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有人请皮三秋吃饭喝酒,半夜才回家。白玉瑕对皮三秋说:“三秋,你可给我听清楚,如今夏梦玲已经是魏大明的老婆了,也是我的朋友,麻烦把你那花花肠子好好给我收起来。”皮三秋一把搂着老婆,装模作样的亲了一下“是,我的老婆大人,你放心朋友妻不可欺。”皮三秋其实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朵娇艳的花儿,还没尝到一点味道,就插在了魏大明这堆牛粪上。

睡到日上三竿,觉得浑身酸疼,感觉口渴一个劲地喊白玉暇却半天都没人回答;只好自己动手。过了一阵,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皮三秋从**爬了起来,喊了一声“玉瑕。”答应他的却是提着菜篮子跨脚进门的匡二嫂。

穿着拖鞋、睡衣从厕所出来的皮三秋,站在院子里洗漱起来。“太太去夏小姐家去了。”匡二嫂在院子里一边摘菜,一边对正在洗漱的皮三秋说。听到匡二嫂说两个人她们在一起,他摇了摇头,把洗脸盆里的水,重重地泼向院子里正在晒太阳的猫。猫惊得一声尖叫,浑身湿漉漉的蹿上院墙,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皮三秋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他很害怕白玉瑕和夏梦玲在一起,而且只要白玉瑕在他面前提夏梦玲三个字,他就浑身不自在。“三爷,怎么把水往猫身上泼?”匡二嫂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让主人心里不快。她煮的荷包蛋放在桌子上,皮三秋看都没看一眼就出了门。

脚还没走进赌馆的门,半张脸九月就说魏大明的人送信来,请他去一趟说有事情商量。皮三秋转身喊了黄包车直接去了提督街。“你找我有事?”皮三秋进门就直接问。“走,到少城公园喝茶。”“先说什么事。”皮三秋是个急脾气。“兄弟,好事,不着急。一会边喝茶边说如何?”在魏大明的推搡之下,两个人出了门。

两个人到了华兴正街的悦来茶园,喊了两碗花茶。“三秋,今天找你是想和你商量,想在自贡开个烟馆子,你觉得如何?”魏大明把手里的三五烟递了一支给皮三秋。“自贡?这么远,你怎么想起到那里去开?”皮三秋接过香烟抽了起来。

“我上次去云南认识一个专门贩川盐的,他说自贡地区的井盐业,年产盐三百多万担,销售川、滇、黔、湘、鄂二百余州县,成为“富庶甲于蜀中”的“川省精华之地”,川南的首善之区。自贡自流井长年都驻扎着一些盐商,盐商盐工就有二十多万人。在那里开一个烟馆子生意不会差。”翘起二郎腿的魏大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听你说,是觉得不错。这生意做起来谁来看堂子。”皮三秋把脱了鞋子的左脚放在椅子上,一只手搓了起来。“我让我二弟去,他和我就算一股,你找个人去做帐房先生。把现在烟馆子里信得过的熟手喊两个去,工钱加两成。你觉得如何?”魏大明心里很有数,皮三秋是不会放过任何发财的机会。

“你这个主意不错。什么时候去走一趟自贡?”皮三秋搓了脚的手,又去端茶喝。“我今天就是和你商量,如果你觉得这个生意的做,时间你来订。”魏大明原本想自己单干,但考虑因为皮三秋自己才能做上这个生意,他放不下朋友二字。“嗯,那这样,这事宜早不宜迟。后天如何?这几天也没什么事,反正下个月底你才结婚,只要去找到了合适的房子,其他的都不是问题。”皮三秋的急性子又上来了。“好,那就说好了,后天去自贡。我们来杀盘象棋如何?中午去吃走马街的红烧鲢鱼。”“好,谁输了谁请客。”皮三秋平常没事也喜欢杀两盘。

