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工厂下了班的同事已经陆陆续续前往食堂和宿舍,有些晚上要去镇上的人,已经开车出了工厂。
陆砚川的车,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将车子停了下来。
又一次,他将内心预演好的见面场景给推翻了。
这一次,却没有新的方案代替上一个方案。
他忽然觉得,只要奔着拆穿的目的,所有的方案都是可笑的,无力的,没有意义的。
甚至,他都觉得会有一些尴尬。
他要她说什么呢?
说她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吗?
还是说,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又或者,鱼微微为什么变成了叶棠?
陆砚川的心底,狠狠一阵抽痛。
他手指紧握着胸口,面色狰狞扭曲地趴在了方向盘上。
许久之后,惨白的面色才略微好转了一些,缓缓抬起头来,额头上还带着细细的冷汗。
微微昏暗的夜色里,陆砚川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细小的火苗照亮了他深邃,略带血色的眼底。
那里……一片死寂。
死寂的孤寂中,他微微吐出一个烟圈,缭绕了眼前迷蒙的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天色完全暗淡下来,陆砚川才重新发动车子,将车开入了工厂。
漆黑的厂区里一片沉静,沉静中,唯有车间轰隆运转的机械声。
办公楼里,零星亮着几处灯光,宿舍楼里,灯火通明。
陆砚川漫无目的地开着车,车子竟一路开到了宿舍楼下,抬头望去,头顶刚好是叶棠的宿舍。
身材曼妙的女子,退去了白日里一身是肃容。
乌黑光亮的长发用一个黑色的发绳捆绑着,挽在了后脑勺,头顶戴着粉色小兔子的发箍,脸上贴着面膜。
她在明亮的灯光下来到窗口,拉上了窗帘。
看到窗户里叶棠的那一瞬间,陆砚川的心脏狠狠乱跳了两下,身子不由得向后仰去,试图避开女子的视线。
但女子似乎并没有留意到楼下,更没有留意到坐在逼仄车子里的陆砚川。拉上窗帘的动作丝滑流畅,没有任何停顿。
在窗户被青色的窗帘遮挡的那一瞬间,他一颗狂奔乱跳的心,也开始渐渐平息了下来。
但平静中,却又渐渐升起了一股烦躁。
他伸手,朝着烟盒摸了一把,却摸了一把空瘪。
顿时,心头的燥意更浓了。
他顶着烦躁的心情,在车内坐了半晌,开车离开了工厂。
在经过工厂大门的时候,岗亭值守的人员礼貌地和陆砚川打招呼,“陆总,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去吗?”
陆砚川特意交代,“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回来过!”
“是!”
后来的几天,陆砚川经常八点多的时候回来,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离开。
因为开的不是他在海西这边常用的车,没几个人知道他的这辆车,所以,谁也不知道他的回来的痕迹。岗亭轮班值守的人员之间,也达成了默契,谁都没有透露过他的踪迹。
如此,过了十几天。
陆砚川回来的次数渐渐变得不规律,有时候两三天回来一次,有时候一个星期回来一次。
听说,集团公司为扩大西北产业,特设立了区域办公地点。
陆砚川将办公地点定在了格尔木。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了。
叶棠一直没有见过陆砚川。
有工作的事情,也在线上联系。
偶尔也会通过线上视频,在管理会议上见到陆砚川,也会因为工作的事情,在会上展开交流,气氛如常。
两个月,梁永邦的案子二审又要开庭了。
开庭时间就在三日后。
在开庭前,叶棠让蒋媛媛联系了梁启轩,让梁启轩母子特意来了一趟海西,并且提前探视了梁永邦。
探视的时候,叶棠和蒋媛媛陪着他们母子一起去的。
见到妻子薛红和儿子梁启轩,梁永邦很意外。
你们怎么来了?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梁永邦似乎有些怕见到妻子和儿子。
“以后没什么事,就不要来了,你们赶紧回去!”说完,便要离开。
“爸爸!”梁启轩喊住梁永邦,“你不要我和妈妈了吗?也不要弟弟和奶奶了吗?”
梁永邦的脚步停了下来,脊背微微怔了怔。
梁启轩继续说,“奶奶每天都很想你。只要一想起你,她就会哭,哭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弟弟放假回来的时候,经常问起你,我和妈妈常说你在外面忙。但是他已经长大了,也越来越聪明、懂事,我担心,我们瞒不住。”
梁永邦的身形狠狠颤了一下。
虽然没有回头,但叶棠能感觉出来,这个四五十岁,强硬的西北汉子,此刻双眼之中一定布满了潋滟泪光。
他并没有用手去擦拭,而是抬了抬头,试图将潋滟的泪光逼回到眼眶里。
“我不是一个好儿子,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启轩,你回去,好好学习,等毕业了,一定要考一个体面的好工作。好好孝顺你妈和你奶奶。不要再来看我了。”
梁启轩的眼眶里,已经布满了泪水。
他想说什么,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死命地摇头。
半晌之后才开了口,“不,不是这样的。爸爸,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你是不是为了……”梁启轩本想说,是不是为了妈妈的病情,但是话到了嘴边,又意识到自己的妈妈还在身边,改口道,“我们是一家人,爸爸,我们一起想办法!”
梁永邦背着他们站着,此时脸上早已布满了泪痕。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的身形似乎苍老了许多,脊背弯曲着,脸深深地埋在双手之中。半晌之后,他终于抬起头来,但还是背对着他们站着。
“儿子,爸爸没有苦衷。是爸爸……杀人偿命,你以后一定要听妈妈和奶奶的话,记得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也要好好引导弟弟,以免走上歧途。”
说完,便抬步,试图继续离开。
“永邦!”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薛红忽然大喊一声。
男人抬步的动做再次顿住,身形也狠狠僵住。
探视室里,还回**着薛红那一声呼唤的回声,久久,再没有别的声音传来。
寂静的空气中,就连哽咽声和抽泣声也被死命地压制着。
叶棠和蒋媛媛也不由得红了眼眶,两人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临走前,叶棠握了握薛红的垂在身侧的手掌,给予她力量。
叶棠和蒋媛媛离开探视室后,梁永邦的身体再一次微微颤抖起来。
他很心痛,也很想念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也因为薛红的那一声呼唤,心脏几乎要四分五裂。
他真的很想转身,抱一抱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真的很想和他们一家团圆。
但他没有勇气。
他觉得,他糟糕透了。
他不配做一个丈夫,也不配做父亲,更不配做儿子。
“你们……你们回去吧!”他哽咽着声音说,“不要再来了!”
“我都知道了!”薛红哭着说。
梁永邦震惊的霎时回头,看向了妻子薛红。
梁启轩也看向自己的母亲。
在看到薛红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张报告单时,两人眼中的震惊之色无以言表,皆面色惨白。
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