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蘅盯着桌上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唇角微挑,眼里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大哥这会儿不怕我娶你表妹了?”

顾蕴之闻言的耳朵倏地热了起来。

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他这才注意到顾蘅的眉形已经不如最初那般刻意修得温婉。

自然生长的眉毛早就失去了禁锢,生长的肆意,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

明明是和顾蕴璋一模一样的脸,却因那沉静的神态,透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一时间,顾蕴之的眼神不知道往哪里放。

明明顾蘅此时是一副男子做派,但顾蕴之的脑海里总是有个声音提醒他,这是一个女郎。

顾蕴之偏过头轻咳一声,声音闷闷的。

“我那是为了提醒你,你以为崔家的姑娘是好招惹的?”

顾蘅不置可否,低头看着顾蕴之送来的包袱。

因为顾蕴之随手一放,包袱已经有些打开了。

指尖在荷包上点了点:“多谢大哥了。”

这声道谢太过干脆,反倒让顾蕴之耳根更烫。

他抿了抿唇,突然生硬地开口:“之前的事...”

“嗯?”

“灵堂。”

顾蕴之顾蘅手上的动作,声音越来越低,“我早该来向你道谢的。”

顾蘅怔了怔,忽然笑出声:“大哥不必同我客气。”

“应该的,别人不知道的,只以为我有个好弟弟,只有我知道,你为了救我出来,冒了多大的险。”

那种情况下,绝大多数人想到的只会是自保。

他们俩那对立面的关系,顾蘅居然还拼命将他救了出来。

这件事,对一直被教导利益至上的顾蕴之不可谓不是一个冲击。

看着顾蕴之磕磕绊绊的话,顾蘅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开口。

“你记不记得五年前,父亲带你去南边求医?”

顾蕴之一怔:“你怎么会知道?”

你不是一直在庄子上吗?

剩下的半句话顾蕴之没有说出口。

思绪拉回到五年前,当时自己的身体情况急剧下降,甚至连路都走不了。

崔家来人告诉他们,安城有一位名医,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但是名医总有怪脾气。

不仅不愿意上门看病,而且要病人的至亲相陪。

无法,顾昀只得带着一行人前往安城。

**

彼时,顾蕴之靠在马车里,额上覆着一层薄汗,连呼吸都费力。

“老爷,我们到了。”小厮轻声提醒。

顾蕴之闻言勉强睁开眼,看到一座灰瓦小院,门匾上“济世堂”三个字已经斑驳褪色。

顾昀亲自扶他下车,低声叮嘱:“蕴之,待会儿无论大夫说什么,都别急,你还小,父亲总有法子的。”

顾蕴之没应声,只是沉默地跟着父亲走进内室。

老大夫把脉的时间很长,长到顾蕴之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

最终,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收了回去,叹息一声:“公子先天不足,我瞧着,可是在母体时就受损了,老朽无能为力。”

顾蕴之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大夫!”顾昀突然起身,声音发颤,“您再想想办法,孩子还这么小——”

“父亲。”顾蕴之轻声打断,“我们回去吧。”

他不想再听那些徒劳的恳求。

推开医馆大门时,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顾蕴之站在檐下,看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忽然听见巷口传来打骂声

“小畜生!偷药偷到老子头上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推搡着摔在泥水里,怀里却死死护着什么东西。

顾蕴之本该视而不见的。

可或许是那日的雨太冷,又或许是他刚刚又被宣告了无药可医的命运。

“住手”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小乞丐蜷缩成团,怀里却死死护着那包药。

露出的半张脸糊满血泥,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多少钱,我替他给。”顾蕴之突然开口。

**

“那个偷药的是你?”顾蕴之瞳孔骤缩。

窗边的人转过身,雪粒落在她肩头:“那包药,是给我和顾蕴璋的娘偷的。”

顾蕴之呼吸一滞。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清峻如竹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狼狈蜷缩的身影联系起来。

可那双眼,五年前血污都掩不住的明亮,如今正漠然地注视着他。

“你...”

“所以,”顾蘅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雪落,“我救你,是还债,你不必对我有所愧疚。”

“我们本就是敌对的不是吗?哥哥?”

顾蘅的声音很轻,这一声哥哥唤得极淡,但是其中的嘲讽之意让顾蕴之心头巨震。

顾蕴之猛地抬头,“为何你们…”

“你想问,为何你的父亲要让我母亲做外室,我们却还过得这么苦,是吗?”

顾蕴之沉默。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噼啪。

“别说你了,我也想知道。”顾蘅盯着跳动的火焰。

“这个世道为何对女子如此不公,要被权贵逼到无依无靠;要被无名无分地养在外面,要被不管不顾地生死由命。”

她抬起眼,看向顾蕴之苍白的脸:“可是看到你,我又释怀了。”

“一个男人对于亲生儿女尚有不同,更何况是一个没有多少价值的女人?”

顾蕴之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仅仅是因为我母亲不够顺从,我们就要面临被卡住银钱和失去生命来威胁。”

顾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当然了,这里面少不了你母亲”她顿了顿,“和我的亲哥哥的手笔。”

顾蕴之面露不忍,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也不必愧疚。”顾蘅忽然笑了笑,“这些与你无关。”

——奇怪。

顾蘅自己都觉得诧异,为何会和顾蕴之说这么多。

或许是因为他今日真的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又或许,人对于恩人,总存着一分难以言明的心软。

沉默半晌,终是无言。

顾蕴之回到明礼院,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何为夫妻恩爱?何为父子亲情?

----

子时末,顾昀刚解下沾着雪沫的玄狐大氅,福安便捧着醒酒汤近前,细细汇报府里的事情。

“老爷,崔家六姑娘今儿住进兰馨苑东厢了。”

“哦?”顾昀执汤匙的手顿了顿,白玉碗中映出他微挑的眉梢。

他慢条斯理地舀着汤里炖化的梨肉,忽然轻笑一声:“让周姨娘拨两个稳妥的婆子过去伺候。记着,戌时后锁了二门。”

福安忍笑应下。

自家老爷这是防着小姑娘“踏雪寻梅”呢。

毕竟当年谢家小姐在国子监外堵人的旧事,至今还被御史台的老古板们当反面教材。

如今前院住着两位少爷,多多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那老爷今夜?”

“宿在外书房。”

顾昀将空碗一推,起身走到窗前。

院角的红梅开得正艳,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

谢家那个胆大包天的丫头翻墙递给他一枝梅,声音娇俏:“顾小郎君,你可比花还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