两个人在茶馆里下棋喝茶接近中午,肚子唱起了空城计,两个人去了走马街的一家红锅便饭馆子。

进门魏大明找了个清静的桌子,点了红烧鲢鱼,爆炒腰花,蒸牛肉,炒空心菜。点完菜,堂倌就摆上几小碟开胃菜,红油笋子、凉拌莴笋丝、油酥花生米、炒藕丁,虽然都是用装味碟的磁碟装菜,并且每样份量都只够吃两筷子,但因为味道极好,客人都很喜欢。虽然这馆子开的时间不长,但别具风味,烹调佐料,加上掌勺师傅的手艺,做出来的菜格外好吃,有段时间魏大明天天都来吃。他今天十分乐意请这一顿,因为他觉得这顿吃得很有意义。听了夏梦玲的话,他想自己逐渐扩大生意,挣到一定的数额,另起炉灶做正儿八经的贸易商行。

而此时,夏梦玲和白玉暇在商业场逛街。绸缎商店、三泰祥、汇丰商行的玻璃架上,北平的皮货、巴黎的香水,英国的口红,土耳其的玻璃制品,日本的玩具,还有狐狸皮做的围

脖,两个人一家一家的店铺看。夏梦玲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置办嫁妆上,购买东西的眼光白玉瑕不得不佩服。两个人又转到春熙路,买了一些衣服。逛够了,进了一家外国人开的咖啡店,各自还打包鲜花饼和蛋糕才回了家。

夕阳西下,一群燕子从远处飞来,叽叽喳喳地落在了路口的电线上,黄昏也仿佛是太阳放下的翅膀,让忙碌了一天的成都,顷刻停歇下来。

第三天,皮三秋和魏大明在东门码头上了一条空的揽载盐船。两个人上船到船尾去细看

沿河的景色。从东门大桥出去,一直到河口,各种商船鳞次节比排列着。从下江来的船载满了各种做木炭用的杂柴;还有运到云贵两省的锅巴盐。上水出去的船一般货都不多,以载客为主,穿过东门,从喧嚣的市区到视野开阔,葱茏如画的郊外,微风拂面,让人觉得宽敞而舒心。到了锦江,纤夫**着只穿着短裤的身子,吃力的拉着纤绳,逆流而上,他们吼唱着拉纤歌,一个人领唱,其他人和吼号子,在每句停顿中发出号子,在白云蓝天旭日的映衬下,一切都显得那样自然和谐。而此时出现在纤夫眼里任何一个情景,都让他们可以唱起来。河边洗衣的女子,放牛的牧童,最是那年轻穿着好看的小媳妇,让这些下力的男人更是劲头十足。

船出了成都不久,就进入丘陵地段,眼前出现彼此起伏的感觉。时不时有密林,还有成群的白鹭掠过,蓝天白云下一切都显得那样安静。进入沱江后,水面宽阔清澈,船家在江里打了江团和黄辣丁,大蒜泡姜泡辣椒用菜籽油炒后,加上干辣椒和辣椒面以及上好的大红袍花椒,撒上一把葱花,汤汁自然是麻辣鲜香;抓上两把香料煮好的毛豆角和嫩花生,就着二两白干,已是神仙般感觉。

经过两天的时间,船到了自贡。煮盐的黑烟飘散在空中遮天蔽日;大地上天车林立傲耸云端;凿井声,号子声混响成一片;竹制的输送笕管纵横交织;熬盐的灶房星罗棋布火光冲天,劳作的工人如蚁一般;街道上钱庄、商号林立,生意兴隆,人流如鲫……

到了斧溪河口,两个人改乘了摇橹船。河道上满是载盐的橹船。它前弦左高右低,后弦左低右高,俗称“歪脑壳船”,非常有趣。这种船极易转弯,适合于在釜溪河这条水浅弯多的河道中行驶。到了善后桥船靠岸,两个人便钻进了一家盐帮菜馆子。

