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雪光，透过窗棂，在屋里铺上一层柔和的白。
王俊彦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空气里却还残留着妻子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起身，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衣，走到堂屋。
苏婉正站在小炉子前，看着上面咕嘟作响的米粥，听到动静，她回过头，脸上带着安稳的笑意。
“醒了？快穿上衣裳，别冻着。”
她拿起挂在墙上的一件厚棉袄，自然地给王俊彦披上，又伸手帮他把领口的扣子系好。
她的手指微凉，触碰到他的皮肤，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
“哥他们一大早就去工地了？”王俊彦问道。
“天不亮就走了。”苏婉盛了一碗滚烫的粥，递给他。
“你哥说，昨天耽误了一天，今天得加倍抢回来。他还说，那两个京城来的人，是坐飞机走的，问我是不是你叫来的飞机。”
王俊彦笑了，接过热粥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一直散到四肢百骸。
他没有解释直升机的事情，只是看着苏婉在晨光中忙碌的背影。
她从不问他那些惊心动魄的博弈，也从不关心他到底又取得了怎样了不起的胜利。
她只关心他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
这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牵挂，比任何庆功宴上的赞美，都更能让他感到心安。
“今天，你能不能早点回来？”苏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请求。
王俊彦一愣。
“嫂子说，好久没一起正经吃顿饭了。她今天去后勤队的菜窖里，特意领了一块好肉，还弄了点白面，说要包饺子。”苏婉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好。”王俊彦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保证，天黑前一定回来。”
吃过早饭，王俊彦来到了管委会的会议室。
黑风山的核心层，已经全部到齐。
苏建军，吴文博，林晚，还有刚刚从风雪中被解救回来的梁思成。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胜利的喜悦。
“妹夫，你这手玩得太漂亮了！”苏建军一见王俊彦，就激动地一拍桌子。
“你是没看到那两个小白脸坐上飞机时的怂样，跟斗败的瘟鸡似的，解气，太他妈解气了！”
吴文博和林晚虽然没说话，但看向王俊彦的目光里，那股混杂着崇拜与敬畏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梁思成更是感慨万千，他站起身，对着王俊彦深深鞠了一躬。
“王主任，大恩不言谢。我梁思成这条命，往后就是黑风山的了。”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被调走，脱离了王俊彦这个团队，他那一身的屠龙之技，恐怕再无用武之地，最终只会泯然众人。
王俊彦坦然地受了他这一礼，然后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各位，打退了豺狼，值得高兴。但现在不是开庆功宴的时候。”
王俊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次的事情，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我们手里有别人没有的技术，有别人无法企及的效率，我们就像一个抱着金娃娃走在闹市里的孩子，必然会引来无数饿狼的觊觎。”
“指望周书记时时刻刻护着我们，是不现实的。想不被人欺负，不被人摘桃子，我们自己，必须变成一头谁也不敢招惹的猛虎。”
他的话，让刚刚还兴奋不已的众人，迅速冷静下来，脸上都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光有锋利的牙齿，还不够。”王俊彦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铁路线上。
“我们还要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体系，自己的标准！”
“我要的，不只是一条西山铁路。我要的是一个可以复制，可以推广的‘黑风山模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
“梁总工！”
“到！”梁思成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你首创的生物加筋垫施工法，从勘探、选材、编织、铺设到后期养护，整理出一套完整、详尽、可以量化的工程标准手册！”
“我要让以后任何一个工程队，拿到这本手册，就能在类似的沼泽地质上，复制我们的奇迹！”
“是，保证完成任务！”梁思成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工程师了，这是开宗立派的宗师待遇！
“文博！”
“到！”
“你和汉斯、克劳斯，立刻成立动力总成优化小组。液力传动是我们的核心机密，但它太复杂了。”
“我要你们在保证核心性能的前提下，对它进行简化设计，降低加工难度，减少稀有材料的使用。”
“我们的目标，不是造一台博物馆里的艺术品，而是要造出成千上万台，皮实耐用，连普通三级工都能维修保养的杀戮机器！”
“明白！”吴文博激动得满脸通红。
“林晚！”
“在。”
“后勤管理，家属就业，工人培训，识字班，这些都是我们黑风山模式的血肉。我要你把这些成功的经验，同样整理成册。”
“我们要告诉所有人，我们不仅能战天斗地，我们还能创造一种全新的，让所有劳动者都能活得有尊严，有盼头的生活方式！”
林晚清冷的眸子里，异彩连连，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最后，王俊彦的目光，落在了苏建军身上。
“哥。”
“妹夫，你说！”苏建军的腰杆挺得笔直。
“你手下有一万多人，这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但他们现在，还只是一群嗷嗷叫的狼。我要你把他们，给我练成一支真正的铁军！”
“从今天起，以班组为单位，进行技术大比武，开山爆破，路基夯实，石料砌筑，每一个工种，都要评出状元，评出标兵，优胜者，奖励猪肉，奖励白酒，奖励大红花！”
“我还要你从里面，挑出最聪明，最肯干，最有担当的年轻人，成立种子队。让他们跟着梁总工学测绘，跟着吴文博学机械，我要让他们从只会出傻力气的泥腿子，变成懂技术，会管理的新时代工人！”
苏建军听得热血沸腾，他仿佛看到了一支无敌的军队，正在自己的手中慢慢成型。
“妹夫你放心，不出三个月，我给你带出一支虎狼之师！”
一场会议，王俊彦没有提半句庆功，却比任何庆功都更能鼓舞人心。
他将一场外部危机的胜利，迅速转化为了内部升级的强大动力，为整个黑风山，描绘了一幅更加宏伟壮阔的蓝图。
会议结束，众人领命而去，一个个都像是上了发条，充满了干劲。
王俊彦刚想松口气，吴文博却去而复返，脸色有些凝重。
“彦哥，还有个事，我刚想起来，差点忘了。”
“什么事？”
“后勤处的张胖子早上来找过我，说我们的物资消耗，已经超出了预期。”吴文博压低了声音：“特别是粮食和盐，库存已经见底了。”
王俊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快？”
“还不是因为干劲太足了！”吴文博苦笑道：“现在工地上是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所有人的体力消耗都是平时的两倍以上。”
“以前一人一天一斤粮就够，现在一斤半都打不住。上万人的队伍，一天就要多消耗掉五千多斤粮食。”
“更要命的是盐。”吴文博的脸色愈发严肃：“工人们出汗太厉害，盐分流失严重。张胖子说，库里剩下的盐，最多还能撑三天。要是断了盐，别说干活了，人走路都会发飘，会出人命的！”
王俊彦的心，猛地一沉。
他刚刚才打退了来自权力中枢的明枪暗箭，没想到，一记更阴险，更致命的背刺，却来自最不起眼的角落。
缺粮尚可以野菜杂粮充饥。
可缺盐，对于上万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工人来说，就是一场无声的瘟疫，足以让整个工程，瞬间瘫痪。
这比任何调令，都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