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猛地回头，只见身后那片他以为空无一人的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身影。
他们个个身上披着杂草树叶做的伪装，脸上涂着泥巴，手持着枪，像一群从地里冒出来的土行孙，又像一群索命的恶鬼。
为首的，正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又怕得心发慌的王俊彦。
前有喷吐着火舌的铁娘们和悍不畏死的村民，后有神出鬼没的王俊彦和他的猎人小队。
李三知道自己成了瓮中之鳖。
“王俊彦！”李三双目赤红，他一把拽过身边的师爷，用枪死死地顶住他的脑袋，嘶吼道：“让你的人放下枪，不然老子先崩了他！”
师爷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股热流，当场就尿了。
王俊彦看着这一幕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李三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快枪，黑洞洞的枪口遥遥地对准了李三。
“你手下那百十号弟兄都跑光了，就剩你一个光杆司令，还想跟我谈条件？”
“你！”李三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王俊彦说的是事实。
他的队伍已经彻底溃散，那些兵痞跑得比兔子还快，根本指望不上。
就在他心神恍惚的一刹那，王俊彦动了。
“石头！”
一声暴喝。
“砰！”
几乎在王俊彦喊出声的同时，他身旁的石头也扣动了扳机。
子弹带着尖啸，没有打向李三，而是精准地射中了他坐下那匹高头大马的后臀。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李三狠狠地掀翻在地。
李三手中的枪也脱手飞了出去。
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王俊彦身后的几个猎人已经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村口枪声平息。
何山从老槐树上滑了下来，他一落地，就被兴奋的村民们团团围住，高高地抛向了空中。
“何山哥威武！”
“铁娘们万岁！”
野猪岭的村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赢了，他们打跑了官兵，守住了自己的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死里逃生后的狂喜和骄傲。
吴文博没有参与狂欢，他带着几个人，快步走出村口，来到了王俊彦面前。
“彦哥，你回来了。”他看着王俊彦，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个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弟兄，眼眶有些发红。
“回来了。”王俊彦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村口那片狼藉的战场，和正在打扫战场的村民，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
何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跑到王俊彦面前，激动地给了他一个熊抱，力气大得差点把王俊彦的骨头勒断。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你没看到，刚才那场面，铁娘们一吼，那帮孙子尿都吓出来了，哈哈哈！”
王俊彦笑着捶了他一拳，然后走到了被五花大绑的李三面前。
李三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昔日的威风**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怨毒和不甘。
“王俊彦，你别得意。”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杀了官兵，就是造反，马爷不会放过你的，朝廷也不会放过你的！”
“马爷？朝廷？”王俊彦蹲下身，用枪管拍了拍他的脸。
“李三爷，你是不是糊涂了？这年头，谁的枪杆子硬，谁就是朝廷。马万年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
他站起身，不再理会李三，对何山说道：“打扫战场，把所有能用的枪支弹药都给老子收回来，一发子弹都不能漏掉。尸体拖到山里埋了，别让瘟疫传进村。”
“那这家伙呢？”何山指了指李三。
王俊彦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说话。
吴文博却走了上来，低声道：“彦哥，此人还有用。”
“哦？”
“我们可以用他，跟马万年谈谈条件。”吴文博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们虽然赢了这一仗，但马万年的根基还在，硬拼下去，对我们没好处。这个李三是他的心腹大将，分量不轻，或许可以换来暂时的和平，给我们争取发展的时间。”
王俊彦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就按吴先生说的办。”
这一仗，野猪岭大获全胜。
他们不仅守住了村子，还缴获了六七十支快枪和大量的弹药，自身的伤亡却不到十人，而且大多是轻伤。
胜利的喜悦过后，是沉重的现实。
当晚，王俊彦、何山、吴文博、耿老头，还有村里的几个族老，聚集在王俊彦家的院子里。
院子中央，堆放着这次所有的战利品。
金灿灿的金条，白花花的银元，十几支崭新的快枪，还有那张巨大的熊王皮和银光闪闪的狼王皮。
这些东西，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太多喜色。
“彦哥，这次我们是把马万年彻底得罪死了。”何老头抽着旱烟，忧心忡忡地说道。
“他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下次再来，恐怕就是倾巢出动了。”
“是啊。”吴文博也接话道。
“我们现在虽然有枪有人，但终究是个村子，没有补给，没有后援，子弹打一发少一发，跟马万年耗不起。”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他们面临的最大困境。
王俊彦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堆皮货前，轻轻抚摸着那张狼王皮。
皮毛光滑得像绸缎，那只金色的独眼，在火光下仿佛还闪烁着凶光。
“我们不能总守在这山里。”他缓缓开口。
“守是守不住的，我们得走出去。”
“走出去？”何山一愣。“去哪儿？”
“县城。”王俊彦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们有钱，有枪，还有这些。”
他指着那几张极品的皮子。
“熊王皮，狼王皮，这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罕物。我要亲自去一趟县城，把这些皮子卖个好价钱。但卖皮子是其次。”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我要用这些钱，在县城里打通关节。保安团不是铁板一块，县长、商会、地方上的大族，跟马万年有矛盾的人多的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我要用这笔钱，买粮食，买药品，甚至买更多的枪，把咱们野猪岭，打造成一个谁也不敢惹的铁王八！”
“最重要的是，”王俊彦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吴文博身上。
“我们要有个名分。我们不能再是山里的猎户，或者别人眼里的土匪。吴先生，你是读书人，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咱们师出有名？”
吴文博的眼睛亮了，他明白了王俊彦的意思。
“成立商行！”他激动地说道。“我们可以用这些皮货生意为基础，在县城成立一个正式的商行，就叫野猪岭皮货行！”
“我们按时纳税，和官府、商会搞好关系。这样一来，我们就是正经的生意人，马万年再想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动我们，就是跟全县城的生意人作对！”
“对，就这么干！”何山一拍大腿。“咱们在山里打猎，在城里做生意，谁敢惹我们，就用铁娘们轰他娘的！”
王俊彦笑了。他知道，这才是野猪岭真正的出路。
狩猎，不仅仅是在山里追逐野兽。
在这乱世之中，与人斗，与天斗，本身就是一场更大，也更凶险的狩猎。
而他们，要当那最高明的猎人。
他拿起那张狼王皮，对着众人说道：“三天后，我带上石头和几个弟兄，亲自去一趟县城。何山，吴先生，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新的狩猎，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的猎场，是比黑风山更复杂，也更危险的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