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珍急道:“婉娘姐姐定是记错了!这、这是我亲手做的!”

沈姝婉见她神色恍然,心下一愣,随即笑了笑:“是我唐突了。月珍妹妹定是效仿满庭芳的厨子做的吧,这点心滋味甚好,月珍妹妹这段时间手艺精进不少。”

秦月珍急得满头大汗,见她如此说,赶紧顺着台阶下,“多谢婉娘,当初在梅兰苑,也是你指点我厨艺,否则我哪有今日伺候老太太的福气。”

“嗯,是你自己努力,我却不敢当。”沈姝婉轻声道。

赖嬷嬷将信将疑,又打量秦月珍几眼,终是摆摆手:“罢了。既然婉娘都说好,便送进去给老太太尝尝罢。”她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丢给秦月珍,“可算妥帖了一次,赏你的,今后需得更加勤勉才是。”

秦月珍如蒙大赦,连连道谢。

赖嬷嬷又和沈姝婉寒暄两句,捧着食盒转身入内。

廊下只剩沈姝婉和秦月珍四目相对。

秦月珍似乎想走,沈姝婉却唤住她。

“月珍妹妹。”她声音不高,面上仍带着温婉浅笑,眼底却静如寒潭,“这点心的事,我们聊聊。”

秦月珍脊背一僵,攥着食盒的手指节发白。她挤出一丝笑,声音发颤:“婉、婉娘,方才多谢你替我美言。我、我这就回去再做一份,给你送过去……”

“再做一份?”沈姝婉轻声重复,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会做么?”

秦月珍脸色“唰”地白了。

“满庭芳的‘踏雪红梅’,一碟两块银元,用的是苏州东山蜜枣、怀庆府铁棍山药,糕体要过筛三遍,蒸时火候差一分都出不来那松软劲。月珍,你从前连灶台都没摸熟几回,在慈安堂呆了半个月,忽然就能做出这等手艺了?”

秦月珍还不肯承认,咬着唇说,“怎么不可能了?”

沈姝婉轻叹一声:“老太太什么没吃过?你拿外头买的东西充数,一旦被识破,便是欺主之罪。轻则撵出去,重则……你想过后果么?”

秦月珍一听这话,便知道今日不解释清楚,这一关恐怕就过不去了。

谁知道沈姝婉会不会把这事捅出去?

她嘴唇哆嗦,眼泪说来就来,“我、我也是没办法……前几次做的点心老太太都不喜欢,赖嬷嬷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再不得青眼,我在这慈安堂便待不下去了!我、我还指着月例银子给祖父抓药呢!”

你被撵出去,与我何干?”沈姝婉声音依然轻柔,话却冷硬,“但你用外头买的点心冒充己作,一旦事发,便是欺主。当初你拿着我做的糕点去慈安堂献宝,老太太若追查起来,源头终究要落回我身上。”

秦月珍哭声一滞。

沈姝婉不是关心她,是怕她捅出篓子,殃及池鱼。

秦月珍心下一横,猛地跪下,扯住沈姝婉的衣角,仰起脸时泪珠滚落,“婉娘,你救救我!你手艺好,再给我做一次,就一次!我往后绝不再烦你!”

沈姝婉垂眸看着那双紧攥自己衣角的手。

曾几何时,她也信过这双手的主人是真柔弱。

如今却知这手能握剪刀自毁容颜,也能在胭脂里下药栽赃旁人。

在这双手的主人眼里,从来都没有稳固的情谊,上一刻拉着你凄惶哭泣,下一秒就能拿把刀捅进你的心窝。

就像最初,她俩能结下这段缘,也是因着秦月珍跑到赵银娣面前去告自己的状,自己以德报怨,想着此女既能利用,又能不让她被恶人把持。

如今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沈姝婉不会再轻易相信她的眼泪了。

“再给你做一份?”沈姝婉轻轻抽回衣角,笑了笑,“可以。”

秦月珍眼中刚亮起光,却听她又道:

“我的点心,不白给。满庭芳卖两块银元一碟,我这儿,也一样。”

秦月珍愣住,脸色由白转青:“两、两块银元?我哪来那么多钱……”

“那是你的事。”沈姝婉语气平静,“买,还是不买?”

