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阁老的话。

沈玉竹神色僵持在脸上,泪珠都挂在面颊,半晌才怔然滑落。

这话也让颜怀瑾僵在原处。

“所,所以阁老的意思是,我沈家灭门之祸并非赵珩所为。”沈玉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但仍然能听得到其中难掩的期待。

“孰真孰假,老夫并不知晓。”颜阁老抬眸看着窗外,声音苍老道:“当时你父亲身怀先皇的衣带诏,这如何都是必死之局了。”

沈玉竹紧抿着唇,双目空洞得厉害,如今她要恨谁竟都不知。

“先皇育有四子。当初入京城时,沈家并未蒙难,反倒是半年之后,忽而出惨案,仔细想来确实颇多蹊跷。”颜阁老又补了一句。

“玉竹。”颜怀瑾看着心仍是被揪得生疼,半个身子腾起就想要去扶她。

“怀瑾。”颜阁老瞪了他一眼,自己亲手**的孙儿竟然像是个愣头青。

沈玉竹咬着舌尖,这才让自己清醒半分。她长叹一声:“多谢阁老如实相待,玉竹谢过。”

“不必如此多的虚礼。”颜阁老抚了抚手,回想当年旧事不由神色惆怅道:“你若想探当年之事,自可来寻我,我与你父亲忘年之交,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这话烙在沈玉竹心中,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涟漪。

陛下若是知道责问下来,这就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听闻此,沈玉竹盈盈一拜,一字一句道:“我尽量自己来解决,颜家百年世族不可断在这样的一件小事上。”

“玉竹,你这叫什么话,什么断不断的,莫要有这样的压力。”颜怀瑾终于忍不住,蹭地一下站起身子,他双目赤红看着女人的眼神又急又气。

“我就是这样教你的吗,去祠堂跪着。”颜阁老语调明显不快,苍老的声音中充满威压。

颜怀瑾还想辩解,看着祖父的脸,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气鼓鼓地出了门。

“他这小子血气方刚,莫要往心里去。”颜阁老宽慰了一句,站起身子从书架中拿了两本典籍,递了过去道:“你这丫头小时候最爱读书,满大顺谁能有我老头子这儿书多,若是想学得空便过来。”

这若是再推拒。

就是沈玉竹不近人情了。

沈玉竹遂接下这几本典籍认真谢过颜阁老后才行礼离去。

回府的马车上。

沈玉竹心中不由仔仔细细地想着这事情,先皇四子当初攻破之时太子秦平聖丧于火海。

可如今秦平聖的还活得好好的。

二皇子下落不明。

三皇子在逃离的马车上跌落悬崖,遗骸送回京城中已葬于皇陵。

至于第四子便是当今陛下。

本着谁获利谁的嫌疑最大来看,确实像是当今陛下能做出来的事情。

可。

若是二皇子还活着,衣带诏被毁,于他确实也有益处。

至于秦平聖,沈玉竹是万万不想怀疑他的。

“夫人,到家了。抓住了两个飞毛贼。”雨露撩起车帘伸出个小脑袋小声提醒着自家夫人。

沈玉竹半分不意外,窃笑一声:“当真是半点等不及啊,比我想的还快,走去瞧瞧。”

“还得是我家夫人啊,当真聪明。”雨露眸中不由赞叹地看着沈玉竹。

“少来,小嘴巴吃了蜜蜂屎似的。”沈玉竹扶着雨露缓缓下了马车。

“夫人怎么说……”雨露起初没反应过来,嘟着腮帮子有点气鼓鼓的,刹时脑子一转这才回过味儿来:“夫人明明想夸奴婢嘴甜,还要这样戏弄人,哼。”

雨露的模样逗笑玉竹。

她这才情绪才微微好些。

这两个小飞贼早被人为捆成了粽子扔在柴房。

显然二人也是挨了一顿狠揍,眼眶子缺青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玉竹与雨露主仆二人相视一眼,顿明白彼此计划。

“这么还留着这二人的性命。”沈玉竹收起笑意,佯装极其不耐愣愣地斜睨了这二人一眼。

两个小毛贼一听这话,嘴巴被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嘶吼,身子晃**得更加厉害,如同两只毛毛虫一般疯狂地朝着沈玉竹此处蠕动着。