这自贡菜的鲜不仅仅是肉禽自身的鲜,辣有辣鲜、咸有咸鲜、麻有麻鲜,所有的复合味

中都要体现本味的鲜,比如花椒,生鲜的花椒就是自贡菜的首选,所以无论辣得流泪、麻得伤心,鲜味依旧。一种急不可待的峻急,强烈的味觉冲击,陡然而起,却悬而不落……。

吃了饭,两个人去了一个叫春香院的地方。进门魏大明看起了一个又白又嫩,苹果脸,一双水汪汪眼睛的的女子,伸手就摸了一下女子手臂和脸上的酒窝。这女子根本就无所谓,这种轻佻的动作,在这样的女子看来可以说没有什么感觉了,天天都被不同的男人**,给人摸一下又算什么?而皮三秋那天晚上,则看起一个身段和夏梦玲有点像的女子,和白玉瑕结婚后,他光顾其他女人的时间少了许多。而现在这怀里的女人,年龄也就十八九岁,柔若

无骨,皮肤光滑,脸蛋也还清秀,加上职业赋予的一身**功夫,把皮三秋玩得直喊妈。

街面上的叫卖声打破了街头巷尾的寂静。本来打算早点起床,皮三秋经不住女人的抚摸,情欲爆发后他再次酣然入睡。而魏大明则在那个又嫩又白的女人身上,折腾到三更,此时还在梦周公。直到太阳晒满了斧溪河,两个大爷才走出了脂粉堆。在四周看了一圈,因为头天晚上喝得不少,根本没有胃口,在街面的面馆吃了一碗小面和豆糕。

沿河而上,四处看有没有可以出租的房子;但看到的不是太小,就是铺面位置不好,然后坐船上岸,到了西秦会馆,见里面喝茶的人不少便走了进去。西秦会馆是盐商聚会议事的地方,平时自然在这里喝茶聊天。

皮三秋和魏大明走进去,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人,跑堂的茶馆赶忙招呼端椅子倒茶。屁股还没坐热,旁边一个五十多岁,身穿蚕蛾青的云林锦衫,梳着大背头,天庭饱满,眼神犀利,英气十足的男人递过两支烟:“听口音,二位可是成都来的朋友?”“是,是,是,请问这位老板怎么称呼?”魏大明站起来接过对方手里的香烟,欠身表示有礼。“鄙人姓刘、名天翼,是本地盐商;敢问二位是来此地是做生意开商号?”这刘天翼让皮三秋感觉有些面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魏大明见过刘老板,这位是我兄弟皮三秋。我们来看看,如果合适就做点生意。”魏大明拉了旁边一张椅子,请对方坐下。“刘老板是本地人,可知哪里有商铺?”皮三秋的

急脾气此时又跳了出来。“这位兄弟,这做生意还要看做什么才是?需要多大,在哪个位置合适?”刘天翼擦然火柴递到刚认识的两个人面前,点燃了他们手里的烟。“刘老板说的是,我们也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一时半会还真不是那么好找”魏大明感觉阳光有些晃眼,挪了挪椅子位置。

“两位打算做什么生意?店铺的事情只要价钱合适,我相信会找到。”刘天翼翘起二郎腿,自己也抽起烟来。“我们打算在这里开个烟馆。”皮三秋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是生意。“兄弟有货源?”刘天翼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有些痞子气的人。“不瞒你刘老板,我专门有个驮队,跑云贵贩烟土;我们在成都开了两家。自贡自古就是个富庶之地,所以想来发点财。”魏大明本来不想说,没想到皮三秋嘴太快,只好自己开了口。

“看来两个兄弟是能干人,能做这生意的,都是有后台的人。这自贡盐商盐工数以万计,这个生意倒是不费力的事情。”刘天翼没想到面前这两个人居然如此有来头。“刘老板有兴趣?”魏大明想拉他入伙。“我是当地人,这样的生意不敢做,至于原因这你们二位应该很

清楚。”刘天翼知道这个生意来钱,但他不想被骂名,毕竟这是丧德祸害人的事情。“能理解,能理解。这个也看各人,有钱的喜欢抽鸦片觉得过瘾,没钱的自然降低档次了。这个世道,谁管这么多。这种生意都是愿者上钩,没有人强行逼迫。”魏大明自己打圆场,会意的笑了笑。

