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于黎明前的夜空中绽放的血色烟花,宛如一道烙印,重重地烫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山道里弥漫的血腥味,以及机枪散发的硝烟味,似在这一刻被那不祥的红光冲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冰冷、更为彻骨的恐惧。
独眼龙已然殒命。
然而,他在临死之前,还是发出了催命符。
“完了。”一名新兵腿部发软,倚靠山壁滑落至地,手中的猎枪掉落在地,发出一声空洞闷响。
“马万年的人马即将到来,我们必死无疑。”
这句话犹如一根针,戳破了所有人凭借狂喜与悍勇鼓起的脆弱气球。
绝望如涨潮之海水,悄然无声地淹没了每个人的脚踝,且仍在持续上涨。
“都给我闭嘴!”何山一脚踢开那新兵手边的猎枪。
他双眼通红,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原地焦躁地打转。
“马万年又如何?他难道长了三头六臂不成?咱们有‘铁娘们’,来多少我就消灭多少!”
他的话语饱含狠劲,却未能给予众人多少安慰。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刚经历一场伏击,打光了机枪的整整一个弹匣,每个人的步枪子弹也消耗大半。
他们此刻已是疲惫之师,弹药亦所剩无几。
而马万年的大部队,却是养精蓄锐、满怀怒火而来。
“何山所言有理,但亦不全对。”吴文博声音略显沙哑。
他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沾着不知何人留下的血点。
“马万年的主力,至少百人以上,且必然藏有我们未知的后手。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望向王俊彦,嘴唇微动,终究还是未将“撤退”二字说出口。
他明白,此时提及撤退,这支队伍的士气便会彻底瓦解,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王俊彦未看任何人,他走到独眼龙那尚有体温的尸体旁,蹲下身来。
他望着那张凝固着怨毒与疯狂笑容的脸,心中毫无胜利的喜悦。
这是一个可敬的对手,亦是一个疯子。
他以自己的死亡,为王俊彦等人拉开了地狱的帷幕。
“彦哥,你倒是说句话啊!”何山焦急不已,他走到王俊彦身旁,压低声音说道。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这些东西咱们先掩埋起来,日后再来取!”
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枪支、银元和皮货,眼神中满是不舍,更多的却是对未知的恐惧。
王俊彦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扫视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庞。
他并未如往常般高声鼓动,只是平静地提出一个问题。
“你们说说,咱们此次野猪岭之行的收获,如今价值几何?”
众人皆感诧异,不明他为何在此刻提及此事。
王俊彦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熊王的一张熊皮、一颗熊胆、四只熊掌,拿到县城去,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块大洋,只多不少。”
“这头狼王,独眼金瞳,浑身银毛,乃百年难遇的异种。”
“它的皮毛,那些富贵老爷们定会竞相争抢,制成大氅,冬季穿着出门,比身着黄金更有面子,价值这个数。”他又伸出三根手指。
“还有这十几头狼,几十张狼皮,我们缴获的十几支快枪,以及这挺‘铁娘们’,你们说它们价值几何?”
他最后指向那堆,从山耗子身上搜刮来的金条和银元。
“所有物品相加,足以将咱们野猪岭彻底翻新。”
“足以让村里每户人家,都建起青砖大瓦房。”
“让孩子们有钱上学读书,让老人们冬季有炭火取暖,生病时能请得起县城里最优秀的大夫。”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原本的恐惧与绝望,渐渐被另一种情绪所替代。
那是对美好生活的渴望,一种原始的贪婪。
他们舍生忘死,不正是为了这些吗?
“可是,彦哥……”石头迟疑着开口:“有命赚钱,还得有命花钱啊。”
“没错。”王俊彦点头,终于露出笑容。
只是那笑容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与疯狂。
“所以,我们不能撤离。”
“倘若我们此刻逃走,便等同于将这些钱财,连同我们自己的性命,一并拱手让给马万年。”
“他会用我们的钱,武装更多人马,而后悠然自得地踏入野猪岭,烧毁我们的房屋,屠戮我们的家人……”
他未再继续说下去,众人却已心领神会。
“我们不仅不能撤离,还要分兵行动。”王俊彦语出惊人。
吴文博大为震惊:“分兵?此时分兵,乃兵家大忌,只会被敌人各个击破!”
“并非如此。”王俊彦摇头,走到吴文博身旁,摊开那张简陋的地图。
“正因其为兵家大忌,马万年才难以预料。”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线。
“何山,吴先生。”他点出两人的名字。
“到!”
“你们二人,带领大部分人马,以及所有伤员,即刻出发,将我们的全部战利品,尤其是‘铁娘们’和那几箱金银,统统带上。”
“耿老会为你们指引一条最为隐蔽的山路,绕过马万年可能设伏的区域,以最快速度返回野猪岭。”
“那你呢?”何山急切问道:“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
“我?”王俊彦微笑,拿起一支缴获的快枪,又从弹药箱中抓了几把子弹,放入口袋。
“我带领十个枪法精湛、行动敏捷的弟兄,留下来。”
他指着地图上马万年大军最有可能经过的几条山路。
“我们留下来,充当诱饵、扮作鬼魅。”
“马万年的大部队到来后,寻不到我们的主力,却总能瞥见几个鬼影在其身旁徘徊。”
“今日少个哨兵,明日粮道被断,后日某个军官在睡梦中被人割喉。”
“他们人多势众,但在这黑风山里,他们如同瞎子和聋子。”
“我要让他们不得安宁,让他们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让他们将全部精力,都耗费在追逐我们这几个鬼影上,为你们、为野猪岭争取时间。”
这一计划,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以十人之众拖住上百人的大军。
这并非诱饵,而是以命相搏。
何山率先反对:“不行!要去扮鬼,我去,你带领大部队回去,野猪岭不能没有你!”
“你不行。”王俊彦摇头,拍了拍何山的肩膀,又指向那挺机枪。
“你的任务比我更为艰巨。将这挺‘铁娘们’安全带回,告知村里人,我们发财了,但也招惹了天大的麻烦。”
“让他们做好准备,迎接一场硬仗。”
他转向吴文博:“吴先生,村里的防御工事、人员调配,就全仰仗你规划了,你是读书人,头脑比我们聪慧。”
他又看向耿老头:“耿老,队伍的安全,就托付给您了。”
最后,他环顾着其余队员。
“愿意随我留下扮鬼的,现在站出来,丑话说在前头,此去九死一生。”
话音刚落,石头便第一个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站了出来。
“彦哥,算我一个。我这条腿是您救的,这条贱命就还给您了。”
“还有我!”
“我!”
转眼间,便有十几人站了出来。
他们皆是队伍中的老猎人,枪法精准,山中经验丰富。
王俊彦挑选了十个人,其中包括石头。
“好。事不宜迟,即刻行动。”王俊彦下达最后命令。
“何山,吴先生,记住,回到村子,即便天塌下来也要坚守,坚守到我归来为止。”
何山望着王俊彦,这个七尺男儿,眼眶泛红。
他未再多言,只是重重地捶了一下王俊彦的胸口,而后转身,开始招呼众人收拾行装。
两支队伍在黎明的微光中,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进发。
一支肩负着财富与希望,如蜗牛般艰难踏上归途。
另一支仅携带着武器与杀意,如幽灵般消失在茫茫林海深处。
王俊彦走在最后,他回首望向那条血腥的山道,又看了看那朵已然彻底消散的血色烟花,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马万年,你的军队来了。
我的狩猎亦已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