秦月珍咬紧牙关,眼底掠过一丝恨意,又被泪水迅速淹没。

她垂下头,肩膀颤抖,似是挣扎良久,才从怀中摸出个旧荷包,倒出几块碎银并铜钱。

正是方才赖嬷嬷赏的,还带着体温。

她数出两块银元的数,递过去时手指都在抖:“……我买。”

沈姝婉接过,指尖触到那湿冷的铜钱,面色未改:“明日此时,听雨轩后角门。只教一次,今后便看你造化。”

说罢,她转身便走,不再多看秦月珍一眼。

秦月珍跪在原地,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靛蓝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起身。

她抹去脸上泪痕,眼神阴郁,哪有半分方才的凄惶。

回到听雨轩的小厨房,沈姝婉寻了个由头,说是如烟近日食欲不振,她想做些开胃的点心。

管事的知她如今是姨娘跟前得用的人,又听说她救过小少爷,便允了。

她选了最寻常的材料,糯米粉、红豆、桂花糖。

却花了心思,将红豆煮得烂熟,滤沙成泥,拌入少许猪油与糖,炒制成绵密豆沙。糯米粉用温水和匀,揉成光滑面团,揪成剂子,包入豆沙馅,捏成小巧的兔子状,再用赤豆点缀做眼睛。

上笼蒸制时,香甜气息渐渐弥漫开。

先是两个烧火的小丫鬟凑过来瞧,啧啧称奇。

接着,外头洒扫的、跑腿的,也都循着香味聚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婉娘子,这点心真好看!教教我们罢?”

“闻着就甜,定好吃!”

沈姝婉也不藏私,一边手上不停,一边温声讲解要点。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布袄,为着做事方便,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揉面时,那手腕转动,带动衣袖滑落些许,更显肌肤莹润。

俯身查看火候时,腰身微微下弯,布袄虽宽松,却掩不住胸前起伏的曲线。

厨房里热气氤氲,她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脸颊被蒸汽熏得微红,几缕碎发黏在鬓边,平添几分柔弱妩媚。

聚的人越来越多,说笑声也大了。

正热闹时,门外忽然一静。

有人低呼:“三少爷来了!…”

沈姝婉抬头,便见蔺昌民立在门口,一身青灰色长衫,外罩墨蓝呢子大衣,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黑框眼镜。

他似是路过,被这喧闹吸引,驻足看来。

众人忙敛声行礼。

蔺昌民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顿了顿,才温声道:“何事这般热闹?”

管事的上前回话:“回三少爷,是婉娘在给如烟姨娘做点心,大伙儿瞧着新奇,便围过来学学。”

蔺昌民“嗯”了一声,走进厨房。

他身形修长,这一进来,原本拥挤的厨房更显局促。

众人自觉让开一条道,他径直走到灶台前,看向笼屉里那些栩栩如生的小兔子点心。

“倒是精巧。”他道,又看向沈姝婉,“婉小姐还会这个?”

沈姝婉福身:“奴婢胡乱做的,让三少爷见笑了。”

蔺昌民笑了笑,忽地俯身,凑近笼屉细看。

这个角度,他几乎贴到沈姝婉身侧,温热气息似有若无拂过她耳畔。

“婉小姐用的什么馅?好香。”他问,声音低了几分。

沈姝婉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垂眸道:“是红豆沙。”

蔺昌民直起身,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我记得,幼时母亲也常做豆沙点心。”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厨房里静悄悄的,只剩灶火哔剥声。

众人面面相觑,极有眼色地悄悄退了出去,只留他二人在内。

沈姝婉有些局促,伸手去揭笼盖:“该出锅了……”

“婉小姐,小心烫。”蔺昌民忽然握住她手腕。

他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触在她微凉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沈姝婉手一颤,笼盖“哐当”一声落回原处。

蔺昌民似也意识到唐突,松开手,推了推眼镜,耳根微红:“我……我来罢。”

他伸手去掀笼盖,蒸汽“呼”地腾起,模糊了视线。

沈姝婉忙用布巾垫着手,将笼屉端下来。

她动作间,衣袖又滑落些许,露出一截凝脂般的小臂,在氤氲水汽中白得晃眼。

蔺昌民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沈姝婉将点心拣到白瓷碟里,捧到他面前:“三少爷尝尝?”

蔺昌民拈起一只,送入口中。

豆沙绵密清甜,糯米皮软糯适口,桂花香气若有若无,的确美味。

他慢慢咀嚼,目光却始终落在沈姝婉脸上。

她颊边仍带着红晕,鼻尖沁着细汗,唇瓣因热气滋润而嫣红饱满。此刻微垂着眼,长睫轻颤,一副恭顺模样,可那玲珑身段在靛蓝布袄下起伏有致,无声诉说着诱人风情。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马车里,她跌入他怀中的温软触感。

还有更早之前,在她房中,她背对着他褪衣取奶时,那惊鸿一瞥的雪腻春光。

心跳骤然失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