“两个兄弟也算有缘,我倒是有一个店铺就在附近,正好马上房租到了,如果二位愿意不妨看看?”刘天翼当然愿意把房子租给开烟管的,价格也给得起,自己也不操心。“那简直太好了,刘老板真是太感谢了。”魏大明和皮三秋高兴得马上就站了起来,一上午,跑了半个自贡城,居然有个贵人在这里等着自己。三个人说着就出了西秦会馆直奔下河街去了。

进门一看三间铺子打通的堂子,临河不仅绿树成荫还安静,两个人还没进门就觉得是烟管绝佳的地方。

三个人又回到西秦会馆,商量租房的具体事宜;当场就拍板成交,写了租房契约,付了订金。觉得无事可做且天气炎热,刘天翼说请刚认识的朋友去泡澡,晚上请两个人吃有名的富顺豆花和自贡出名的水煮牛肉。。

到了这洗澡堂子,脱得精光,三个人进了水池子。看到皮三秋脖子上挂着的玉,刘天翼说话了:“三秋老弟,你这玉是祖传的?”“什么祖传的哦,我小时候家里吃饭都要数颗数。是我那老婆说“男戴观音,女戴佛”非要我买,是保佑我。这玉是在一个古玩店买的,老板

说是唐朝的,真的还是假的,就不知道了。”“能否让我仔细看看。”刘天翼眼睛看着玉不转眼。皮三秋说完就顺手取下来递给刘天翼,刘天翼拿在手里,手感的直觉告诉他没有看错。而再看,发现这雕工和观音的样式,应该是唐宋时期的。受祖父影响,从小就喜好古董玉器,家里专珍藏不少,所以只要他喜欢的他是花再多钱都愿意。

“三秋老弟,可否转让与我?开个价。”刘天翼从来没看到过这种品质的玉,他爱不释手,这观音让他觉得有种难舍的感觉。“刘老板,实在不好意思,这玉我打算自己留着,没想过出手。”皮三秋觉得自己得了这块玉,顺风顺水,白玉瑕说的话有道理。

“刘老板这么大方,卖给他吧。”魏大明觉得这种东西哪里都有卖,一块石头,卖个大价钱怎么不好?“实在不好意思,这玉的确不卖。”皮三秋心里此时觉得钱和玉相比,算不了什么,何况他也不缺钱。“算了,君子不夺人所爱。”刘天翼恋恋不舍的握了又握手里的玉,这才还给对方。

晚上三个人去了自贡有名的富顺豆花饭庄。这富顺豆花都是当地的黄豆,饱满而颗粒大,用深井水浸泡,用石磨推;煮好了点卤,配上富顺特有的蘸水放上香葱,那味道让人放不下筷子。吃得皮三秋解开衣衫,汗衣,露出白胖胖的肚子。他左脚踏上凳子,拉开膀子就和魏大明,刘天翼划起拳来“二喜财”“三星照”“全福寿”皮三秋声色俱厉咆哮着,他那粗嗓子拼命的想压倒对方的嗓门。刘天翼很是殷勤的给魏大明和皮三秋敬酒,把他两个人喝得摇头晃脑,看见魏大明和刘天翼他们拉锯战似得你拉我夺去付钱,皮三秋连话都说不清,也去挣着给钱,让收钱的老板难堪起来。

刘天翼把两个人送到一家客栈,他付了房钱,回了家。

带着酒劲倒在**的皮三秋,他翻身起床习惯性的取下玉观音,上香磕头。他把玉挂在脖子上,猛然发现自己满手是血!再定睛看,却又什么都没有!身上的汗毛顿时都竖了起来。

风高月黑,夜里悠长的巷子,散发出一种阴深深的感觉,传来的狗叫声让黑夜变得十分狰狞可怕。

突然皮三秋翻身起床去开灯,却不亮。借着窗外的月光,他还是出了房门,原来想上厕所。就在他离开的这时,一个高大的黑衣蒙面汉,步入他和魏大明的房间里。那人手执斧子,十分准确地向魏大明的头上正中就砍了下去,血溅得他一身。

皮三秋回来,进门一个黑影朝他扑来,一闪身,扑倒在魏大明的身上,没想双手都是血,惊魂未定一个鱼跃龙门就跳出了窗外,容不得多想,一口气跑到了城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很隐蔽的角落,浑身瘫倒在地,这时才体会到什么是逃命。他双手捧着玉:“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他嘴里不停的念叨。

