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金水桥畔人流渐疏。

顾昀并未直接返回中书省,而是缓步走到自己“儿子”身侧。

紫袍金带在阳光下格外威严。

“蕴璋,随为父走走。”顾昀声音平静,不容置喙。

一大一少,一紫一红。

穿越恢弘的午门,走在通往户部衙署的石板路上。

顾昀负手前行,低沉的声音融入风里:“户部掌天下财脉,是漩涡中心,亦是**之始。入此门,当知唯稳、狠二字可立身。”

他脚步微顿,目光如炬:“水至清则无鱼,过察则树敌。心中那杆秤,砝码须淬火再铸。”

顾蘅微微欠身:“父亲训诫,蕴璋谨记于心。”

行至户部石阶前,顾昀目光扫过顾蘅身后寥寥随从,眉头微蹙。

“你们再此等候。”

“是”

户部衙署大堂内,原本忙碌的官员胥吏早已得到风声,垂手肃立在堂下两侧。

新任户部尚书顾蘅踏入门槛的瞬间,堂内响起一片衣袍摩擦声,所有人躬身行礼:

“参见顾尚书!”

声音里夹杂着好奇、探究和一丝对新贵的敬畏。

声音未落,一道身影自门槛阴影中缓步而出。

赤罗裳,紫金带,腰悬御赐镂雕九环玉銙,步踏云锦螭纹朝靴。

那身影所过之处,仿佛日光为之沉淀,空气陡然凝滞!

中书令大人竟然亲自送子赴任?!

霎时间,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顾大人!”

“中书令安好!”

“下官拜见顾大人!”

问安之声此起彼伏,带着无比的恭敬与激动。

原本还带着几分对新任尚书好奇或审视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毫无保留的敬畏与狂热!

权掌中书,代天子理阴阳、安社稷,总领百官!

顾大人驾临户部,这简直就是开衙以来未有之荣光!

若能攀上半句话,便是青云之梯!

顾昀目光如古井无波,淡淡扫过全场,那无形的威压让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他只微微颔首,算是对众人问候的回礼,便径直走到上首位置落座,仿佛这户部正堂是他中书省的偏厅一般自然。

那睥睨之势,尽显天下文臣之首的尊荣。

顾蘅在父亲下首落座。

她内心无奈,感情是特意跑来户部耍威风了?

然而面上神色平静。

目光在堂下恭敬的人群中缓缓扫视。

当视线掠过堂中前排几位绯袍高官时,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那位平日总给自己找麻烦的寒门官员陈少虞,并未在列。

顾昀显然注意到了儿子的动作。

他端起侍从奉上的新茶,眼皮微抬,并未看顾蘅,只是闲闲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今日当值诸官,似乎少了位?”

“回禀中书令大人!回禀顾尚书!”

不等顾蘅开口,站在官员最前列、一名身着绯袍、胸前绣着瑞鹤纹样的中年官员。

立刻躬身向前一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与感慨,声音洪亮地解释道。

“您慧眼如炬!是少了个聒噪的。陈大人他……”他故意顿了一下,扫视一圈,见顾蘅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才压低了些声音。

“唉,说来惭愧。陈少虞陈大人,前些时日不知分寸,在差事上犯了糊涂,办砸了差事不说,还妄言惹了忌讳!已然被吏部发文,革了职司,下了都察院查办去了!这户部衙门,岂能容此等不清醒、不知进退之人?”

顾昀面上波澜不惊。

他抬手替顾蘅正了正领口,动作慈和,口中话语却冰冷刺骨:“此人,心思活络过了头。”

他目光直视顾蘅,仿佛要刻入顾蘅眼底:“那我倒是有印象,可是贪了防潮银的那位?”

顾蘅脸色不虞。

看着这个原本刻板的官员卑躬屈膝,大呼大人百忙之中还记得这等微末小事有些违和。

她抬手打断:“好了,你们先去忙吧。”

顾昀见人散开,声音不轻不重。

是警告,也是提点。

“你兄长觉得他不大懂事,留在身边容易生出是非,尤其……容易引人误会我们顾家的立场,对谢大人那边也不太尊重。”

他轻描淡写地下了结论:“所以,人,我已经送走了,让他好好反省反省。你初到户部,耳目干净些好。”

顾蘅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父亲冰冷的眼神。

无一丝涟漪波动,只平静颔首。

“兄长明察。此等反复之辈,留在身边终是祸患。父亲处置得干净利落。”

言语间,对一条曾经共事人命的湮灭,毫无恻隐。

政治冷血,尽显无遗。

顾昀起身欲走:“好了,你忙吧。”

“对了蕴璋,户部银粮流经之处,皆是司察使的耳目。此地要害,非比临安。”

“心软一分,便是授人以柄。懂吗?”

几位郎中佯装伏案疾书,手中的紫毫却悬在奏折上方迟迟不落。

当朝中书令指点儿子,这么难得的场面。

求他多嘱咐几句!

金口玉言啊!让他们也学习学习!

中书令大人若是肯指点一二,他们定要拿小本本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顾蘅没有搭理周围的动静,迎上父亲的目光。

眼中最后一丝少年气彻底敛去,沉声道:“儿子明白。”

“好!那为父就先走了。”

顾昀拂袖转身时,户部大堂的空气骤然一紧。

“大人这就要走?”

度支司主事捧着账册追了两步,又讪讪停住。

廊下的书办们更是伸长了脖子。

中书令大人怎么不多留片刻?

他们可是连夜将陈年卷宗都理得整整齐齐,就等着新尚书...不,是等着顾家来检阅呢!

顾蘅好整以暇地瞧着这群“勤勉”的官员,指尖在案几上轻叩。

她初来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个态度。

想着自己是外室子,可没少帮着陆明祈给自己下绊子。

“不必送。”

顾昀摆摆手,临走时意味深长地扫过满堂兢兢业业的官员。

“蕴璋年纪轻,家中母亲娇惯,不曾多加管教,诸位...多担待。”

“中书令大人客气!”

“顾尚书很好”

直到紫袍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户部大堂才响起此起彼伏的舒气声。

几个年轻主事互相使着眼色——幸亏当初没有针对尚书!

谁说人家不受重视?

这可太受重视了!

顾昀前脚刚走,顾蘅就转身踏入值房门槛。

一人已肃立门前。

正是司察使副使严铮。

他面无表情,手捧一叠厚得惊人的册籍,姿态看似恭敬,眼神却透着监察官吏特有的审度。

“顾尚书。”

严铮声音平板,并无下属拜见上官的谦卑。

“下官严铮,奉谢大人钧谕,将朝廷在册官员名录及各衙俸禄支用总录送达,请顾尚书查核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