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火把光芒摇曳,阴冷的水汽四处弥漫。李儒一僵硬的提起左脚,直直地向前落下,身体朝刚刚落脚的一侧倾斜,又直直的提起另一只脚,机械的重复同样的过程。

高传甲用力地咽了下口水,不敢再前进分毫。他双手紧攥斧柄,斧刃正对向他走来的李儒一。

郑义也握紧钢条,尖端指向李儒一的咽喉,一旦有任何状况,他就能瞬间刺出,直取李儒一的要害。

李儒一一颤一颤地向二人挪着步子,速度很慢,慢的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他怀里的孩子依然被他死死的抱着。孩子的双腿随着李儒一的前进左右摆动。

李儒一不断接近,浓烈的血腥味充斥了郑义二人的鼻腔。而这血腥味里还夹杂着细微的香气。郑义太熟悉这种香气了,那正是封住洞口的藤条汁液的味道,也正是刘晴初身上沾染的红色**的味道。

“刺啦!”

地上的火把被李儒一的脚踢到,滚到洞壁下,又被积攒在地面上的**熄灭。

隧道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巨大的亮度差使得郑义跟高传甲完全看不清身前的状况。二人都默契的小步向后挪移。而由于之前的靠近,高传甲已经离得李儒一十分接近。

郑义依然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嘈杂声,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李儒一挪动脚步时摩擦地面的声音。

等眼睛适应了周围的黑暗,郑义发现高传甲和李儒一之间已经只有一步的距离,而他们两人都停止了动作。

郑义屏住呼吸,“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传进他的耳朵。他知道,那是他紧张的心脏在向自己预警。他不再后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回撤,把钢条拉在腰间,冲向李儒一。

然而他终究是晚了,一片模糊中,他看到那属于李儒一的影子扑向了高传甲,高传甲躲闪不及,被扑了个满怀。

“高大哥!”

郑义大喊,迅速向高传甲冲去。

“别过来!”

郑义瞬间刹住前进的势头,因为这声音,是来自高传甲的。

“高大哥,你怎么样?”

高传甲没有回答他。郑义在完全搞不清现在是何种情形的情况下也不敢贸然靠近。

等了一会,郑义看见眼前三人重叠的黑影逐渐向自己走来。

“站住!”

郑义低吼,手中的钢条已经探出几寸。

“别紧张,是我。”

郑义听出是高传甲的声音,可他并没有放松警惕,依然紧握钢条。

“李儒一晕过去了,快搭把手。”

高传甲见郑义仍然没有上前的意思,只好开口说了句“刘姑娘的手真好看啊。”

郑义皱了皱眉,但还是放下了钢条,向高传甲走去,嘴里还说着:“我可录音了,到时候给嫂子听听。”

“得了吧,电子设备都坏了,你录个屁的音。”

郑义笑而不语,上前提起李儒一的双腿,两人就这样把依然紧抱孩子的李儒一抬着走了起来。

“他怎么回事?”

郑义始终觉得怪异。

“不知道,他到我身前就倒了。他奶奶的,吓我一跳。”

高传甲愤愤地说。

“刚才我就要把手里的家伙扔过去了,还好你叫的即时。”

郑义略带戏弄的笑声传入高传甲的耳中。

“你要是敢扔,老子死也得拽上你。”

郑义不无嘲弄的继续说到“我对自己的手法有自信,绝对一击毙命。”

“拉屁倒把,这种环境下,你判断距离都够费劲的了,还一击毙命。要是能一击毙命,他倒过来的时候你就扔出来了,还会等着?”

这回轮到郑义吃瘪。

“那你当时怎么不攻击?”

高传甲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向洞口走着。

“可能是直觉吧。虽然很怪异,可我总觉得他没有恶意。”

“直觉?”

“嗯,你们新人还没有的东西。”

“你这怕是迷信。”

“是不是迷信你自己清楚。”

郑义沉默。

“按你的年龄,为什么要退出?”

“碰到想要守候一生的人了。”

高传甲大体从紧张中缓解过来,说话也不再满嘴脏字。

“你呢,你这样的年纪就进去了,不觉得亏么?”

郑义也被问到痛处。

“没有什么亏不亏的,这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是为了自己。”

“那是你之前没遇到我……如果我不去,我该进的可能就是监狱了。”

又行了片刻,眼见着就要到人群聚集的隧道口,高传甲突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糟该怎么办?”

“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去呢?”