天刚透亮,皮三秋从藏身之处走出来,发现自己居然躲在一个烂房子的破墙之下。看见自己身上的血,知道魏大明已经成了刀下客,看来这自贡也是龙潭虎穴,也不知是哪路神仙要杀自己!他跪在地上,朝着城里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魏大哥,你一路走好。”

也不知是什么方向,他想看走到河边,找条回成都的商船。但此时自己的钱袋子已不见了踪影,如今除了一条裤子、一件汗衫和鞋子,唯一值钱的就是这脖子上的玉和手上的金戒指。他孤身一人,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他皮三秋胆子再大也不该再回去,只好沿着郊外的路,往外走。

刚走出三里路,就看见了江水和木船,远远的一群人,向他这个方向走来。五六个百姓装束的人,每个人的左手臂被一根绳子串着拴在一起。

“前面那个人,不准动。”原来是一个国民党队伍出来抓壮丁。四处根本就是开阔地,又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唯一路边只有几块大石头。趁人还没走近,他把玉和戒子取了下来,把东西藏在了石缝里的杂草里,装着穿鞋子慢慢站起来。

皮三秋说自己是来本地做生意的,但一个骑在马上的军官说:“一听就是个外地人,大

清早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衣服到处都是血,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二话不说皮三秋就被几个当兵的围了起来,挨了几下枪托的打。此时的皮三秋完全没有地头蛇的威风,像一个丧家之犬被串在了那群抓来的壮丁里。

进了自贡城,穿过横街,被拉到了一个院子里关起来。屋子外面四周都架起了机枪,设置了岗哨。这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根本不可能出去。单独一个人逃跑,抓住了就是活埋或者是枪毙。集体逃跑,那机枪非把人打成蜂窝眼。

皮三秋四下张望,这屋子里也不大,关了二三十号人,地上用砖和木板搭的通铺铺了干草一层,什么都没有。他这时才看清楚,除了瘦骨嶙峋的,还有精干壮实的,还有个学生模样的。旁边一个说:“说是抓学生,军服就节约了”。

“龟儿子的,我皮三爷也有这么一天。”倒霉了喝凉水都嫌塞牙,自己逃过了劫杀,却又遇到这抓壮丁的。白玉暇肚子里的孩子,还有那迷人的夏梦玲,但感觉很疲惫困乏,实在无心多想。他已经完全陷入了一种忧愁的思绪中,经不住不时的长叹气。

想到战死或病死,皮三秋不寒而栗,有什么办法?昨天一天就吃了两顿稀饭,肚子早已经是咕咕乱叫。 学生模样的人说:“去打日本鬼子,我死了都愿意。”听了他的一番话,其他人一切念想都断了,什么老婆,儿子,女儿,爹妈,只恐怕都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皮三秋又想到了赌馆,大烟馆,旅店,澡堂,所有自己身边的人,甚至那个被自己砍了脚筋的黄生。他感到悲伤而麻木。

晚上所有统统脱光衣服,全身上下没有一根纱,能接触到的就是人。所有人都躺在干草上,不仅不舒服而且靠在一起睡暖了,那些靠吃人血的家伙就爬上了身体,拼命的吸食,虽然有丧生的,但队伍庞大,让人措手不及。

所有的人都陷入恐慌之中,家人的困境,自己的未来,此时过于紧张的人逐渐的都昏昏欲睡。咬得厉害,就在身上摸上一把,抓到几个又肥又胖的小东西,或者掐死,要么放进嘴里咬烂。

皮三秋毫不例外的被围困了一晚上,他开始有些受不了,后来越来越多就习惯了。他自从在成都北门当了街头的老大,就没有再受过这些家伙的侵犯。快到傍晚,来了两个人来登记名字,点了名过后,吃了晚饭就喊睡觉了。皮三秋说什么都无法入睡,他想来想去都是一个字:逃。但这个地方连只猫都跑不出去的地方,怎么逃?有些沮丧,自己是叫天不应,喊地无声。成都那些人,又有谁知道自己在这里呢?

