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很大,吹乱了许丝语的头发。她环抱着双臂,瑟瑟发抖。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雪纺的纱裙,外套都在行李箱里,回去翻找,肯定又要和小九九起冲突。她在台阶上坐下。看着满天的繁星,在城里可看不到这样的景色。

忽然一阵强光打在脸上,许丝语不由的挡在眼睛前。

“那边的是谁?”

巡夜的人一看是许丝语忙迎了上来,“您怎么在这儿呆着呢,天气凉还是早些回屋吧。”

许丝语不由的摸了摸冰凉的胳膊,“还有空屋子吗?”

这一间屋子很久都没有人住过了,炕上还蒙着一层灰,许丝语让巡夜的人打了一盆水,她把炕擦干净,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凌晨一点了。

随意的把被褥铺好,她便和衣躺下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她估计就是这样的心情吧。真是要窝囊死了,那个小九九到底什么来历,张家的人都对小九九很客气,穿衣打扮不伦不类的,而且对她充满了敌意,难不成真的结过娃娃亲?

胡思乱想中,她终于睡着了。早上,是被强烈的砸门声惊醒的。迷迷糊糊的开了门,却见憋红了脸的张安锦。

“你怎么跑这儿睡了?”

许丝语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心里酸酸的,“被赶出来了!那个小九九,张嘴闭嘴说我是小三!张安锦,没想到你这么风流啊,结婚以前,怎么不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好呢?”

“她……她说你是小三?”

许丝语不再理他,张安锦的表情也很难看,他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她不懂事,也没什么文化。别跟她一般见识。”

“听说你们还订了娃娃亲的?”

张安锦一怔,摸了摸自己的头,“这个小九怎么什么都说啊,不过是玩笑话,两家都没有当真的。”

原来,娃娃亲这件事是真的,许丝语的眼眶有些红,都怪自己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就闪婚了,真的好后悔。

张安锦见许丝语有些难过,忙开导她,“小九九的爸爸在她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妈妈带着妹妹改嫁,她跟着奶奶相依为命,后来她奶奶也去世了,从十二岁起就一直住在我家。”

许丝语撇过头,不想让张安锦看到自己的狼狈,“她不是还有个爷爷吗?为什么不和爷爷一起住?”

“她爷爷?”张安锦有些摸不着头脑。

“昨天爷爷还说,要给小九九的爷爷送红烧肉呢!”

许丝语质问着他,可心里还是不解气,张安锦,别想这么容易就蒙混过关,她的耳朵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张安锦完全被她打败了,他也坐在了沙发上,许丝语嫌弃的又往旁边挪了挪,张安锦笑了笑说道,“爷爷的话你也相信?他每天稀里糊涂的,说过什么自己都不记得。小九的爷爷是我爷爷的连长,死在朝鲜了,这都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

许丝语一时语噎,“真的?”

张安锦点点头。

竟然是这样,许丝语忽然觉得小九九有些可怜了,“那岂不是她爷爷连坟都没有?”

张安锦说道,“对,小九的爷爷葬在朝鲜,之前为了救我爷爷,被炮弹炸飞了一条腿,后来遭遇了细菌战,本来身上就有伤,没扛过去就死了。”

怪不得张家的人对待小九九这么客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老婆大人,不要生气啦。小九九说什么,你只当没听见。我们再待几天就会离开这里,以后都不用再见到她了。”

许丝语没说什么,可是被一个小丫头叫“小三”,她还是觉得很耻辱,可想想事情的原委,张家人都让着的小姑娘,自己又能怎样?

外面的鞭炮噼里啪啦的作响,偌大的院子里摆着流水席。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来讨一杯喜酒喝,许丝语穿着大红的旗袍,和张安锦傻里傻气的站在院子当中,逢人就笑,一会儿脸上就僵了。

许丝语瞥见一旁的张爸爸,张爸今天十分开心,和一桌的人又喝酒又划拳。那一桌子的人都是和张爸爸一样的人,开着顶级的好车,品味却不怎么样,想必都是镇上开矿的老板吧。

张奶奶和一群老太太坐在一起,许丝语过去敬酒,老太太们拉着许丝语的手,不停的夸赞着。

“这姑娘真俊呐,就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样。”

“皮肤又白又嫩,面相也好,老张家的,明年就能抱大胖小子呢!”

张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我家孙媳妇儿当然好了,生辰八字和贵儿特别合!”

许丝语一头冷汗,张家竟然去合了八字,怪不得一看见她就喜逐颜开。

“哎,那老李家的孙女小九九可怎么办呐!贵儿都结婚了,那姑娘还没有对象呢!”

再和谐的场面,总会有一个不懂事的来搅局,张奶奶瞪了那老太太一眼,老太太这才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忙扇着自己脸,“瞧我这张嘴,胡说些什么!”

许丝语朝奶奶笑了笑,“奶奶,我去那边儿了。”

转身离开宴席,许丝语褪去了笑容,难不成这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张安锦和小九九定亲的事?这都是二十一世纪了,有没有搞错啊。

宴席一直持续到晚上,张安锦也只喝了一两杯酒,看着忙里忙外的人们收拾着院子,许丝语心烦便回到了屋里。天色已晚,她没有吃晚饭,在沙发上躺着直到张安锦进了门。

张安锦笑着坐到许丝语的身边,“老婆累了吧,要不要我帮你按摩?”

许丝语扭过头,闭着眼睛不想理他,忽然一阵浓烈的酒味儿袭来,待睁开眼睛,张安锦已经在她的脸上狠狠的啄了一口,许丝语倏地坐起,用手背擦着脸颊,都是酒味儿。

张安锦只是眯着眼睛嘿嘿的笑着,又噘着嘴凑了过来,许丝语一把推开他,张安锦险些闪到了地上,他揉着磕在桌角上的腰,委屈的说道,“老婆,干嘛这么凶啊!”

