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在苏建军和他那支阎王总”的疯狂推进下,在梁思成技术团队的科学辅助下,在后方家属后勤队的全力保障下,西山铁路的建设,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仅仅一个月。

当第一场冬雪,还没来得及覆盖黑风山的山头时,从红星谷起点出发的铁路路基,已经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蜿蜒着向前推进了整整十五公里!

十五公里!

在这崇山峻岭之中,这意味着移平了三座山头,填平了七八道沟壑,修建了十几座石砌的涵洞。

这是一个在任何工程师看来,都近乎疯狂的奇迹。

这天,王俊彦带着林晚、吴文博,以及专家组的梁思成,一同前往工地视察。

吉普车在刚刚压实的土路基上颠簸前行,梁思成扶着眼镜,看着窗外那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矜持,早已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他看到,成千上万的工人,喊着整齐的号子,用最原始的独轮车和扁担,将一块块上百斤的石头,从山脚运到路基上。

他们的衣服上满是泥土和汗渍,黝黑的皮肤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蒸腾着白色的热气。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在最前方的一处山坳,震耳欲聋的炮声刚刚停歇。

苏建军正光着膀子,只穿了一件坎肩,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挥舞着手里的红旗,用他那破锣般的嗓子,对着下面大吼。

“清障组,给老子上,十五分钟内,把这片地给老子清出来!”

“快快快,后面的铺轨队还等着吃饭呢!”

他的吼声,比那开山的炮声,还要有穿透力。

梁思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转头对王俊彦感叹道:“王主任,我以前在苏联,见过他们建设第聂伯河水电站的场面,也算是波澜壮阔了。”

“但是,和这里比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王俊彦笑了笑:“少了什么?”

“少了股气。”梁思成想了半天,才找到了一个词。

“他们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工作,而你们的人,是为了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而战斗。”他看着那些工人的眼睛。

“那里面有光,有火,有一种我们这些搞技术的人,在图纸上永远也计算不出来的,可怕的力量。”

王俊彦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更远方。

他知道梁思成说对了。

这股气就是信仰。

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对子孙后代未来的承诺。

这才是黑风山模式下,最核心,也最无敌的生产力。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忽然阴沉了下来。

豆大的雪籽,夹杂着冰冷的雨水,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不好,是冻雨!”梁思成脸色一变:“快,让工人们停下!我们刚刚完成的一段路基,是填在沼泽地上的,地基不稳,这么一冲,很可能会塌方!”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闷响。

不远处,一段长达百米的路基,在冰雨的冲刷下,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巨人,缓缓地滑向了旁边的沼泽地。

泥石流!

“快救人!”苏建军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抓起一根撬棍,第一个就朝着塌方的方向冲了过去。

工人们也反应了过来,没有一个人后退,所有人都抄起身边的工具,不顾危险地冲了上去。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都他妈给我站住!”

一声惊雷般的怒吼,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是王俊彦。

他从吉普车上跳了下来,一把抢过苏建军手里的铁皮喇叭。

“所有人都退到安全地带,救援队,带上绳索和木板,从两侧包抄进去,注意脚下,防止二次塌方!”

“工程组,立刻调集所有的抽水泵,在沼泽下游挖设引水渠,把积水排掉!”

“后勤队,准备姜汤和干净衣服,所有参与救援的人,上来后立刻给我喝下去!”

他的命令,清晰,冷静,不带一丝一毫的慌乱。

混乱的场面,瞬间被这股强大的意志力所掌控。

工人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按照他的指令,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梁思成的团队也冲了上去,他们用经纬仪快速测算着塌方体的稳定性,为救援队提供最科学的路线。

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在王俊彦的指挥下,变成了一场高效而有序的救援行动。

半个小时后,所有被困的工人都被救了出来,只有几个受了轻伤。

看着工人们喝着热腾腾的姜汤,王俊彦的脸色却依旧凝重。

他走到那片塌方的路基前,看着那片泥泞的沼泽地,陷入了沉思。

“王主任,这是我的失误。”梁思成走了过来,脸上满是自责:“我只考虑到了路基的承重,忽略了这种极端天气下,高饱和度土壤的液化风险。”

“不怪你,这种地质条件,本来就是个难题。”王俊彦摇了摇头。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浆,在手里捻了捻。

“传统的石块填充法不行,石头太重,只会加速下沉。”他喃喃自语。

苏建军在一旁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总不能绕过去吧?这一绕,至少要多修五公里!”

王俊彦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泥泞,脑海中,无数的工程方案在飞速闪过。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文博!”他大喊一声。

“到!”吴文博立刻跑了过来。

“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河边玩,用什么东西,能在烂泥地上走路?”

吴文博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柳条,我们把柳条编成排子,铺在泥上,人就能过去了!”

“没错!”王俊彦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斩钉截铁。

“让后勤队,发动所有家属,去砍伐山上的柳树和竹子!”

“把柳条和竹子,编成巨大的网格状排子,就像编席子一样!”

“我们先在沼泽底部,铺上一层这种‘生物加筋垫’,然后再在上面,分层铺设砂石和土方!”

“用植物的韧性,去约束和加固松软的土体!给这片烂泥,装上骨头!”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梁思成,他那颗被现代工程理论填满的大脑,仿佛被一颗炸弹给引爆了。

用柳条和竹子去加固铁路路基?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已经不是土法上马了,这简直就是神话!

但他看着王俊彦那充满绝对自信的眼神,看着那些已经开始行动起来的工人,他却一个字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男人又一次从古老的智慧中,找到了解决现代工程难题的,那把匪夷所思的钥匙。

就在这时,一个通信兵骑着摩托车,满身泥水地冲了过来。

“王主任,技术车间急电!”

“汉斯先生和克劳斯先生,为了动力总成的变速箱方案,快要打起来了!”

“他们说这个问题只有您能解决,请您立刻回去!”

王俊彦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眉头微挑。

前线的仗刚稳住,后方的技术核心,又冒烟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重新组织起来,准备向沼泽地发起总攻的苏建军和工人们。

又看了一眼远方,那钢铁厂喷吐着火焰的方向。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片土地,真是永远都不会让人感到无聊。

“走,回去。”他将电报揉成一团,扔进泥水里:“去看看那两个德国老头,又给我搞出了什么新花样。”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烦躁。

反而带着一丝棋手即将面对一个精彩残局的兴奋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