第二天早上起床,就有人来说有当官的要来巡查,统统穿好衣服,按点名的顺序排好。

一会一个自称是李团长的人,带着两个背着盒子炮的兵走了进来。这个李耀武团长个子高大,粗眉圆眼,大脑袋,鹰钩鼻子,厚嘴唇往外翻,从上到下给人一个印象:粗。此人做事也是和外表一样,不拘小节,随心所欲。遇到逃跑的,他会高兴怎么处罚就怎么弄,拿他的话就是:军法处置,合情合理的杀人。

他一个个的看,打量每一个人,只要他觉得合意的,头一甩就归他了。“读书识字的拿去当了炮灰,我还舍不得。”那个学生自然是成了他的所有。走到皮三秋面前:“你叫皮三秋?”皮三秋点了点头。“什么姓这么怪,看你这个样子,虽然和我一样生得粗人一个,但既不像盐工,也不像农民,老实说是做什么的?”“我是成都来的,因为生意来自贡。”“做生意的?”他又一甩头,皮三秋就被带出了那个屋子,被押到另一个房子里。

李团长约莫两刻钟之后走了进来:“你说是做生意的?谁能证明?你这身上的血又是怎么回事?”“团长大人,前天晚上和另一个来自贡的兄弟住在一家客栈,半夜被人杀了,老子是跳窗子跑了的。但没想到,在半路上被抓了壮丁。”“你是愿意上前线去打战呢?还是继续做你的生意呢?”李团长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看着皮三秋。“团长大人,我家里老婆正怀着娃娃,家里还有一堆人,我要是当了兵,家里人可就只有挨饿了。”皮三秋喜出望外,正愁自己想开这个口。

“你意思是不愿意当兵了?我有个办法,只要你愿意出这个......”李耀武从兜里掏出个银元,在皮三秋眼前晃了一眼。“愿意,愿意,我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那就好,否则就只能跟着这批人去北方前线。时间不等人。”“这好说,只是我家在成都,身上的钱那天晚上也丢了。李团长唯一只有麻烦你找个人跑一趟,找一个叫刘天翼的本地盐商,只要找到他,我想问题不大。”

“刘天翼?这是个本地富商,没问题。我立刻派人去。只要他替你出了这个钱,我马上就让放你走。”这个李团长是发壮丁财的,听说皮三秋是做生意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捞一笔的机会。

李耀武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有人给皮三秋端来两碗素面来,皮三秋觉得比什么都好吃,这是他自打出娘胎吃过最好吃的面,最后连碗里的汤都喝了进去。

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小兵跑进来对皮三秋说:“你可以走了。”“我可以走了?”这就像风吹进来又吹出去了!他原本只是想碰运气,如果实在不行,就打算把戒指和玉拿来赎自己这条命,没想到刘老板还真愿意救自己。当他走到门口,他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脚,使劲咬了自己的右手食指,好痛,是真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来我皮三秋福大命大。”

“三秋兄弟,受苦了。”刘天翼正站在门口等他出来。“刘老板,谢谢你的救命之恩。”皮三秋迎着阳光手搭凉棚走到刘天翼面前。“有军爷来家里,问是不是认识你,我说是我成都来的朋友。他们说你被抓了壮丁,问我愿不愿意拿钱领人?我立刻就来了。”刘天翼用手里的扇子替皮三秋扇着。

“谢谢刘老板的搭救之恩,三秋感激不尽。那团长要钱,我实在没办法,才想到了你。钱,我回成都马上汇给你。”皮三秋拍了拍刘天翼的肩膀。“钱是小事,三秋兄弟性命才是重要的。”皮三秋握了握对方的右手。“哦,三秋兄,你怎么会被抓了壮丁?”刘天翼拍了拍他的手。

“那天晚上喝完酒,你送我们回客栈后,睡到半夜,起来上厕所回来,一个黑影向我扑来,我一闪身扑在了魏大哥的身上,却发现手上全是血。我来不及想,跳窗子跑了。后来天亮了,发现在城外,又不敢回去。去河边找回成都的船,遇到抓壮丁的。”皮三秋想起心里都害怕,如果不是上厕所,可能死的就不仅仅是魏大明一个人了。

