的一样,戏份做得很足,连风情都是恰到好处的**。
我一次次检阅着美宝的身体,像只不知疲倦地偷腥的猫。我开始担心。我不知道这次之后的下次,还要多久。从前,对别的女人,我从未动过这样的心思。
从前,我只怕女人太缠。有过很多女人,但都不长久。小沫,我的前女友,是强行地住进我的房子里的,不依不饶地要和我生生死死。曾经她的霸道也感染过我,男人很复杂,渴望占有,也渴望被占有,这都是一件让人觉得身价倍增的事情。
美宝穿好衣服,平静地看我删除那段录象。她说,那个男人,只是萍水相逢,我是真的寂寞。
我丝毫不奇怪,我怎会不知道,这是一个女人飞蛾扑火般的维护一个男人、维持一段随时都可能修成正果的爱情的决心。
美宝对陈启明有着不一般的感情,那或许就是不顾一切的爱。因为爱,她才不忍心让陈启明落难,而委屈着把自己身体的盛宴,送到我的案头。同样因为怕失去陈启明的爱,她才迫切地想要我删除她和另一个男人的暧昧游戏。
我开始微笑,我拿出了她和陈启明**的原版第一张光盘,慢慢凑进美宝的耳朵,说,这是最后一张光盘了,在你帮我做完一件事以后,所有的一切,都一笔勾销。
美宝听完我要她做的那件事后,思忖了片刻就答应了,只是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
小沫憔悴地出现在我公寓门口时,我放她进来,让她去洗澡。当她**裸地呈现在我面前时,我把衣服一件件扔到她身上,叫她婊子,大喊着让她滚。
我对她的身体彻底丧失了全部的兴趣,那是一个随时都会叛变的身体,带着新主肮脏的气息。我只想用这样的方式羞辱她,让她体会到,我当时同样的感受。
当小沫一阵风一样地消失在我眼前时,我发现,一同消失的还有美宝。
她住的居所已经人去楼空。
我呆了许久,突然疯了一样地砸开了她邮箱的锁。
我把那张光盘放进了DVD里,却发现那是一张美宝自己拍的录象。她还是那样把宽大的浴巾包裹在身上,然后任由它滑落到精巧的脚踝。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笑,她说我终于完成你教给我的事了。
光碟放了很久,是美宝一个人的居家生活和内心独白。原来,一个女人的寂寞,和一个男人的寂寞,一样能荒芜成汹涌的海。
原来,她需要的只是陈启明的钱。为了还父亲的赌债,她把自己卖给了陈启明,三年。三年之后,她所拿的报酬,足够她下半生的衣食无忧。但是在三年还差三个月的时候,她遇见了我,以一个情感失意的破坏者的形象,威胁了她唾手可得的财产。
开始她对我,只有憎恨,可是当听说我要她办的事后,她突然把自己沦陷在我的**中。
我要她想办法让陈启明抛弃小沫。
她说,我让她想起了三年前的她,那个被心爱男人背叛的可怜的女孩,还有这三年中,她始终承受着陈启明给予的背叛和寂寞,因为身份,所有的哀怨统统张不了口。
所以她懂得,被背叛的心,有多么痛。她终于能够原谅我。
最后,我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几乎无声,但我的眼泪却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她说,她爱我。
她的时间到了,所以她选择了逃离。原来有的人的相遇,注定只是短短的一段,短到连我爱你三个字,都无法说给心爱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