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沉默，像凝固的空气。
梁思成看着王俊彦，那双透过金丝眼镜的眼睛里，闪烁着剧烈的光芒。
他被震撼了。
不是被王俊彦那番话的豪迈所震撼，而是被话语背后，那种脚踏实地，从现实出发解决问题的恐怖逻辑所震撼。
他和他带来的团队，习惯了在图纸上，用最先进的理论，规划出最完美的工程。
但他们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现实的制约。
而王俊彦，恰恰是从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从一穷二白的现实里，硬生生推导出了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王主任，我为我之前的傲慢，向您和您的团队道歉。”
梁思成站起身，对着王俊彦，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尤其是他身后那些年轻的技术员，更是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自己这位在学术界德高望重的老师，会向一个看起来比他们还年轻的“地方干部”低头。
王俊彦连忙扶住他。
“梁总工，言重了。我们只是分工不同。”
“不。”梁思成摇了摇头，扶正了眼镜，眼神变得无比清澈。
“您说得对。我们是正规军，你们是游击队。但决定战争胜负的，从来不只是武器。”
“从今天起，我们勘探大队，不再是指手画脚的专家。”
他转过身，对着自己的队员们，大声宣布。
“我们是技术参谋部，我们的任务，不是推翻现有的方案，而是在这条活路的基础上，用我们的知识，让它变得更安全，更高效！”
“我们要把我们的仪器，带到工地上，和苏总队的工人们一起，重新丈量每一寸土地。我们要把我们的计算，精确到每一块枕木的铺设，每一颗道钉的敲击！”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些年轻技术员们，齐声应道。
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名为使命感的热情。
一场潜在的矛盾，就这样被王俊彦，用最直接，也最有力的方式，化解于无形。
他没有发火，没有争辩。
他只是把血淋淋的现实，和不屈的意志，摆在了桌面上。
这比任何道理，都更能说服人。
苏建军看着自己的妹夫，心里充满了崇拜。
他知道，如果是自己，刚才肯定已经和那帮秀才吵起来了。
结果只会是不欢而散。
而妹夫，三言两语，就让这群高傲的孔雀，变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这就是差距。
……
铁路工程，正式拉开了序幕。
整个黑风山西部的山区，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工地。
上万名工人，被分成了十个梯队，像蚂蚁雄兵一样，投入到了这场与天争锋的战争中。
开山放炮的轰鸣声，日夜不绝。
工人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苏建军彻底化身成了工地的阎王。
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乘坐着一辆改装过的吉普车，在一百多公里的工地上来回巡视。
哪个标段的进度慢了，他会指着负责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哪个地方出了安全隐患，他会毫不留情地撤掉整个班组。
但他也是所有工人心中的“保护神”。
他会亲自带着人，攀上最危险的悬崖，去排除松动的危石。
他会为了给工人争取多一勺肉，跟后勤部门拍桌子。
天气转凉，他看到有工人晚上睡觉被冻着，二话不说，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扔了过去。
在他的带领下，整个工程总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而梁思成的技术团队，也完全融入了进来。
他们不再坐在办公室里画图，而是背着经纬仪和水准仪，和工人们一起，吃住在简陋的工棚里。
他们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优化了上百个施工细节。
比如，他们通过计算，设计出了一种更省力，也更高效的放炮模式，让开山的效率，凭空提升了三成。
再比如，他们根据沿途采集的土样，为不同地质的区域，制定了不同的路基加固方案，大大提升了铁路的安全性。
这群秀才，用他们的实际行动，赢得了工人们的尊重。
工人们不再叫他们梁总工、小李技术员。
而是亲切地称呼他们梁师傅、李兄弟。
理论与实践，在这片火热的土地上，实现了完美的结合。
然而，一场上万人的大会战，考验的不仅仅是前线的战斗力。
更是后勤的保障能力。
随着工程的推进，问题开始出现。
“彦哥，不行了，后勤快顶不住了。”
吴文博拿着一份报表，冲进了王俊彦的办公室，满头大汗。
“现在工地上，每天光是消耗的粮食，就是个天文数字。我们的储备，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还有，工人们的衣服、鞋子，在工地上磨损得太快了。很多人鞋子破了，就赤着脚干活，山上石头那么锋利，一天下来，脚上全是血口子。”
“药品也开始告急，尤其是治疗跌打损伤和风寒感冒的。”
王俊彦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后勤一旦崩溃，前线再强的士气，也会瞬间瓦解。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苏婉和林晚。
苏婉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
“我和林姐姐，刚从家属院过来。”苏婉的脸上，带着一丝与她温婉气质不符的坚毅。
“我们召集了所有不上班的家属，成立了西山铁路家属后勤支援队。”
她打开篮子，里面是一双双纳得厚实无比的千层底布鞋，还有一包包用油纸包好的草药。
“布鞋，是姐妹们连夜赶出来的，虽然比不上皮鞋，但结实耐穿，管够！”
“这些草药，是山里的老人传下来的方子，治外伤，去风寒，最是有用。我们组织人，漫山遍野地去采，也管够！”
林晚在一旁补充道。
她的声音，清冷而又充满力量。
“我已经和管委会后勤部对接了。从明天开始，家属院的食堂，会变成一个大的食品加工厂。”
“我们负责把送来的粮食，做成馒头、干饼，送到工地上去。这样既能节省前线开火做饭的人力，也能保证工人们，随时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我们还组织了一个缝补队，一个洗衣队。工人们换下来的破衣服，烂鞋子，我们负责给他们补好，洗干净。”
“王主任，你在前线领着男人们开山铺路。”
林晚看着王俊彦，眼神明亮。
“我们在后方，就是你们最坚固的阵地。”
“我们黑风山的女人，或许不会造铁路，但我们懂得，怎么让我们在外面拼命的男人，没有后顾之忧！”
王俊彦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
一个温柔如水，却在关键时刻，能用柔弱的肩膀，扛起如山的责任。
一个清冷如冰，却能用她那颗七窍玲珑心，将后方的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心中的那块大石，瞬间落了地。
他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边一个，握住了她们的手。
窗外，是工地传来的隆隆炮声。
那是男人们的战鼓。
而在这小小的办公室里，他感受到的，是另一种，同样震天动地的，属于女人们的战鼓声。
有妻如此，有友如此。
何愁大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