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红烛将尽。

顾菀筝柔柔倚在楚宴锦怀中,青丝散落锦枕。

二人正欲睡去,忽听得远处传来隐约喧哗。

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王爷...”

顾菀筝按住欲起身的楚宴锦:“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大事?明日您还要当值,还是早些歇着吧。”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小全子颤抖的轻唤:“王爷...梨花院、梨花院出事了...”

楚宴锦猛地掀被而起,朝外问道:“说清楚!”

小全子扑通跪地:“林姑娘突然呕血,星儿想请府医去看看。”

楚宴锦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回头目光直刺顾菀筝。

顾菀筝心头一紧,却强自镇定道:“妾身与王爷同去看看吧。”

“不必。”

楚宴锦冷声拒绝,眼中的寒意稍敛,但语气依旧生硬:“明日还要回门,王妃早些歇息。”

话未说完,楚宴锦已抓起外袍疾步而出,赤足踏过门槛时,顾菀筝听到小全子的惊呼。

顾菀筝呆坐榻上,锦被滑落腰间犹不自知。

“紫苏,”声音难得的慌乱,“怎么回事?”

紫苏坐在脚榻上,握住自己王妃的手:“王妃放心,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楚宴锦疾步踏入梨花院,只见林纾蜷缩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他心头猛地一揪,厉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星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王爷!姑娘用了药后就突然吐血了。”

她颤抖着指向案几上还冒着热气的药碗。

“那两个庸医呢?”楚宴锦声音冷得吓人。

“太、太医和宋嬷嬷说...说这是正常反应,就...就回去了...”

星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宴锦强压怒火,沉声吩咐小全子:“去请军医来!要快!”

不多时,军医匆匆赶到。

一见榻上之人,他顿时变了脸色:“是...是林姑娘?”

他记得清楚,当初在北境,就是这个瘦弱的姑娘不眠不休地照顾伤兵。

给他帮了不少忙。

“劳您为她看看。”

楚宴锦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军医急忙上前诊脉,又仔细查验了药渣和药方。

半晌,他迟疑道:“回王爷,这方子...确实都是上好的药材。只是...”他看了眼痛苦不堪的林纾,“只是林姑娘身子亏空得太厉害,受不住这般猛药。若是寻常人用了,倒也无碍...”

“那如今怎么办?”

楚宴锦打断道。

军医硬着头皮继续:“姑娘胞宫受损严重,恐怕...恐怕日后难有子嗣。”

说完,他不忍地低下头,生怕看到王爷嫌弃的神色。

谁知楚宴锦只是摆摆手:“本王早已知晓。无妨,她能好好活着就行。”

军医闻言,暗自松了口气。

他看着林纾痛苦的模样,心中酸楚:这姑娘命实在太苦了。

“王爷,林姑娘体内寒气郁结,需得用金针渡穴之法疏通。只是...”他面露难色,“老朽行医多年,又在军中,对跌打损伤倒还精通,但是却不擅此道啊。”

楚宴锦目光一沉:“京中还有谁会?”

“顾府的赵大夫。”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师承太医院前院判,一手金针之术出神入化,只是...”

“好!我去请。”楚宴锦想也不想便道,“你好生照料她。”

军医望着王爷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榻上痛苦蜷缩的林纾,不由叹了口气。

他让紫苏取来温水:“姑娘且忍忍,王爷亲自去请大夫了。”

*

顾昀被明安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时,云雨方歇的慵懒还未散去。

他强撑起身,只觉腰膝酸软。

等听到传报后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我没记错的话...京城有宵禁的吧?”

听到自己老爷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恼火。

门外的福安和明安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里。

韶音裹着锦被,勉强笑道:“老爷...要不先去瞧瞧?”

心里却哀嚎:赶紧走吧你!这都什么事啊!

她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来不及穿!

楚宴锦见到顾昀时,这位素来拒人千里之外的中书令大人只随意披了件外袍。

烛光下,楚宴锦隐约看到自己岳丈大人眼尾还残留着几分艳色。

不仅发丝微乱,锁骨处还隐约可见几道红痕。

楚宴锦登时面红耳赤,这才惊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难得在面对顾家的事情上自责,再开口,一时语无伦次。

“顾大...哦不岳、岳父大人...”

顾昀眯起眼,语气不善:“靖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我记着明日就是回门的日子吧?”

楚宴锦从未如此心虚过:“小婿...想借赵府医一用...”

“就为这事?”顾昀原本低哑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堂堂靖王,不会派个人来?”

害得他一把年纪了累得不行了,还要从**爬起来招呼!

说着狠狠瞪向福安:“还不快去把赵府医找来!”

福安连忙拽着还在道谢的楚宴锦往外走,心中叫苦:这新姑爷怎么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谁好人家快四十了经得起您这么折腾啊?

*

楚宴锦站在床榻边,眉头紧锁:“当真不是药有问题?”

赵府医擦了擦额头的汗:“王爷明鉴,确实是姑娘身子太虚,经不起猛药。”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

“劳烦您轻些。”

楚宴锦见林纾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眉,忍不住出声。

赵府医手下一颤,险些扎错穴位,无奈道:“王爷不如去外间等候?”

“不必管我。”

楚宴锦盯着他熟练的针法,突然问道:“顾家上下都是男子,赵府医这妇人方面的针法倒是娴熟。”

赵府医心头一跳,面上不显:“老朽行医多年,自然练出来了,在我们心中不论男女,都是病人,都要用百分百的耐心去诊治。”

赵府医心里暗道:难道要我告诉你,我这身本事都是给“二少爷”调理出来的?

他手下不停,金针如行云流水般刺入穴位。

楚宴锦见状,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再追问。

只是负手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未离林纾半分。

窗外,东方已现出鱼肚白。

赵府医收针时,瞥见靖王眼底的血丝,不由暗叹:倒是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