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月洞门,听雨轩已在眼前。那是三房拨给她暂住的小院,虽偏僻,倒也清静。
推开院门,里头静悄悄的。这个时辰,其他奶娘都还在歇息。
沈姝婉松了口气,快步走进正房,反手闩上门。
她走到镜前,缓缓褪下披风和外衫。镜中映出身躯。
那些红痕在晨光下格外显眼,从颈侧一路蔓延至胸前,腰间甚至还有几处淤青。
她闭了闭眼,不再去看。
打来冷水,仔细擦洗身体,又将浸湿的小衣换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穿上干净的衣裳,坐到梳妆台前。
镜中女子面色苍白,眼下两团青黑,眼神却依旧清亮。
她拿起玉梳,一下下梳理长发。
指尖触到发间时,忽然顿了顿。
那里不知何时,簪上了一支陌生的珠花。
小巧的珍珠攒成一朵玉兰的形状,样式简单,却极精致。
不是她的东西。
沈姝婉怔了怔,将珠花取下,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是蔺云琛么?
昨夜迷迷糊糊间,似乎感觉到他在她发间别了什么……
她握着那支珠花,指尖微微用力。
不该收的。
可不知为何,她竟没有立刻扔掉,而是轻轻放进了妆匣最底层。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周珺在药铺里扛完最后一麻袋药材,累得直不起腰。
汗水混着尘土,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正要寻个阴凉处歇口气,药铺的伙计领班老赵叼着烟卷踱了过来。
老赵拍拍他肩膀,难得露出点笑模样,“活儿干得不错。听说你这差事,是你家那口子在蔺公馆里,从大少奶奶那儿替你求来的?”
周珺一愣,手里的汗巾掉在地上。
老赵没留意他的失态,自顾自往下说:“要不说你小子有福气呢。蔺家大少奶奶,那可是邓家嫡出的小姐,宝林药业的千金。能让她开金口替你说话,啧啧……”
他摇摇头,咂咂嘴,“好好干,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心。”
说完,老赵晃晃悠悠走了,留下周珺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汗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却恍若未觉。
这间药铺是宝林药业邓家的产业,薪酬很高,还免了码头上风吹日晒的痛苦,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凭他周珺一个外乡来的穷书生,若非有人暗中打点,哪轮得到他?
只能是婉娘。
是她在蔺公馆里,低声下气地求了人,替他谋了这份活计。
周珺的心口忽然涌上一股热流,烧得他脸颊发烫。
婉娘还惦记着他。
即便他那日说了那些难听的话,即便母亲那般折辱她,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轻飘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直起身,望着远处街面上来往的行人车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婉娘那样的性子,怎会真舍得丢下他和芸儿?
等她在蔺公馆站稳脚跟,攒些钱,自然就回来他们一家团圆了。
“珺哥哥!”
清脆的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珺回头,见杨采薇拎着个竹篮,正朝他跑来。
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水绿衫子,跑得急了,颊边泛起红晕,倒有几分娇俏。
“采薇?”周珺敛了神色,“你怎么来了?”
“伯母让我给你送饭。”杨采薇将竹篮递上,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声音软了几分,“珺哥哥今日瞧着心情很好?”
周珺接过篮子,含糊应了声。
他打开篮盖,里头是几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稀粥。
比往日丰盛些。
“伯母说,你如今有了正经差事,该吃好些。”杨采薇在一旁柔声道,“她还说等过些日子,攒够了钱,就去蔺公馆寻嫂子,好好道个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周珺动作一顿。
杨采薇察言观色,又轻声细语道:“其实伯母心里也后悔。那日她说得重了,可到底是气话。嫂子在蔺公馆当差,月钱定然不少,若是能多贴补家里些,咱们的日子也好过些。珺哥哥,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到了周珺心坎里。
他想起那日蔺家三少爷给母亲的那袋钱。
沉甸甸的,够他们一家吃用大半年。
若是婉娘每月都能拿回些来……
“再说,”杨采薇声音更柔,几乎要贴到他耳边,“芸儿还在嫂子那儿呢。那么小的孩子,离了亲娘怎么行?总得接回来。”
周珺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声音发沉,“我去蔺公馆寻她。”
蔺公馆内,沈姝婉刚喂完小少爷,正拿湿帕子擦手,便见一个小厮匆匆进来,躬身道:“婉娘子,角门外有人寻,说是您家里人,想见见孩子。”
沈姝婉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道:“告诉他们,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小厮应了声,却没立刻走,犹豫道:“那男人说是您的丈夫,门房那边有些拦不住。”
沈姝婉抬眸,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她早料到周家人会再来,却没想到周珺会亲自来。
前些日子,她故意在邓媛芳面前显得自己很在乎周家人,诱使邓媛芳给周珺安排了差事,并非是想稳住他们,只是为了让邓家盯上他们,以为他们是她的软肋。
邓家给周珺安排差事,不过是想将他放在自个儿眼皮底下,掌控住罢了。
将来若是出了什么事,邓家第一个就会拿周珺开涮。
“你去回话,”她放下帕子,声音依旧温软,却字字清晰,“就说我因着替周珺求差事的事讨好大少奶奶,却得罪了三房的太太,受了些责罚,这几日正病着,出不得门。让他得了便宜便莫要再卖乖,孩子我会看着,他只管做好他的差事,万不可再闹出事来,若是得罪了蔺家人,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小厮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忙躬身道:“是,小的这就去说。”
待小厮退下,沈姝婉才缓缓坐下,端起桌上半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沈姝婉望向窗外那丛青竹,忽然想起幼时在苏州老宅,祖母院中也有一片竹林。夏日午后,她总爱搬个小凳坐在竹荫下,看祖母捣药。
那时的日子,简单,干净。
没有蔺公馆,没有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纠葛。
总有一日,她要回故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