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说当初对你好,是因为看你可怜。

因为那时顾昀子嗣不丰,需要你这个“儿子”来撑门面、巩固权势?

难道说如今顾昀权势煊赫,韶音肚子里又送来了新的、血统“纯正”的指望。

你这个女子身份暴露的“假货”自然没了价值,反而成了阻碍和耻辱?

这些算计太过**,即便在场人心知肚明,也绝不能宣之于口。

老夫人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嗫嚅着,最终只能强撑着厉内荏地重复。

“你…你一个女子!怎可僭越到父兄头上!如此抛头露面,成何体统!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顾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说来说去,”她止住笑,眼神冰冷彻骨,“还是因为我是女子,是么?”

“因为我不是男子,所以即便我立下不世军功,在你们眼中也只是工具,用完了便可丢弃,甚至嫌我碍事?”

“因为我是女子,所以我就活该被你们利用、摆布,一旦不合你们心意,便是大逆不道?”

她不再看老夫人瞬间煞白的脸。

只是慢条斯理地抬手,轻轻拢了拢因老夫人耳光而微乱的衣襟。

“既如此,”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这两位她血脉上的至亲,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珠砸。

“老夫人,您就安心在这后宅里,守着您那套规矩和算计,好好看着孙女我,如何去做成您儿孙都做不成的事!”

话音未落,她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锐利。

再无一丝留恋,猛地转身。

玄披风扬起一道决绝的弧线,带着松烟暮山等人,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书房。

出了那令人窒息的书房,顾蘅并未多做停留,她径直带着人去了听月轩。

西侧的书房,那里如今只剩一片被大火焚毁后的残垣断壁,焦黑凄惨。

她来此,是想接走朱砂等几个心腹下人。

刚刚和顾昀、老夫人发生的争执,难保他们不会迁怒。

那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她还是将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最好。

那几人见到顾蘅一身女儿装扮,眼中虽闪过惊异,却并未多问一句。

她们都是受过极其忠心之人,既然早已决定跟随主子。

那么主子是何身份、作何打扮,都不是她们该置喙的。

她们只需听从命令。

“收拾一下,随我离开顾府。”

顾蘅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

几人低声应下,默默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顾蘅站在廊下,环视着那片废墟,心中刺痛。

她不愿与这个肮脏的顾家再有丝毫牵扯。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她觉得恶心,她什么都不会带走。

重要的东西,兄长早已为她准备好,从来就不在这腐朽的顾府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书房的方向。

心中涌起无边的悲凉和自责,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兄长,您最终还是死在了火里,我终究还是没能救下您。”

刚回府的时候那般艰难。

自己一个外来者,顶着别人的身份,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迫切地需要站稳脚跟,需要得到认可,需要力量。

灵堂那场火,虽然不是自己亲手放的。

但拼死去救兄长,其中究竟有几分是兄妹情谊,又有几分是存了十足十的考量和权衡?

当时自己是什么想的呢?

想让他欠自己人情,想让顾家看到自己的价值,想借此在这个冰冷的家里抓住一点主动权。

可自那以后,兄长却是真心实意,毫无保留。

他看穿了窘迫,送来了银票;

他洞察了不安,给了所能拥有的一切支持和庇护;

后来他更是将他毕生所学、所谋,倾囊相授。

而如今,他更是用他自己的死,换来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起点和回京的理由。

两相对比之下,她最初那点带着功利的“救援”,显得如此渺小和不堪。

巨大的愧疚感缠绕上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以为自己在变得强大,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可最终,还是兄长,用最惨烈的方式,为她挡下了所有的风雨和污名。

“为何不等我?为何要选择与他们玉石俱焚。”

“蘅儿现在有用了,不需要您再那样护着我了。”

她想起顾昀方才那癫狂的模样,心中更是一片荒芜,甚至生出一丝委屈般的迷茫。

“你也怪我,怪我回来晚了?怪我没用?所以,都不肯入梦来见我吗?”

就在这时,碧桃已经收拾好了。

她出来的很快,并没多少东西。

手上却死死地地抱着一个棋盘,眼眶红红的。

顾蘅收敛心神,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碧桃?抱着这个做什么?”

这棋盘看起来并非多名贵,且在大火中边缘已有烧焦的痕迹。

碧桃听到问话,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声音哽咽。

“小姐,起火那日,火势太大了,大公子留下的东西没几样能抢出来了。只有这个棋盘,是您走后,他日日都要独自摆弄的。”

“还有……还有这个……”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小心翼翼摸出一样东西,递到顾蘅面前。

那是一片被摩挲得边缘都有些圆润的金叶子。

看到这片金叶子,顾蘅如遭雷击。!

她记得太清楚了!

那是她刚回府顶替身份的第一年,处处拮据,南陵的产业管事尚未联系上,过得十分困窘。

新年时,兄长以压岁钱的名义,派人给她送来了厚厚一沓银票,解了她燃眉之急。

她当时心中感激,却又不知该如何回报。

身边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恰好之前七皇子楚承宵赠过她几片金叶子把玩。

她便随手拿了一片,转赠给了兄长,聊表心意。

她从未想过,这片她随手送出的,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竟然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着,日日摩挲,直至光亮。

“好碧桃……”顾蘅的声音瞬间哑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把……把东西给我吧……”

碧桃将棋盘和金叶子轻轻放入她手中。

棋盘很旧了,上面的格子有些都已模糊。

顾蘅轻轻打开棋盒,里面黑白两色的棋子,材质普通,却打磨得十分光滑。

那是她刚学棋时,兄长陪她一起亲手打磨制作的。

他说,用自己的棋子,下的每一步才会记得更牢,才能让人放心。

一片盘得发亮的金叶子。

一个承载着无数无声对弈时光的旧棋盘。

一盒她与兄长亲手制作的棋子。

这些微不足道的旧物,此刻却比千斤更重,压得顾蘅几乎喘不过气,也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强撑和伪装。

巨大的悲伤和思念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