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踉跄一步,艰难开口:“我知道了,我会去劝祖父的。”

顾蘅心下一松:“那璋就不多打扰了,明日时局稍稳,我会请沈大将军纡尊来我荣园。”

“好。”

顾蘅起身时,脸上已恢复惯有的冷静。

“翡翠。”

声音沉稳无波。

“婢子在。”

“好生照看沈姑娘。”

顾蘅的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吃食用度,务必周全。”

“婢子明白!必护沈姑娘周全无虞!”

顾蘅微微颔首,她走到院中,对着空气低语:“沉舟。”

一道黑影如幽灵般在窗外庭院角落凝聚轮廓。

“夜阑。”

另一侧屋檐下的阴影中,无声泛起一丝波动。

顾蘅眼神锐利如刀:“与月隐十二卫,自此刻起寸步不离,守死荣园!”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凡有异动者,无论是谁,杀!”

暗处传来两声极轻微却坚定的应诺:“喏!”

黑影散去,空气中只余下凛冽的杀机。

顾蘅不再停留,大步踏出荣园。

府门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车已然备好。

车帘掀开,一股浓重的酸腐馊臭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被粗暴地推了出来!

正是被关押数日,早已形销骨立的温世雍!

他身上的锦衣早已破败不堪,肮脏得辨认不出颜色。

皮肤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灰败,眼窝深陷,浑浊的眼中只剩下惊恐,如同惊弓之鸟!

长久的黑暗囚禁与精神折磨,早已摧毁了他所有心防!

乍一接触冰冷的空气和昏黄的灯火,温世雍如同蛆虫般蜷缩发抖!

他甚至不敢看顾蘅的脸,只一个劲地磕头。

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语无伦次地嘶喊:“顾……顾大人!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我全都交代!饶……饶命啊!求您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不然你杀了我也行,我求你,不要再关着我了”

顾蘅看着脚下这摊烂泥,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指望沈老将军对皇帝的寒心?

不够!远远不够!

这昏聩的朝堂,需要一剂能让天下看清皇座上究竟是人是鬼的药引!

她从临安回来,一刻没停。

当时皇帝异常果断地下旨,诛杀崔时确,她就觉得不对。

此等行事,绝非因为崔时确沾染盐运一事而恼怒。

只怕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让皇帝宁愿不在乎名声也要格杀崔时确。

不必温世雍多说,她的人已经查的明明白白。

盐运一事,皇帝才是幕后之人。

他防备世家,他想积累资本与世家斗争,可以。

但是百姓是无辜的。

为了他们这些上位者那见不得光的想法。

临安成了什么鬼样子?

不过没关系,不用再忍了,将温世雍带出去!

到时,

无论是如今锋芒毕露的靖王楚宴锦,还是蛰伏的宁王,哪怕是看似稚嫩的四皇子楚明煜。

只要他心在黎庶,愿开太平之世,便是这盘倾覆之局唯一的选择!

破而后立!

颠覆昏君,再造明主,又有何不可?

车驾途经一处拐角暗巷时,另一辆同样不显眼的马车静静停驻。

顾蘅低声吩咐:“停车。”

她并未下车,只是微微掀开车帘一角。

松烟无声跪伏在车窗边:“主子。”

顾蘅的声音低沉清晰,字字淬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松烟,即刻去谢府。”

松烟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去谢家?

顾蘅无视他的惊讶,继续道:“见到谢衍,只需告诉他,他欠下的那份人情该还了!”

“若他还不想坐视这大承江山倾颓社稷崩毁,亿万黎庶涂炭,此刻!就放下他那套狗屁的寒门世家对立的规矩!立即随你来见我!”

松烟心神剧震!

但看着顾蘅在昏暗中如寒星般的双眸,再无迟疑:“是!属下必带到!”

顾蘅的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敲击,目光投向城中另一方向:“明日,我去上将军府,拜会沈大将军,你去递帖子。”

拜访是假,逼他看清帝王的算计,认清那个虚伪无用的君主才是真。

松烟闻言下意识顿住脚步:“主子,沈大将军此刻应该就在顾府。”

顾蘅捏着窗棂的手指猛地一顿!

车厢内陷入一瞬死寂。

“哈哈哈,好!”

一声带着几分疯狂快意的大笑,猝然从顾蘅喉间爆发出来!

“好!好得很!”

冰冷的恨意在顾蘅胸中汹涌翻腾!

临安盐运贪墨案,万千冤魂,饿殍遍野。

背后那只推波助澜的黑手,竟出自那太和殿上端坐的圣明天子!

当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恨不得立刻将那些血淋淋的铁证甩在所有人面前!

撕下那张伪装仁慈的面皮,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承平帝骨子里的自私、阴鸷与伪善!

就在她几乎要付诸行动之际,是谢衍拦下了她。

说了一句,在当时听来近乎可笑又可恨的话:“君,非明君。然,君终究是君。”

此言入耳,顾蘅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轰地直冲头顶!

好一个终究是君!

谢衍不过是为这昏聩无能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废物,套一层遮羞的名分罢了。

这与那些逢迎拍马的佞臣何异?!亏她还以为谢衍不同,也不过是皇帝的走狗罢了!

“谢衍,你竟也做那忠君的卫道士?!”

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愤怒与对谢衍的失望,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直到此刻!顾蘅心头那股灼热的恨意,才骤然冷却。

冰冷的理智终于穿透了激愤的迷雾。

谢衍那句终究是君,哪里是维护?!

那是在告诫她:仅凭一个临安案?不够!仅揭穿一个虚伪?不够!仅靠少数人的惊愕与愤怒?更不够!

帝王之错,需桩桩件件,层层叠叠,累积如山!

君主的昏聩,需暴露无遗,人尽皆知!

融入万民切齿之痛!

只有让所有倒行逆施的恶果,所有不可饶恕的过错如百川归海,汇聚成滔天巨浪!

当其功不抵过,当其德不配位,当其失尽天下人之心。

那时!

被君字压弯的腰脊,才会被无形的愤怒与绝望一寸寸挺直!

那早已腐朽的忠诚枷锁,才会被万众的唾弃与怒火彻底熔断!

民心!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落雷,轰然劈入顾蘅心海!

其重万钧!

唯有民心背向,才是最终判定君王生死唯一祭刀!

顾蘅心中并非无疑惑。

谢衍这一次次的突兀接近,一次次不请自来的援手,其目的何在?

时至今日,她依旧猜不透其中深意。

然而!

她无比确定一点,谢衍,绝非那种只知囿于教条,不分是非的庸碌蠢物!

他的每一次插手,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相助,背后必有其沉甸甸的分量,绝非一时兴起。

因此,今夜!

谢衍,他定会来!

他必然会踏入顾府这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