高传甲笑笑,不由得叹了口气。

“人心可畏,谁又说得准……”

“李医生!李医生回来了,还有孩子!”

看清郑义二人抬着的人,有人激动的喊到。他面容兴奋,好像丢失的孩子是他的儿子,好像李儒一是他的手足兄弟一般。

人群迅速靠拢过来,李儒一和孩子眨眼就被一群人围观。那孩子的母亲激动地大叫一声“我的孩子!”恶虎护犊般急切地扑进人群,双手用力掰开李儒一的胳膊,把孩子抢在怀里见孩子没有反应,又是一阵摇晃,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高传甲不由得眼睛一突,和郑义互相看了一眼,二人都是见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他们两人合力都没能把孩子从李儒一身上拽出来,这位母亲却是让他们见证了奇迹。

“都说人的潜能是无限的,这下总算是见识了。”高传甲嘴角直抽。

郑义点点头,深以为意。

“李医生这是怎么了?”

“会不会是死了啊?”

“不能吧,之前还好好的,里面不会有危险吧……”

“你看他的衣服,那是血么?”

周围的人不停的讨论,郑义有种听见心心念念的夏日虫鸣的错觉。他摇摇头,从烦躁的情绪里挣脱出来,昏昏沉沉地向洞外走去。

高传甲快步跟上,也不再惧怕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问“你看到那孩子手上的疤痕了么?”

“疤痕?”郑义转过头,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冷漠至极的脸。

“你没看到?”

“看到什么?”

高传甲看着郑义,他从郑义那里感受到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就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重逢时的感觉,明明脸庞还是那么熟悉,可是皮肉里的灵魂却是十分陌生。他看到郑义那双平淡的眼睛里透射不出任何东西,仿佛双眼仅仅是收集外界信息的工具。

“你……”

然而不等高传甲询问,郑义却是转过身直接离开了。

洞内依旧是人们杂乱的低语,而洞外只有高传甲站一人静立。郑义已经没入了黑暗,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该死,都他妈是一群疯子!”

高传甲浑身颤抖,面孔扭曲的像是地狱里的恶鬼。时隔多年,他再次体会到深深的无力。

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带着妻儿,他一人终究是力有未逮。可身边的人要么是猪一样的蠢货,要么就是精神不正常的疯子,想要凑齐一撮有能力的人活下去,怎么就这么困难。

高传甲紧攥的双手青筋毕露,他咬牙切齿地狠狠啐了一口,回身进了洞里。

人们依然在围观李儒一,有几个人给他清理了身体,撕下了他破损的上衣。

李儒一的上身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在左胸口处呈现出爆炸一样的溅射图案。奇怪的是他的疤痕很新,粉嫩的新肉像是刚刚生长出来的一样。

高传甲瞧了几眼,不再停留,回到帐篷里。

他的妻子正抱着小迪和女子谈笑。

“爸爸。”

小迪见高传甲进来,欢快的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跑到高传甲身前伸出手要他抱。好在他个头尚小,不然这低矮的帐篷真容不下抱着他的高传甲直起身子。

高传甲猫着腰,走到妻子身旁坐了下来。

“在说什么?”

高传甲在面对妻子时,永远那么温柔。

“在说你啊。”

“我有什么好说的,木疙瘩一块,哈哈哈。”

“英莲可不这么认为。”

“英莲?”

“就是这位姑娘啊,你真是笨。”高传甲的妻子指着两人身前的女子说到。

那女子也是一副害羞模样,点点头。

“瞧我这脑袋,总是有意外,都忘了问这位姑娘的名字了,英姑娘不要介意啊。”

高传甲哈哈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那个……高大哥,之前是怎么了?”

英莲似乎很忐忑,她的目光游移,一双手也紧攥着。

“哈哈,没什么,有个孩子走丢了。已经找回来了。”

“孩子没事吧?”

高传甲的妻子握住他的手,焦急的问到。

“没事没事,这隧道里挺安全的。”

高传甲依旧面带微笑的回答,似乎在他妻子这里,他有无穷无尽的好脾气。

“高大哥,那个,另一个人呢?”

英莲松了口气似的又问到。

“你说郑义啊,他去隧道外了。”

“去隧道外?这么晚,那孩子不会有危险吧?”高传甲的妻子关心地问。

“不会,放心吧,他也是参过军的。”

正说着,帐篷帘突然被人掀开,帐篷里的烛火跳动了几下。

进来之人正是郑义,只见他面色激动的说:“高大哥,你快来,李先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