“第二天早上,客栈就有人来说,说是你们出事了,我着急忙慌的去,看到魏老板死在**,却怎么都找不到你。因为是谋杀,警察局的人找到我还录了口供。魏老板的尸首还在警察局。”

两个人去了警察局。皮三秋去录了口供,在太平间里皮三秋看到了脑袋血肉模糊的魏大

明,皮三秋跪在地上,伤伤心心的哭了起来,他打算把魏大明用棺材带回去。皮三秋不想在这里留足,他想到那天晚上玉观音给他的感觉。“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休息休息。”刘天翼随手招呼一辆黄包车,两个人坐上了车。

“三秋兄弟,你的玉怎么不见了?”“哦,我看到抓壮丁的,把玉藏在一个地方,走之前我去取。”“那就好,那就好,这么好的东西,丢了可惜。”刘天翼扇子在手上重重的敲打了两下。

黄包车沿着街道穿街走巷往刘府而去。

皮三秋跟着刘天翼进了刘府。皮三秋因为两天的关押神经紧张,忧心如捣,面容憔悴了很多,洗了澡很快就躺在**睡着了。等到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皮三秋起床就去了郊外,来到藏东西的那几块石头处,伸手进去摸。当他再次把玉石关在脖子上时,心才真正的回到身体里。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他都惦记着这玉,哪怕在那肮脏的房子里,浑身**躺在那一堆跳蚤,臭虫,虱子之中,他依然下意识的总是要摸一下那挂玉的地方。

皮三秋当看到船渐渐驶离自贡,他才深深的吐了一口气。这几天闭上眼睛,就是魏大明血糊糊的身体和提着斧头追杀自己的人。

船到黄龙溪,遇到下倾盆大雨,所有的船不得不靠岸停泊。一时半会走不了,皮三秋只好和其他的人一样,钻到岸边的酒馆里去,酒馆里地上厚厚的一层花生壳;乐山甜皮鸭,钵钵鸡,兔肉块都是按块卖,花钱不多实惠吃得舒服。

那船老大看见他独自一个人喝闷酒,便走过来:“我一直不敢问你,你带的棺材里是你什么人?你上船就没说过一句话。”“唉!是我大哥,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开裆裤朋友。本来是到自贡找铺子做生意,没想到第二天就被人杀了。”皮三秋仰头就是一杯。“是得罪了什么人?遇到杀人劫财的袍哥。”这船老大天生是个热心之人,喜欢聊天摆龙门阵。“得罪人倒不可能,我命大跳窗子跑了。”皮三秋还在想那天晚上的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船老大拿起桌子上的花生吃了起来。几天的经历,三杯两盏之后,皮三秋心里一肚子的东西涌上心头,想到那躺在棺材里的魏大明,他不禁流如泉涌。

雨下了半天,中午过后才停了下来。所有的人,又再次上船。这老酒下肚,是慢慢的醉,冷风一吹,皮三秋沉沉带醉,半卧在船舱里打起了鼾声。

船到成都,已经是傍晚十分。因为船家忌讳棺材在船上过夜,皮三秋只好出高价,请人把棺材抬到提督街魏家,他进门就给魏大明的父母下跪,魏家人顿时就慌了神;还没等他说完,所有人都齐声大哭,一个屋子里空气里顿时充满了悲伤......魏大明死了,听到这消息的人都不敢相信,不一会就又人上门来祭奠。

皮三秋坐在车子里,晃晃悠悠地的到了白丝街。一进门,白玉瑕看见自己的男人就像丢了魂:“三秋,怎么这么多天才回来?”“魏大哥死了。我还差点被抓去当了壮丁。”皮三秋眼皮都抬不起来,整个人完全没精神的坐在椅子上。“魏大哥死了?”白玉瑕觉得太难以相信,她把男人的头揽在怀里,第一次真正的心疼这个丈夫。

