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青阳行省财政厅。

一辆半旧的军用吉普车,停在了这座庄严肃穆的苏式建筑前。

车门打开,一身剪裁得体的蓝色女式中山装的林晚,走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颗巨大的红色五角星,眼神平静,没有丝毫的畏缩。

门口的警卫,本想上前盘问,但在看到她出示的,那本烫着黑风山经济建设特区管理委员会金字的证件后,立刻立正敬礼,放行。

林晚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省财政厅厅长,钱振华。

这是一个在省城官场上,以铁算盘和一毛不拔著称的老人。

据说,想要从他手里抠出钱来,比从老虎嘴里拔牙还难。

林晚在会客室里,足足等了两个小时。

期间秘书进来三次,都说钱厅长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

林晚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喝着那杯已经换了三次,却一口未动的茶水。

她知道这是下马威。

也是考验。

终于,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面容清瘦的老人,在秘书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就是钱振华。

“哎呀,是黑风山的林副主任啊,久等了,久等了。”钱振华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嘴里说着抱歉,却没有丝毫的歉意。

“钱厅长日理万机,晚辈多等一会儿,是应该的。”林晚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

“坐,坐。”钱振华摆了摆手,自己坐到了主位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林副主任这次来,是有什么指示啊?”

他故意把指示两个字,说得很重。

林晚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不敢当,我是代表特区管委会,代表周书记,来向财政厅的同志们,汇报一下我们攀钢城项目的进展,以及我们遇到的一些困难。”

她直接把周毅抬了出来。

钱振华眼皮跳了一下,拿起那份文件,仔细地看了起来。

那不是一份要钱的申请报告。

而是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关于攀钢城项目一期工程——西山铁路的投资回报分析报告。

报告里没有一句空话。

只有冰冷而精确的数据。

“西山铁路,全长一百二十公里,预计总投资八百万元。”

“建成后,预计每年可从西山矿区,运回铁矿石三百万吨,焦煤一百五十万吨。”

“按照目前钢铁厂的生产效率和利润率计算,攀钢城一期建成后,每年可产钢五十万吨,水泥一百万吨。”

“扣除生产成本,预计年利润,不低于一千万元。”

“根据省委最新决议,攀钢城百分之五十一的产权,归属国家。也就是说,铁路建成投产后,每年,将为省财政,带来至少五百一十万元的直接收益。”

“八百万的投资,一年半即可全部收回。”

林晚的声音,清晰而又冷静。

“钱厅长,我今天来不是来要钱的。”

“我是来给省财政送钱的。”

“我代表特区管委会,正式邀请省财政厅,以战略投资方的身份,入股我们的西山铁路项目。”

“我们不要拨款,我们要投资。我们只要八百万,但我们可以出让铁路未来十年收益的百分之三十。”

钱振华握着报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那双在无数账本中磨砺出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

他不是不懂经济,他太懂了。

正因为懂他才明白这份报告的分量。

这不是画饼,这是一个已经把面粉、水、火候都计算得清清楚楚,只差点火的金饼。

如果报告上的数据是真的,这笔投资的回报率,高到吓人。

“林副主任,你这份报告,很精彩。”钱振华缓缓放下报告,扶了扶老花镜。

“但是,八百万不是个小数目。省里今年的财政预算,早就已经定下来了,每一分钱,都有它的用处。”

他开始打太极。

“而且,修铁路,风险太大了。我是说万一,修不下去,这八百万,不就打了水漂?”

“钱厅长担心的,是我们的技术能力,还是我们的决心?”林晚的目光,直视着他。

“技术上,王俊彦主任,已经带领我们的德国专家团队,攻克了复合铸造铁轨和内燃机车的核心难题。第一批样品,很快就能下线。”

“决心上,我们黑风山,已经将全部身家,都压在了这条铁路上。我们自筹的资金,超过三百万。我们勘探队的三百名弟兄,此刻正在西山的无人区里,用命,为我们丈量土地。”

她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省城。

“钱厅长,周书记为什么要在黑风山,成立特区?”

“因为他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让青阳,甚至让这个国家,迅速强大起来的可能。”

“攀钢城,就是这把钥匙。而西山铁路,是这把钥匙的钥匙。”

“今天,我把这把钥匙,递到了您的面前。您接,我们一起,打开一扇通往未来的大门。您不接,我们就是砸锅卖铁,跪着,爬着,也得把这扇门,自己撞开!”

“只是到时候,门后的金山银山,可能就和财政厅,没什么关系了。”

说完,她转过身,对着钱振华,深深地鞠了一躬。

“报告,我汇报完了。我还有下一个会议,就不打扰钱厅长了。”

她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钱振华略带沙哑的声音。

“等一下。”林晚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林副主任,财政厅的账上确实没钱。”

钱振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但是,省建设银行的账上,还有一批去年苏联专家撤走后,冻结的工业贷款。我想办法给你盘活它。”

“利息就按国家的最低标准来。”

“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晚问。

“铁路修好后,我要第一个,坐上你们的火车,去看看你们的攀钢城。”

林晚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

她回过头,笑容灿烂。

“钱厅长,我代表黑风山十万军民,欢迎您。”

……

与此同时,距离省城三百里外的崇山峻岭中。

苏建军正趴在一块光秃秃的岩石上,举着望远镜,嘴唇干裂得像焦黑的树皮。

在他下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队长,不行啊,这峡谷太宽了,至少有三百米,下面全是湍流,我们带的绳索,根本过不去!”一个年轻的队员,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绝望。

他们的队伍,已经被困在这里两天了。

带来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

所有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死灰色的疲惫。

苏建军放下望远镜,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里就是地图上标注的一线天,是西山铁路线上,最凶险的一个节点。

绕过去?

那意味着要多走上百里的山路,铁路的成本,将凭空增加两成。

放弃?

他想起了妹夫王俊彦的眼神,想起了妻子苏婉塞给他的那些膏药。

他不能退。

“把所有的绳子,都接起来!”苏建军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不够长,队长!”

“那就把衣服,撕成布条,也接上去!”

“队长,你想干什么?!”队员们大惊失色。

苏建军没有回答,他只是脱下自己的上衣,露出了古铜色、伤痕累累的肌肉。

他把衣服撕成布条,开始打结。

“我年轻的时候,在部队里,是攀岩冠军。”他一边打结,一边平静地说道。

“等会儿,找几个水性好的,在下游等着。我先过去,把绳子固定住。然后你们,一个一个地爬过来。”

“队长,不行,这太危险了,下面是激流,一旦掉下去……”

“闭嘴!”苏建军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这是命令!”

他将那根由无数绳索和布条连接成的生命线,牢牢地系在腰间。

另一头,几十个汉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固定在一棵千年古松上。

苏建军看了一眼对面的悬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纵身一跃,像一只壁虎,攀附在了陡峭的岩壁上。

狂风在他耳边呼啸。

激流在他脚下咆哮。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生与死的边缘。

所有队员,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运输队长。

而是一个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们也为黑风山的未来搭建桥梁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