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空气瞬间凝固。
王俊彦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报告首长，理论上，可以把误差，缩小一个密位以上。”
军官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个密位在远程炮击中，意味着从概略覆盖到精准打击的质变！
他转头看向周毅，眼神里充满了炙热。
周毅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放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个训练场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整齐的呐喊和密集的枪声。
周毅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队穿着统一制服的士兵，正在进行小队协同的实弹战术演练。
他们时而交替掩护，时而匍匐前进，动作标准，配合默契，枪声打得极有节奏感，绝不是普通民兵放几枪听个响的样子。
何山正站在一个高台上，拿着个铁皮喇叭，声嘶力竭地吼着：“三号组，火力掩护，五号组，从侧翼给我包抄上去！打得跟娘们儿似的，晚上没吃饭吗！”
那位军官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以他的专业眼光，一眼就看出，这支部队的训练水平，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地方守备部队，甚至不输于一些正规的野战部队。
“王主任，你的自卫总队，装备和训练都很好啊。”军官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报告首长，山里匪患严重，特务猖獗，弟兄们也是没办法，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多练练，关键时刻能保命。”王俊彦的回答滴水不漏。
周毅的目光，从训练场上收了回来，他深深地看了王俊彦一眼，然后转身向办公楼走去。
“好了，外面的东西，都看完了。现在，我们来谈谈里面的事情吧。”
真正的谈判开始了。
王俊彦的办公室里，气氛庄重。
周毅坐在主位上，没有喝茶，而是开门见山。
“俊彦同志，你的成绩，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为国家为青阳，立了大功。”他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随即，他话锋一转：“但是，你的问题也同样突出。”
“你这里，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独立的王国。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法律，自己的财政。这是不行的。”
“我的意见是，第一，自卫总队，必须接受省军区的统一整编和领导。我们会派驻一个完整的政工班子，来协助你进行思想建设工作。”
“第二，实验区所有的产出，必须纳入省里的统一计划调配体系。你需要什么，打报告；你产出什么要上交，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自己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第三，你的安全情报部，要和省里的公安、保卫部门，建立联合工作机制，所有情报，必须共享，所有行动，必须报批。”
周毅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王俊彦的自主权上。他提出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收编方案。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俊彦却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青阳行省地图前。
“周书记，您的顾虑我理解。但是恕我直言，如果您真的这么做了，不出三个月，黑风山就会从一个能下金蛋的鸡，变成一只只会打鸣的公鸡。”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黑风山周边的区域，画了三个圈。
“这里，是老K残余势力最活跃的三角地带。”
“这里，是盘踞了上百年的匪帮十三太保的老巢，还有这里，是几个县城里，被我们挖出来的，潜伏的特务联络站。”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周书记，我的人，用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但就是这些手段，能让那些嘴比骨头还硬的特务，哭着喊着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
“能让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听到我石头的名字就两腿发软。能保证我们运出去的每一车水泥，拉进来的每一台机器，都安然无恙。”
“请问，省里派来的同志，能做到吗？他们敢做到吗？”
他又拿起一支蓝色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黑风山，一直延伸到出海口。
“这是我们的贸易线。曹掌柜的船，教授的走私渠道。”
“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如果一切都纳入计划，都要打报告，等您的批条下来，人家的船早就开到大洋彼岸了。”
“周书记，我不是不听指挥，也不是想搞独立王国。”
王俊彦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周毅。
“我是在用一套，您不熟悉，甚至不认可的规则，在和另一群人，打一场您看不见的战争！”
“这场战争我不能输，一旦输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他将两支铅笔，轻轻地放在桌上，一红一蓝，像一把天平也像一把交叉的剑。
“所以，周书记，黑风山，您不能用常规的办法来管。您要么，彻底砸烂它，把我王俊彦抓起来，然后派人来接管这个烂摊子。”
“要么您就给我更大的自主权，让我把这把剑，磨得更锋利。让我把这杆天平，做得更大。”
他走到周毅面前，递上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这是我未来一年的发展规划。包括在这里，”他在地图上一个空白区域，重重一点。
“再建一座能容纳十万人的新城，攀钢城。”
“我向您保证，一年后，我每年提供给省里的钢材，将是今年产量的十倍。水泥，二十倍。我还会为您，训练出三千名，不，五千名随时能上战场的精兵！”
“我把黑风山变成您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剑，最沉重的一块砝码。”
“您要做，只是允许这把剑，有它自己的剑鞘。允许这杆天平，有它自己的支点。”
周毅低头看着那份堪称疯狂的计划书，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野心勃勃的年轻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许久，周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你不是在建工厂，俊彦。”
“你是在建一座城，一座属于你自己的城。”
周毅的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办公室的空气里。
那位军官和李专员的脸色，都变得极其凝重。
王俊彦的要求，已经远远超出了自主权的范畴，这近乎是一种政治上的分封。
他们几乎可以预见，一旦周毅点头，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将成为青阳行省一个无法被撼动的，事实上的山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