“夫人,这不是等着您回来拿主意。咱们是大卸八块喂狗,还是直接扔到那井里溺死。”雨露绷着脸佯装面无表情,似是在说极平常的事。

“先去打一桶他们下了药的井水,灌下去。”沈玉竹扣着指甲,说得轻飘飘的。

婆子们也是极其聪慧,还给沈玉竹搬来了几个软凳,这才提了一桶水晃晃悠悠地进来。

“往里头灌,这样喂狗肉才嫩。”沈玉竹轻笑一声。

雨露心头都被吓了一跳。

如此残忍的想法怎么想出来的,心头直呼:“阎王爷听了都得跟自家夫人取取经。牛头马面知道都得喊声前辈。”

随着嘴巴里的布条被扯出来。

两个小毛贼急切道:“夫人,饶命,饶命啊。我们也是贪财,这才做了这事情,求您饶过我们啊。”

“夫人,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他们自己下的药,虽知道不是马上致命,这一桶水灌下去撑也要撑死。

“哦?就你们才这三脚猫的功夫,竟然还有人雇佣?”沈玉竹声音更大些,不觉带着些威压道:“谁敢雇佣你们?难道是王爷仇人?”

沈玉竹自然知道是邬蛮做的。

两个小毛贼转了转眼珠,以为沈玉竹被稳住了,急忙磕头急切道:“夫人明鉴啊,果真是王爷的政敌,那人谨慎我们也不知道是谁。”

沈玉竹抬眸。

一个眼神过去。

两个婆子顿时心领神会,抡圆了巴掌甩在二人脸颊上,拽着脑后猛灌进去三瓢水。

如此时节,三瓢水和着冰碴子似的钻喉咙,顺着食道凉到丹田,顿时牙齿打颤,浑身汗毛倒竖。

“来啊,把毒药拿进来灌进去。”沈玉竹佯装语调不耐,冷声道:“本想给你们个痛快,竟然如此嘴硬,那咱们便好好玩玩。”

雨露捧上来个锦盒。

掀开之后便裹着浓浓的药味。

“我说,夫人,我们说。”小毛贼已经哭得涕泪横流,恐惧感更深。

两个粗壮的婆子捏着药,一人塞进去一颗,又灌进去半瓢水。

便见二人哀号地倒在一侧。

腹痛得让人难以忍受。

“此药绝命丹,三日之内没有解药便会七窍流血、溃烂而死,好生想想怎么回话。”沈玉竹像耐心耗尽,起身就要走。

两个小毛贼疼得满头汗,呜咽道:“夫,夫人,是邬县主,是她威逼利诱我们这才做了傻事。”

“是啊夫人,这次我们当真没有说半个假字。”

沈玉竹睥睨一眼,也不答话,冷嗤一声转身就走。

这二人的嘴又被塞住,柴房又彻底暗了下去。

走出很远,雨露扶着沈玉竹笑道:“夫人,怎么样,我方才演得好吧。”

“好极了。”沈玉竹不由问了一句:“聪明的雨露还知道拿来保胎丸,当真是长大了。”

玉竹其实还有些不解的,愣愣地问:“男人难道不能吃保胎丸?一下肚就疼成了那样。”

“跟药没什么关系,那些凉水谁喝谁肚疼。”沈玉竹点了点她的小脑瓜,松了口气道:“不急,再晾上几个时辰,这两个小毛贼就能为咱们所用。”

又两个时辰。

沈玉竹给了这两个婆子赏银,又遣了方才那她们去吓唬一圈。

见火候到了,沈玉竹这才又佯装极不情愿前去柴房,冷冰冰佯装斥了那婆子几句道:“这点事情都处理不了?还需我前来?”

婆子也是人精,朝着沈玉竹俯身一拜,无奈道:“夫人,实在是这二人大喊大叫的,老奴没法子了,这才请您再来看看。”

见沈玉竹来了。

二人急得涕泪横流,朝着沈玉竹道:“夫人,我们二人当真知错了,只要能让我们二人活命,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沈玉竹站着居高临下的,玩味道:“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这满目认真。

婆子也十分卖力,伺候着沈玉竹拱手一拜道:“夫人,我瞧着这二人也是年岁小,若是能将功补过定是也愿回头是岸。”

“对对对,姑姑说得极是,我们二人这是真心悔过。”见有人帮自己说话,顿时语调都急切得要命。

“倒有人帮你们二人作保。”沈玉竹捻动手指,似是在思考缓缓道:“给我府中下的药,给你金主也下回去。”

二人脸色一僵。

“不愿就算了。”沈玉竹转身要走。

旁侧的婆子急忙催促一句道:“还不快些答应了,难道肝肠寸断疼死?”

