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冽站在街心,望着又一次紧闭的朱门,肩背比往日更佝偻了几分。

他风尘仆扑赶回来,连家都没回。

想要博一片生机。

可往日交好的人家竟然都纷纷避而不见。

一石粮......他竟连一石粮都要不到!

顾昀的马车经过时,掀帘正瞧见那道萧索的背影。

保家卫国数十载,如今却还要为了一口军粮卑躬屈膝。

想起宫里传出的消息。

顾昀冷笑一声。

你赤胆忠心,人家以为你狼子野心。

恨不得要了你的命,夺了你的权。

效忠于这样的皇帝有什么用呢?

他指尖在轿厢叩了叩:“走吧。”

沈冽正想着再去谁家的时候。

刚刚路过的马车却在前方掉头,稳稳停在沈冽面前。

织金轿帘掀起,露出顾昀那张清绝如玉的面容。

“沈老将军。”

沈冽一见是他,转身就要走。

顾昀开口:“沈伯父!我们相交多年,您应该不介意赏脸去顾府一叙吧?”

沈冽满眼狐疑的打量:“你提的事,老夫绝不会答应。”

顾昀失笑,随后压低嗓音:“您与谢老将军亲如手足,我也是您看着长大的,何至于防范我到这等地步?”

沈冽的瞳孔猛地收缩,谢家,那是二十年前就该绝口不提的禁忌。

沈冽终究还是上了顾家的马车。

不为别的,就为了顾昀说的两万石粮食。

实实在在的两万石!

只要他去了顾家,顾家名下的商行就开始行动。

即便顾昀另有所图,可北境的将士们等不得了。

大不了,不同意就是

角落里,一道黑影悄然退去,直奔皇宫。

“砰!”

玉镇纸被狠狠砸在地上,碎成数块。

“好一个沈冽!好一个顾昀!”皇帝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都在图谋朕的江山!”

“才出宫门就进顾府!怎么!顾昀也是皇帝了?!”

女道的话犹在耳边——“将星入宫,可护百年安康”。

沈冽的孙女,年方十三......

若将她纳入后宫。

这颗“将星”便再无法威胁皇权!

姜贵妃适时捧来一只鎏金小匣:“陛下,玄真大师新炼的丹药,可延年益寿。”

皇帝急切地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三枚赤红丹丸,异香扑鼻。

他指尖微颤,眼中迸出贪婪的光。

若再年轻十岁......若再给他十年光阴......

何愁斗不过世家?

镜中映出他斑白的鬓角,松弛的面皮。

而顾昀那张清绝如玉的脸,却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顾昀!

好一个中书令!

正值壮年,权倾朝野!

“世家......”皇帝捏碎一枚丹丸,赤色粉末簌簌落下,“朕迟早会收拾干净!”

沈冽踏入顾府时,被满目的金玉辉煌晃得眯了眯眼。

紫檀木的屏风嵌着和田美玉,案上随意摆着的青铜鼎竟是前朝古物。

呵!难怪两万石粮食说给就给。

这屋子里面摆的,哪样不值两万石粮食?

二人寒暄一阵。

沈冽见顾昀真的没有提起边关的事情。

一时间也卸下了心防。

“我记得你后来娶了崔家的女儿?”

顾昀顿了顿:“是。”

“哎——”

“当初谢家丫头闹得满城风雨,你家夫人知道吗?”

顾昀苦笑:“哪里能不知道呢?”

“儿子都及冠了,姑娘都要成亲了,还要拿出这事儿跟我吵。”

“哈哈哈,”沈冽爽朗一笑,“谢家那丫头干的漂亮!”

说完,有些黯然:“可惜了——”

可惜谢家满门抄斩。

再也见不到那样鲜活的小姑娘了。

“你女儿都许亲事了?许的哪家?”

顾昀推过一杯茶:“许的三皇子。”

话音未落,便有小厮匆匆来报。

“老爷,二少爷身子有些不爽利。”

顾昀面露难色,总不好把好不容易请来的客人晾在这儿吧?

沈冽却大手一挥:“同去!老夫也瞧瞧你家小子。”

当顾昀引着沈冽进来时,顾蘅恰好抬头。

沈冽瞳孔骤缩!

这张脸,恰似故人。

少年眉目如画,抬眼时那股清冷劲儿。

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谢舒桐!

可那挺拔的鼻梁与下颌线条,又分明带着顾昀的影子。

等顾昀介绍完,顾蘅艰难下地。

“沈爷爷。”

恭敬行礼。

沈冽惊疑不定地看向顾昀,眼神在两人身上游离。

面露同情的看向顾昀。

竟痴情至此,专挑像她的女子生子?

顾昀浑然不觉,含笑斟茶:“这孩子性子倔,让沈将军见笑了。”

“这是怎么了?”沈冽见他胸前缠着白布,皱眉问道。

顾昀叹气:“不知怎么惹了三皇子,当街被刺了一剑。”

“三皇子当街伤人?”沈冽瞳孔骤缩。

你还能忍?

我是不信!

估计又想用苦肉计来诓我。

顾昀上前替顾蘅拢了拢衣襟,低声叮嘱几句。

便又引着沈冽往正厅去。

沈冽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眼顾蘅,少年清冷的侧颜在阳光下,与记忆中的谢舒桐重叠。

身上也没有什么相赠的,递过去一个玉佩。

“日后若想来看看边塞风光,就拿着这个来!”

“是!多谢沈将军!”

二人又回到正厅,顾昀依旧闲话。

沈冽心中却沉甸甸的。

两万石粮草说给就给。

顾昀这厮,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沈将军,”顾昀忽然驻足,“听闻骁骑营近日换了批新弩?”

沈冽后背一紧,面上却不显:“老夫久不在京,这些事倒不清楚了。”

好个顾昀,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北境沈家军,世代镇守边关,是大承最坚固的屏障。

鲜有人知的是,京城最后一道防线。

骁骑营——这支精锐之师,历来只听沈家密令调动。

所以顾昀再如何权倾朝野,也摸不到边关军情的传递密道。

每封急报都能绕过中书省,直抵御前。

这也是为何顾昀屡次试探,甚至不惜使用重金贿赂的原因。

沈冽心中清楚,这个秘密一旦泄露,沈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顾昀一次次试探,就是想撕开这个口子。

他握紧拳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顾家抓到把柄。

这关系着沈家的存亡,更关系着大承的安危。

顾昀狼子野心,朝中遍布耳目。

此番试探没准已经得知了什么消息。

沈冽面色不变,淡淡道:“你家小儿给七皇子伴读,女儿却嫁去了三皇子府”

“你这父亲不好当啊。”

顾昀忽然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直刺沈冽:“圣上赐婚,昀不得不从。”

“赐婚?!”沈冽表情骤然凝固,手中茶盏骤然碎裂。

皇帝终于要对世家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