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私合营。
这四个字,像四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吴文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扶着桌角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青。
何山那刚因为炼出铁水而涨红的脸,此刻一片铁青,握着枪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是摘桃子。
而且是连根拔起,把整棵桃树都挖走!
黑风山的一切,从合作社到钢铁厂,都是王俊彦带着他们一砖一瓦,用血汗和智慧建立起来的。
凭什么一个省里来的女人,一句话就要拿走?
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这四个字而变得粘稠、压抑,仿佛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俊彦身上。
他们等待着彦哥的雷霆之怒。
然而,王俊彦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包括对面的林晚都感到了始料未及的意外。
他脸上的肌肉先是僵硬了一瞬,但随即那份僵硬就化开了如同冰雪消融。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好奇和玩味的,仿佛听到了一个极有趣提议的笑容。
“公私合营?”
王俊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靠在椅背上,身体放松,双臂张开搭在扶手上,摆出了一副主人的姿态。
“林主任,这个提议很有意思。”
他的目光越过林晚,看向她身后那几名神情严肃的警卫,又扫过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山谷。
“不过,在我回答你之前,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
“林主任你所说的公,是谁?”
“你所说的私,又是谁?”
“我们合营,谁来主导?谁说了算?”
他的问题,如同一连串精准的点射,没有一个废字直击要害。
林晚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
她就知道这个能把宋文清逼回省城,能让李振赞不绝口的年轻人,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
“王同志,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绕圈子了。”
林晚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公自然是代表广大人民的国家。私是你王俊彦同志领导下的黑风山合作总社。”
“至于主导权,当然是在省工农委的统一指导下进行。我们会派驻专业的管理干部和技术指导员,帮助你们更科学、更高效地发展生产,更好地为国家建设服务。”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再明白不过。
所谓的合营,就是收编。
王俊彦将失去对黑风山所有产业的绝对控制权,从一个说一不二的山大王,变成一个需要向上级汇报工作的厂长。
何山再也忍不住,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怒喝道:“你们这是抢劫!”
“何山!”王俊彦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
何山脖子一梗,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林晚,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王俊彦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晚。
“林主任,你的来意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悠悠传来。
“你说的都对,为国家建设服务,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我们黑风山,自然也不例外。”
林晚的嘴角,刚刚浮现出一丝微笑。
她认为王俊彦准备妥协了。
然而,王俊彦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但是,林主任,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王俊彦猛地转过身,他的眼神不再是刚才的玩味,而是变得锐利,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压迫感。
“不是你们要跟我合营。”
“而是我,在考虑要不要给你们一个合作的机会。”
什么?
林晚身后的警卫队长,手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腰间。
林晚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但她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了一下。
狂妄!
这是她对王俊彦的第一个评价。
但紧接着是巨大的好奇。
他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林主任,远来是客。”王俊彦脸上的锐气一收,又变回了那个热情好客的东道主。
“你舟车劳顿,想必还没真正看过我们黑风山。不如,我带你四处走走,看一看我这片私产,到底值不值得国家来合营。”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完之后,我们再来谈,合作的价码。”
林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
“好,那就麻烦王同志了。”
接下来的半天,成了林晚终生难忘的一段经历。
她以为自己已经高估了王俊彦,但现实告诉她,她依旧是井底之观天。
她没有坐王俊彦准备的马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她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颠覆她想象的世界。
平整的碎石路连接着每一个村寨,道路两旁是规划整齐的梯田,水渠从山上引下,灌溉着田地。
她看到了合作社的纺织厂,上百名妇女在明亮的厂房里操作着改良过的纺车,织出的布匹整齐地堆放在一旁,产量惊人。
她看到了医疗部,孙立人正带着一群年轻的学徒,为山民们看病。
墙上贴着王俊彦亲手绘制的卫生宣传画,教导人们如何预防疾病。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山民,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
她看到了夜校的教室,白天还在工厂和田地里劳作的青壮年,晚上就坐在这里,一笔一划地学习着写自己的名字,学习着算术。
一个满手老茧的汉子,因为算对了一道应用题,笑得比领到工钱还开心。
最让她震撼的是人心。
一路上,所有见到王俊彦的山民,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便高声喊着王理事长好,那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近乎狂热的崇拜和爱戴。
一个几岁大的孩童,把手里仅有的一颗野果,塞到了王俊彦的手里。
一个正在修路的老汉,看到王俊彦,直接扔下工具,激动地想要下跪。
林晚拦住了他,问他为什么这么尊敬王俊彦。
老汉黝黑的脸上,满是质朴的真诚:“林同志,你不知道。以前,我们就是山里的野草,没人管没人问,烂在地里都没人看一眼。”
“是王理事长,把我们当人看,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给我们药治病,还教我们娃儿读书识字。他就是我们的活菩萨,是我们的天!”
活菩萨。
天。
这两个词像重锤一样,敲在林晚的心上。
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过拥护新政权的百姓,但那种拥护更多的是一种对新生活的期盼和对旧时代的憎恨。
她从未见过,一个地方的百姓,对一个人的信仰能达到如此地步。
这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归属。
王俊彦已经成为了这片土地的魂。
最后,他们回到了红星谷的钢铁厂。
看着那高耸的烟囱,感受着那灼人的热浪,听着机器的轰鸣和工人们嘹亮的号子。
林晚久久不语。
她带来的那份公私合营的命令文件,此刻揣在怀里,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和可笑。
用省里那些还在扯皮的官僚,来管理这样一个高效、充满活力的独立王国?
用那些只会念口号的指导员,来指导这个已经创造了奇迹的男人?
那不是帮助,那是毁灭。
“林主任,看完了。”
王俊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现在,你还觉得,你们有资格,来主导这场合营吗?”
林晚缓缓转过身,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还年轻几岁的男人,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
她发现,自己带来的不是一份命令。
而是一张考卷。
一张考她,也考她背后的那个新政权的考卷。
而王俊彦是那个出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