许丝语不说话,只是去浴室洗了个澡,温热的水从花洒而下,冲散了几日来的疲倦,想着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她心里就添堵。不知不觉淋浴了一个钟头,她用毛巾擦干身子,才发现一件更为悲惨的事——睡衣落在了沙发上。

她不禁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这都是什么记性。许丝语坐在浴室里的小凳子上,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这可怎么办才好,张安锦坐在外面,他早就两眼放绿光了,决不能让他来给自己送睡衣。

她思前想后,忽然传来敲门声,她结结巴巴的问道,“谁……谁啊?”

这句明显是废话,这屋子里除了张安锦没别人,“老婆,你洗了好久,是不是不舒服啊?”

“没有,我刚洗好。安……安锦,帮我去厨房拿点东西吃吧,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现在饿了。”

“好!”

听着张安锦关上了门出去了,许丝语裹上浴巾一个箭步从门里冲了出来,睡衣乖乖的在沙发上躺着,就在她的手距离睡衣五厘米的时候,门忽然大开,张安锦兴冲冲的跑了进来,“老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门外涌进一阵风,许丝语打了个哆嗦,慌乱的直起身子,很不幸,那长度明显不够的浴巾瞬间坠地。

两人瞬间石化。张安锦看着许丝语光洁的身体一丝不挂,背上还垂落着湿漉漉的发丝,眼神立刻呆滞。许丝语看着张安锦直勾勾的眼神,也不知道他在盯着哪儿看。她赶忙抓起睡衣挡在胸前,不经意侧目,却看到张安锦鼻子下面红红的。

难道是……

许丝语小心翼翼的说道,“安锦,你的鼻子……”

张安锦回过神,摸了摸鼻子下面。他低头看着手指,竟然是鼻血。他一阵懊恼,真丢人。赶忙冲进了浴室里。许丝语趁机穿好了睡衣。

张安锦在浴室里呆了五分钟之久,才再次出来,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呵呵,那个……气候太干燥了,没注意竟然流鼻血了。”

许丝语的面颊很烫,她喝了一口冰水,“你刚才说要带我去哪儿?”

“哦,对了,你不是饿了吗,我带你去吃好东西。”

许丝语吹干了头发穿好衣服,便随着张安锦上了车,外面一片漆黑,路灯也没有。张安锦打着远光灯,庄稼地在风声中沙沙作响。在田间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担心酒后驾车被抓。这里荒无人烟,张安锦慢慢悠悠的开着车子。

许丝语莫名的有些害怕,她抓着车把手,“安锦,这里会不会有狼啊?”

狼?张安锦回过头看着许丝语的样子,不由弯起唇角,那一抹狡黠的笑转瞬即逝,“岂止有狼,豹子豺狼都有。在我十五岁的时候,邻村一个男人在我们村喝酒,半夜跌跌撞撞的回家,他在路边方便,谁知道竟被两只狼给咬死了,早上一看,就剩下一双鞋还有摊在地上的血。”

“啊,别说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许丝语从小就不爱听这些故事,这样夜深人静的夜晚,怎能不害怕。

“那怎么行,原路返回就太没劲了。前面就是狼窝,我们也要勇往直前!”话罢,张安锦不忘踩了脚油门。

黑暗的村间小路上,越野车呼啸着驶向远方,留下一串滚滚的烟尘。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不过是一片开着白花的田,许丝语也不知道地里种了什么,她也没那个心思,此刻的许丝语,脑袋里全部都是满口獠牙的野兽。

“丝语,快下车!”

许丝语摇摇头,“我还是呆在车里吧。”

张安锦把她从车里拉了出来,握着她因惊吓而冰凉的手,“别怕,有我在,十只狼也不用怕。”他把许丝语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躲到你贵儿哥的胸膛里。”

许丝语看着四周,这里可真黑。她忽然觉得爱迪生很伟大,没有电的地方就没有光,黑夜就充满了恐惧。她挣脱了张安锦,“我不怕了,可以自己走。”

“那好吧。”张安锦怏怏的说着,心里却一直泛着嘀咕,如果再搂得近一点儿,她可就跑不掉了。

“啊!”只听一声惊呼,许丝语已经抱住了张安锦。

地里沙沙作响,张安锦点燃打火机去看,原来脚边是个田鼠窝,他嘿嘿的笑着,“哎呀老婆,你这回可要搂紧了。这地里的田鼠成精的可不少。”

许丝语完全没了主意,任凭张安锦胡扯一通,也只能蜷缩在他的怀里。

张安锦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又捡了些树枝,他在地里一阵翻找,原来这是一片土豆地,张安锦捡了几个土豆出来,点燃了树枝,顺手把土豆也扔了进去。

“这片地是我家亲戚的,烤土豆就是人间的美味。”张安锦说着,不由的咽了口水。

有了亮光,听着噼里啪啦的烧火声,许丝语忐忑的心渐渐安宁下来,“你们家没有地吗?”

张安锦摇摇头,“原先是有的,不过靠近山脚下,后来要盖电厂,地就征用了。得了一笔补偿款,又换了一个地方买了地,谁成想那地下有煤,我们家一夜之间就有钱了。从此以后再也没种过地。”

许丝语默不作声,可早已惊叹不已,张家的发家史太具有传奇色彩了,好像走在路上被金子砸了头。

“奶奶说,这是爷爷带来的福报。我们家一直都是勤勤恳恳的农民,有了钱的第一个月,我妈天天搂着存折睡觉,她怕钱再跑了。其实当年,我并不是转学,而是退学了。”

退学?许丝语竟然头一次听说,“为什么不上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