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里，落针可闻。

娜英蜷在角落，因剧烈的抽泣而全身颤抖。

陈蓉再也受不了了，她站起身。

“姜初！你够了！她已经……”

话未说完，录音间里的哭声，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娜英用尽全身力气般地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她没有擦脸上的泪痕，任由妆容花掉，狼狈不堪。

她的双眼依旧红肿，但里面的情绪，已经变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

她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麻木和决绝。

她走到麦克风前，扶住支架，才勉强站稳。

她抬起头，透过玻璃，看向控制室里的姜初。

然后，她拿起耳机，戴上。

沙哑、破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再来一次。”

老K看了姜初一眼，从对方平静的眼里得到了确认。

他重新戴上耳机，对调音师点了点头。

音乐前奏，再次响起。

华丽又苍凉的旋律，如黑夜里的冷雨，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娜英闭上了眼睛。

前奏结束，她开口。

“我们之间，没有延伸的关系……”

第一句歌声出来。

控制室里，老K的身体一震！

陈蓉和骆芊也瞪大了眼睛。

不对！

完全不对！

这一遍的演唱，没有了之前任何一次的完美。

音准在边缘摇摆，气息带着明显的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哭腔。

这不是在唱歌。

这是在求救。

是在哀嚎！

“……没有相互占有的权利……”

她的歌声里，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后在演绎悲伤。

而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女人，在无人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

那份不被理解的孤独，那份绝望，通过每一个颤抖的音符，进听众的耳朵里。

陈蓉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懂了。

她终于懂姜初要的是什么了。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的演唱机器。

他要的，是娜英的灵魂！

“……白天和黑夜，只交替没交换……”

娜英的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晃动，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不再是娜英。

她是那个在白天强颜欢笑，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人欢呼的巨星。

她也是那个在黑夜拉紧窗帘，抱着膝盖，感受孤独将自己吞噬的可怜人。

舞台上的光芒万丈，和房间里的无边黑暗，在她身上撕扯、交战。

她唱的不是歌词。

是她自己！

是这三年来，她所有的挣扎、彷徨、不甘和自我怀疑！

“……无法想像对方的世界，我们仍坚持，各自等在原地……”

歌声进入副歌，情绪层层递进。

娜英的声音不再高亢嘹亮，反而多了一丝沙哑的质感。

那种质感，充满了故事。

骆芊听得头皮发麻。

她也是学音乐的，她知道，这种状态，可遇不可求。

这不是技巧能达到的境界。

这是人歌合一！

歌手将自己的人生、情感、乃至生命，完全揉碎了，再灌注到歌曲里。

这样的演唱，一生，可能只有一次！

老K的双手紧紧抓住控制台的边缘，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忘我的身影，嘴里喃喃自语。

“疯了……真的疯了……”

“这哪里是录歌，这是在献祭！”

歌曲进入了最后的**部分。

那是一段难度极高的戏腔，需要歌手在极高的音区，唱出一种撕心裂肺的悲鸣。

按照以往，娜英会用她完美的技巧，轻松驾驭。

但这一次。

她没有。

当旋律攀升到顶点时，娜英睁开了眼睛！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燃起了两簇疯狂的火焰！

她没有使用任何技巧，没有考虑任何发声位置。

她只是仰起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胸中积郁的所有痛苦、不甘和抗争，化作一声呐喊，从喉咙里喷薄而出！

“——白天不懂夜的黑！！！”

那是一个尖锐到极致，凄厉到极致的声音！

它不再优美，不再动听！

它像一把生锈的刀，划破黑夜，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个灵魂最后的挣扎！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被这声呐喊震得呆立当场。

每个人的心脏都仿佛被攥停，无法呼吸。

骆芊的脸色一片煞白。

陈蓉更是瘫软在椅子上，泪流满面。

这一声，唱尽了一个时代的悲欢，一个角色的血泪。

这才是真正的，《白天不懂夜的黑》！

然而，还没有结束。

在那声呐喊之后，旋律骤然一转，归于平静。

只剩下简单的吉他伴奏。

娜英的声音，也从极致的爆发，转为低声的吟唱，诉说着最后的余音。

“……你永远不懂我伤悲……”

“……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录音棚里，万籁俱寂。

监控屏幕里，娜英还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身体僵硬。

几秒后。

她身体一软，直挺挺地朝着地板倒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娜娜！”

陈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拉开门，疯了一样冲了进去。

老K和骆芊也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只有姜初，还静静地坐在主位的椅子上。

他看着倒在地板上，人事不知的娜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拿起了通话器，对另一边早已呆若木鸡的录音师，平静地开口。

“保留这一版。”

“所有部分，一个字都不要修。”

……

半小时后。

州草工作室，休息室。

娜英缓缓睁开了眼睛，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眼神还有些茫然。

“娜娜！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陈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和关切。

娜英转过头，看到陈蓉、老K、骆芊都围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她动了动嘴唇，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怎么了？”

“你唱完就晕倒了，吓死我了！”陈蓉握住她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医生来看过了，说你是情绪波动太大，加上声带过度使用导致的暂时性休克，休息一下就好了。”

娜英的记忆慢慢回笼。

她想起了那首歌，那声呐喊，以及最后那片无尽的黑暗。

她……唱完了？

她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呢？”

陈蓉知道她在问谁，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录完就走了。”

娜英的眼里闪过一丝黯淡。

走了？

什么都没说吗？

是……还是不满意吗？

就在她心头一沉的时候，陈蓉又开口了。

“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娜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陈蓉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着那个八岁孩子留下的，带着无上骄傲的判词。

“告诉她。”

“欢迎回来，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