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时间凝固!

高举的酒樽定在半空,千篇一律的谄笑僵在脸上。

“镇北关?!”

不知是谁嘶哑地挤出三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破了?天啊!!”

短暂的死寂后,太和殿如同滚油般嘈杂起来。

承平帝脸上的红光褪去,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他手中的九龙玉杯,带着清脆得刺耳的碎裂声,在御阶下化作一地冰冷的玉屑!

承平帝的嘴唇剧烈翕动着,却一言未发。

一双凸出的眼珠死死瞪着阶下血人,仿佛无法消化这晴天霹雳。

镇北关,北境第一雄关。

沈冽镇北军驻扎之地。

关破意味着铁马关、苍云关皆破。

洛川城万千百姓,危在旦夕!

顿时,殿中大乱!

承平帝满眼不可置信:镇北关!竟然……在他的万寿之日崩塌?!

谢衍一袭紫色蟒袍如怒涛翻卷!

他豁然起身!

目光凛冽如寒泉,穿透混乱,直刺御座!

“噗通!”

沈冽!

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军竟是直挺挺跪下!

额角青筋暴突,目眦尽裂,嘶吼声中带着泣血之痛。

“陛下!臣沈冽!请即刻率麾下儿郎,夺回雄关!纵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楚宴锦紧随其后撩袍跪倒,声音铿锵掩盖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儿臣请命!协同沈老将军!为国**寇!!”

楚承宵看着沈冽与靖王跪下,才猛地回神。

疾步上前撩袍伏地,声音带着一丝少年皇子的冲动与血气。

“父皇!北戎猖狂,辱我天朝!儿臣……儿臣亦愿亲率王府卫队,为兄前驱,共赴国难!出一份力!”

几道请命声如重锤轰击。

皇帝的手指死死抠入龙椅扶手。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沈冽那身沾染风霜的鬓发上。

兵权象征着他削世家集权,压制沈家的成就。

是他引以为傲的权柄杰作!

放出去?

若沈冽趁机坐大,兵权一旦离手,收得回来吗?

这柄他用尽心思才钉入北疆,锁死沈家的重剑。

岂能就此脱控?!

“不必多说,朕自有决断。”

干涩的字眼,艰难地挤出牙缝。

那份贪恋权柄的挣扎,**裸地写在脸上!

沈冽抬头撞见这目光,瞬间读懂皇帝脸上**裸的猜忌与贪恋,心头如坠冰窟!

原来二十年的戍边浴血,换不来一分帝王的信任!

顾昀低垂的眼睑遮住深渊,一言不发。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混乱之际,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陛下,非常之时,军国重策,不宜杂言扰耳。请皇后娘娘,携六宫妃嫔及各府淑媛,即刻回宫安顿,以安内外之心。”

崔皇后被这一声唤得猛然回神!

看向顾昀的目光,简直要喷出火来!

这种时候,他还要压着崔家?

她深吸一口气:“摆驾!回宫!”

声音带着强压的颤抖。

凤驾带着一串惊魂未定的女眷,仓惶退出了这看似繁花锦簇的大殿。

临走前,顾菀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寒意。

自己今日是将顾家得罪狠了。

靖王若死在了北疆,那她将成为一个没有娘家依靠,没有子嗣的寡妇。

那些费尽心机的谋划,那些低声下气的周旋,都将成为一场笑话。

殿内嘈杂的议政声仿佛隔了一层纱,她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余光扫过靖王挺直的背影,他正慷慨激昂地向皇帝请战,眼中闪烁着对兵权的渴望。

却丝毫没想过,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不,她绝不允许自己沦为弃子。

顾菀筝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若能在靖王离京前怀上子嗣。

哪怕他战死沙场,她仍是靖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幼子的母妃。

陆渊盯着龙椅上那团犹豫不决的窝囊肉,眼底压抑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待没了脂粉香气的遮掩,殿内弥漫的只有紧张的气氛。

长公主焦急地看向顾蘅:“顾尚书!”

“仓廪储积,可够支撑一场大战?!”

顾蘅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年前赏梅宴上,兄长曾提北境异动!

当时只道是寻常袭扰,毕竟隆冬酷寒,越洛水河天堑难逾。

本以为尚有转圜之机。

怎料,雄关倾覆,竟迅猛至此!

可顾昀为何如此淡定,莫非真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不对!他早已知晓?!

他作为中书令,可是一直瞒着?

她强压惊涛骇浪,稳住声线出列回禀。

“禀陛下、长公主殿下!去岁秋赋入库丰盈,粮秣器械,当可支应前军急用!”

陆明祈一听顾蘅的肯定,立刻接话。

“陛下!北狄破关,必直扑洛川粮仓!洛川若失,北境门户洞开!必须即刻派兵固守洛川!迟一日,便是万民涂炭!”

承平帝他仓皇四顾,似乎想抓住一根稻草,最终竟吐出一个令人瞠目的决定。

“令……令并州就近驰援!快!快去传旨!”

选择并州,不是战略考量。

而仅仅是因为,那地方的兵权,没有让他割肉般的心疼!

它不够重!

承平帝说完竟准备扶着内侍的手臂,就要抬脚离开这令他窒息的是非之地!

“陛下!”沈冽等人急忙叫住。

台阶下众人只觉得荒谬!

并州驰援?!

并州就在洛川城后,想必此时自身已然告急!

此刻派兵,无异于剜肉补疮!

将北境数十万条性命,洛川千万石粮秣,就这般轻飘飘托付给一个……早已自身难保的孤城?!

顾蘅看着皇帝转身欲逃的背影,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无声地攥紧了她的心脏。

一个皇帝,就这么轻飘飘放弃了自己的子民?!

众人见承平帝铁了心要走,顿时又气又急。

急得是为国担忧的老臣,气的是满腔热血的少年。

顾昀见状,不紧不慢出声。

崔时序站在殿侧,目光沉沉地落在顾昀身上。

这位中书令正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声音沉稳如磐石。

“户部尚书顾蕴璋,去取近三年北疆军需账册。”

“兵部尚书张江同,调阅历年北境布防图。”

“西郊大营主将王氽,即刻整军待命。”

每一道命令都精准地落在关键处,既给了皇帝面子,又牢牢把控着局势。

这才是真正的权臣。

崔时序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另外,谢大人、诸位王爷,请移步偏殿,此时事关重大,总得好好定夺才是。”

整个大殿,皇帝失魂昏聩,群臣无措。

唯有顾昀,进行最紧急的调度。

哪怕句句皆是逾越礼制的僭越。

然而此刻,无人在意。

那端坐于紫檀椅中的身影,那份临渊而立的沉稳气度,俨然成了定鼎之石!

所有人,哪怕是将领、宗亲、甚至皇子都不由自主地等待他的号令。

当君权崩塌,谁能挽狂澜于既倒,谁便是新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