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气温陡然下降。

历家老宅外停了几辆车。

车牌均是王权富贵的象征。

连绵细雨,方休搀着方国威下车。

历老爷子前日突然发病,平时关系近的几家特意上门探望。

听方国威说,今天到场的人,是老爷子以探病为借口,秘密邀请到家中。

这样的情况,一般是有大事要商量。

方休低头跨过垂花门,左侧游廊有人走来问好,“方董,我和阿成刚要出来迎您呢。”

她略一怔神,侧头。

慎舒照和历文成并肩而站。

方国威客客气气,“接什么,你们在里面陪着他老人家就好。”

雨被吹进游廊,历文成站在外侧微微抬手,尽数挡了。

暗灰色西装上落了半边水痕。

慎舒照拿起帕子给他擦衣袖,“一会儿换一件吧,湿的裹在身上不好受。”

方休转头目视前方。

历文成盯着她的侧脸,抿唇。

身后有脚步声,方国威带着方休向游廊处迈了几步。

“方伯伯好。”

方休下意识回头。

是齐昀。

一身深灰暗色条纹西装,板板正正。

前两次遇到,齐昀都是风流公子的轻佻模样。

骤然穿这么严肃,真是判若两人。

四目相对,齐昀浅笑,“方小姐,又见面了。”

接着越过她头顶,微微点头,“小历总,慎小姐。”

方国威向他身后看了一眼,“你姑妈呢?”

“我从山水堂出发,姑妈在家里,没一道来。”

话音刚落,门口有车停下。

齐昀侧身,一张脸迎在光下,“来了。”

齐昀的姑妈,齐婧华,斌成集团股东。

老爷子叫她来的目的也很明确了,这是要为未来的掌门人铺路。

齐婧华为人飒爽,保养得当,穿着讲究。

半辈子未婚未育,典型女强人形象。

“哟,老哥哥。”她进来和方国威握手,“好久不见了。”

慎舒照柔声提醒,“方董,齐阿姨,几位进屋聊吧。”

齐昀不动声色看了方休一眼。

这慎舒照,已是女主人派头了。

历文成和慎舒照在前排带路,两位长辈在中间闲聊。

方休自然而然落在队伍后面,和齐昀并排。

“吃东西了吗?”齐昀轻扶她的胳膊,让到里侧,“你脸色不好。”

方休摇摇头。

她早晨贪睡,没赶得及吃早饭。

齐昀从西服口袋掏出个小圆球按在她手心,“补充糖分。”

方休摊开,一颗奶糖。

“你还随身带这个啊。”她剥了扔进嘴里,“看不出来你是这样的男人。”

齐昀背着手随她脚步,“那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男人。”

“有礼貌的漂亮男人。”

方休夸人一向直接。

齐昀蓦地轻笑,“漂亮是形容男人的吗?”

“那精致男人?”

齐昀垂眸,方休正挑着眉梢调笑他。

廊外阴云,廊内灵动。

灰蒙蒙中,无端泛起波光。

他伸手虚拢着她拐弯,“小心脚下。”

雨天光线不明。

拐弯处两道相挨的身影。

慢悠悠拖在最末,像雨中散步幽会。

“阿成?”慎舒照刚刚问了个问题,却没听到回答,“看什么呢?”

历文成收回视线,“没什么。”

慎舒照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只看到朦胧雨幕中的石榴树。

树枝摇晃,落叶慢扬。

秋景总是过于寂寥。

几人到了中堂,历家的长辈,慎家夫妇,皆已落座。

历老爷子瞧见方休落在人群最后,招手,“小休吧?来。”

方国威点了头。

方休和屋里其他人挨个儿问好,才脚步轻快奔到主位,“太爷爷,想我了没?”

佣人加了把小一点的圈椅,放在历老爷子身边。

方休和方芷小时候放暑假会来历家玩,和老爷子亲得像一家人。

不过后来方国威为了避嫌,就不让她俩再来了。

“怎么不想啊。”历老爷子握着方休的手,“哎哟,这手这么凉,穿少了吧。”

佣人来送毛毯,慎舒照拦住,“我来吧。”

举止自然,仪态万方。

方休立刻起身接过,礼貌回答,“谢谢。”

“舒照,这些小事不用你做。”历文成牵着慎舒照的手腕,“坐这边来。”

他的位置紧挨着方休,旁边还空着一张椅子。

慎舒照的座位和慎家夫妇在一起,可历文成发话了,没有人会说什么。

方休捻着毛毯一角,敛目。

历老爷子让人上了份糕点,“小休,你尝尝这个,早晨新做的。”

“太爷爷这太甜了,我减肥。”

“啊?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这个。”

“我都多大了——”

方国威咳嗽一声,“历老,让您见笑了,小休不懂事。”

“嗨!没事!”老爷子笑得爽朗,“我就喜欢这丫头不拘礼。”

历明谦跟着笑了几声,“阿成,你外公这是想要个小丫头养了,你可得加把劲儿啊。”

哄堂大笑,其乐融融。

慎舒照脸上一片绯红。

历文成吹着杯里的热气,沉默不语。

众目睽睽。

他缓缓搁了茶杯,浅笑,“外公,非得女孩吗?万一生个男孩您就不喜欢了?”

老爷子一瞪眼,“男孩女孩我都喜欢,最好三胎!”

方休一直低头绕毛毯玩,不搭腔,不看。

历文成视线扫过,云淡风轻应了,“行,三胎。”

这话题一开头,长辈们话就多了。

气氛活络。

老爷子突然叹了口气,“我这一把岁数,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阿成有了下一代。”

方休停了手,歪头,“肯定能,我看着您比我爸都精神!”

刚沉下来的气氛瞬间转圜。

方国威连连摇头,嘴边的笑意却没减。

陪老爷子说了会儿话,佣人来招呼大家吃午饭。

方休紧紧跟着方国威,把那恼人的风景甩在身后。

进餐厅之前,方休说要去洗手间。

特意去了另一个离餐厅有距离的小休息室。

锁好门,烟雾飘起。

憋死她了。

虽然历文成提前跟她打过招呼,但还是堵心。

堵得饭吃不下,茶也苦。

方休快要把烟蒂咬碎,一根烟不够,还得第二根来压火。

门外窸窸窣窣一阵伴随着关门声。

方休以为是佣人打扫卫生,继续眯着眼让尼古丁麻痹身体里的焦躁。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女人的抱怨声。

“妈!那个方家小姐真碍眼,您看刚刚屋里都没人注意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