皮三秋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换了衣服还要去魏家。“你看你,人都成这样了,洗澡,吃饭睡一觉。”白玉瑕感觉皮三秋很疲惫。“我可能这几天都不回来;你还是去一趟夏梦玲那里,魏家人觉得她没过门,觉得喊她去不合适。”皮三秋自从魏大明出事,夏梦玲的样子就一直在脑子里,想到当初她丈夫死了那个憔悴模样,他不想再看到夏梦玲晕倒在自己面前。“我知道了,我去说,你赶快睡一会,等水热了我喊你。我让匡二嫂马上给你做饭。”

在家满心欢喜的夏梦玲,还在等着魏大明回来,但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口棺材。第二天一早,白玉暇一说她当时就晕死在了地上。她万万没想到,半年不到,她的两个男人都进了阴朝地府,她这唯一的活路都变成了死路。

夏梦玲跌跌撞撞到了魏家。魏家人觉得她还没过门魏大明就死了,觉得是个扫帚星克夫,说什么都不要她进门,夏梦玲连死的心都有。这个打击把她彻底打垮了,比欧阳上明死了还悲痛,她好几个夜晚都想上吊。

白玉瑕见夏梦玲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朵凋谢的花,此时她觉得这个女人比自己还可怜。但看见皮三秋鞍前马后的为魏大明操办丧事,夏梦玲又成了寡妇,她心里不禁打了个冷颤。

夏梦玲这次完全没有了眼泪,只是成天躺在**,也不和任何人说话。为魏大明出殡那天,夏梦玲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独自在魏大明的坟前祭奠,那个哭呀,听了都让人瘆的慌。

皮三秋第一次一个人去夏梦玲家,今天他没有总是看她。虽然他色厉内荏,心有余悸,

但面子上还是一幅镇静模样,一辈子就活在这个面子问题上。

白玉瑕黄包车还没到夏家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从夏家出来。

晚上问皮三秋白天做什么,皮三秋没提夏梦玲一个字。后来连续几天她都跟着皮三秋,发现他几乎每天去夏家,而且时间不短。白凤仙劝她忍口气,等孩子生下来再说,皮三秋这种男人什么事情都可能做的出来。如果惹急了,他真把夏梦玲娶回家,到时候白玉瑕才真的要后悔。她给白玉瑕出了个主意。

白玉瑕依然去找夏梦玲。躺在**的夏梦玲和坐在床边的白玉瑕说话,突然觉得一股寒劲儿袭上全身,她顿时难受起来,她让白玉瑕帮她拿来金灵丹和水吞服下去,还在太阳穴擦了风油精,但一点作用都没有,她又无力地倒在**。

白玉暇拿出带的加立克的听子烟,说抽了可以提神聚气。夏梦玲接过一只,第一次抽烟,夏梦玲却感觉很好。看着她吞云吐雾的样子,白玉瑕心里一阵狂喜,其实她在里面加了吗啡;只是量加得少,这件事要不了多久,夏梦玲就会上瘾。凭你如何,只要这个一进嘴,吗啡瘾来了,比什么都钻筋骨,烟瘾发作了什么都愿意。到时候皮三秋不再围着她转,没了钱的来源,要生活,要养活两个孩子生存,凭她极具有的风韵,丰满而窈窕的身段,应该在这成都有钱有势的色鬼地方,夏梦玲就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妓女。

白玉瑕隔一天就去夏家,夏梦玲开始一只两只的抽着。后来白玉瑕说自己身体越来越笨重,来的时候就越来越少。白玉瑕就告诉她这烟的来处,夏梦玲只好自己冒着风险去正府街王家公馆后面去买,公馆的楼上有一根掉下来的绳子,四下无人只要拉三下,上面就会放下一个竹筐子,把钱放进去,就有放了吗啡的烟放下来,交易就完了。

随着烟瘾越来越大,包里的钱也花得越来越快。一天天的吸食吗啡,一天天向地狱靠拢,夏梦玲陷入了一次次的噩梦;一次次梦到自己蘸着胸口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在一块石头上写自己的墓志铭。她忍受不住这样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