思及此。

二人急切道:“夫人,我们愿意,这药还剩了一包,我们这就去。”

“松绑,事情未办成多说无益。”沈玉竹相当酷飒转身就走,侧目冷冷道:“想必你也知道我与邬县主的关系,赵王府也是有我的人,若是知道你们二人虚以为蛇,定将你们千刀万剐。”

“不敢,当真不敢了。”这两个小毛贼现下说话倒是相当规矩,眼神怯生生地看着沈玉竹。

再多的话一个字都不敢透露。

彼时。

赵珩携先锋营已到北境。

大军尚在后还需一日才能到。

方才止了小范围激战。

柳巍銘与李君赫在帐中小歇。

李君赫肩膀被射了一箭,见到赵珩时候还颇为意外,先从凳上跌落,激动道:“将军啊,苍天啊大地啊,您终于来了。”

柳巍銘听着李君赫夸张的感叹,不由朝他翻了个白眼。

北境现下可用人马堪堪一万。

死守着不被攻破已是尽了全力。

赵珩来时早便见了,黑红色的血迹沿着城墙斑驳而下,守军将士靠着雉堞喘息,甲胄破碎,满面风霜,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些伤。

“辛苦你们二人了。”赵珩来不及修正,便在沙盘图上粗看了几眼。

柳巍銘性格刚硬,他的铁甲满是血水,

见赵珩后,如实禀告道:“城中粮食也不大够了,恐怕只能撑个三两日。”

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小子,伤了怎么不说。”李君赫埋怨地瞪着柳巍銘,那眼神又是担忧又是生气的。

柳巍銘蹭了蹭嘴角,闷闷道:“不碍事。”

赵珩刚要开口,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号角,

白雪尽头,女真先锋高举狼头旗,一群人马如黑云压境。

细细看来数千名女真骑兵手持弯刀,策马疾驰,马蹄踏得大地震颤,后续步兵推着冲车、扛着云梯,黑压压一片涌向城门,新一轮猛攻又要提前而至。

“不好,女真,女真又来了。”士兵跌跌撞撞跑来,显然已是吓破了胆。

“迎敌。”赵珩手持陌刀,掀开厚厚的帘子就要走出大帐。

“你们二人率五千人马守东西城楼,我带先锋营守正门!”

他话音未落,已翻身上马,“先锋营列阵,弩箭在前,长枪殿后,随我一同杀敌。”

李君赫自然知道王爷心疼良将先让他们二人多歇一歇,故而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

赵珩手持劲弓,一弦三箭飞速射出,稳稳击穿三人。

先锋营紧跟赵珩步伐,迅速铺开阵型,弩箭手搭箭上弦,箭头对准奔来的女真骑兵。

待敌军进入射程,赵珩一声令下,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纵使女真骑兵再好,也避免不了部分中箭落马,惨叫声淹没在马蹄声中。

后续而来的女真骑兵毫无惧色,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冲车狠狠撞在城门上,“轰隆”声响震得城砖簌簌掉落。

女真也是不要命的疯子。

行至城门,女真士兵架起了登强梯,急急忙忙地就要往上冲。

先等之功,着实诱人。

这些兵卒都像是不要命一般。

赵珩一马当先,陌刀横扫,将两名攀上城头的女真士兵劈落。先锋营将士紧随其后,他们皆是赵珩一手**精锐,刀法精湛。

第一波人马堪堪防住。

楼下的攻城车还在撞击着。

一名女真小官在死人堆里,瞧着没人看见他嘶吼着挥刀砍向赵珩。

赵珩侧身避过,长刀顺势刺穿对方胸膛,鲜血喷溅在脸上,丝毫未乱心神,仍是冷静吩咐道:“守住城门,明日我大顺八万虎军将至,到时便是女真覆灭之日!”

城楼上的残兵见援军如此悍勇,又闻赵王亲率冲锋,萎靡的士气陡然高涨。

原本瘫坐在地的士兵挣扎着站起,捡起断刀断矛,嘶吼着扑向攻城的女真兵。

正酣战间,西城楼突然传来惊呼:“不好!女真人从密道进城了!”

赵珩猛地转头,只见西城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骤然变得密集。

李君赫脸色惨白:“那是城中老弱藏身的密道,女真怎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