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小丫鬟们虽不敢明说,那躲闪的眼神却像针扎在她背上。
“月珍姐姐,大少奶奶方才又派人来问了……”一个小丫鬟怯生生探头,“说、说过几日要试看寿糕样儿。”
秦月珍手一抖,刚揉好的面团摔在案上,“啪”一声闷响。
她盯着那摊不成形的面糊,眼眶发热,牙根却咬得死紧。
不能慌。
她洗了手,对镜理了理鬓发,抹上些胭脂遮住苍白脸色。
入夜后,她揣上个鼓囊囊的荷包,悄悄摸到听雨轩后角门。
沈姝婉开门时,手里还拈着针线,似是正在缝补。见是秦月珍,她眉梢未动,只侧身让人进来。
油灯下,秦月珍脸色灰败,眼下两团乌青,嘴角还起了个燎泡。
“婉娘,”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我走投无路了。”
沈姝婉坐下,继续缝手里的衣角:“又有何事?”
秦月珍“噗通”跪了下来。
这一跪实实在在,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她仰起脸,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大少奶奶让我负责老太太寿宴的寿糕……我、我哪会做那个?试了几回都毁了,明日就要交样儿……婉娘,这回你真得救我!”
沈姝婉停了针线,抬眼看着她。
灯影昏黄,将秦月珍那张泪脸照得明暗交错。
可怜是真可怜。
沈姝婉轻轻重复,语气平淡,“寿糕,那是要上正席的脸面,用料、形制、寓意,样样有讲究。便是几十年的大厨都不敢包揽,你只跟我学了三节课,就敢揽这活计?”
秦月珍浑身一颤:“我、我本以为能应付……再说当时,少奶奶强逼我,我能如何?”
沈姝婉笑了,放下针线,缓缓起身,走到秦月珍面前,居高临下看着:
“你如今要我如何帮你?临时教你?寿糕不是这么简单的,与那些糕点不同。来不及了。你还是趁早去找少奶奶吧,现在说明白,不会影响寿宴,至多便是得不到赏赐和重用,好歹留一条命。”
那怎么行?她好不容易在慈安堂得到了些许风光,难道又要被打回尘土里?
秦月珍猛地抓住她裙角,“婉娘,你、你替我做了这一回!就这一回!寿宴那日能顺顺当当过去就好!”
她急急从怀中掏出荷包,解开绳扣,往地上一倒。
里头滚出几块银锭,并数支包银的素簪子。
“这是我全部家当,虽说我本也是欠了你钱,但将来都会还清的!”秦月珍声音发颤,“还有寿宴的赏赐,我一份不要,全给姐姐!只求姐姐帮我过了这关!”
沈姝婉目光落在那些簪子上。
银质普通,款式老旧,怕是秦月珍压箱底的物件。
银锭加起来,统共不过十两。
可她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自己手头攒的,若再加上寿宴的赏赐……
差不多够还清三少爷曾经给她的那些了。
她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
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替你做,可以。”
秦月珍眼中骤亮。
“但须约法三章。”沈姝婉声音冷了下去,“第一,依旧是签字画押,之前该欠我的,一分都不能少,寿宴的赏赐也得全数给我;第二,做好后你亲自呈糕,若有人问起,便是你亲手所做,与我无关。”
她俯身,直视秦月珍的眼睛:
“若出了岔子,是你学艺不精、办事不力,一切后果你独自承担。若得了荣耀,我一概不要,你只把那些赏赐全都折成现银,分文不少送来。”
字字清晰,句句冷硬。
“我……答应。”秦月珍闭上眼,“都答应,我只要寿糕。”
沈姝婉直起身,“我写个方子给你,这两日你快些备好食材,悄悄给我送来。”
门帘落下,隔断两人。
秦月珍跪在原地,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
她踉跄一步扶住门框。
窗外月色惨白,照得她脸上泪痕明明灭灭。
蔺云琛那晚离开月满堂后,一连几日未归。
码头的事棘手,他忙得脚不沾地,可夜里歇下时,却总想起那碟点心的味道。
清甜,细腻,带着若有若无的奶香。
还有……做点心的人。
他莫名地,很想再尝一次。
这日早膳席间,他又提起:“前几日那点心,可还有?”
邓媛芳微怔,摇头:“那是慈安堂的丫鬟做的,我只叫来问了一次话,未再让她做。”
蔺云琛“嗯”了一声,道:“若你喜欢,可让她同时伺候两边。老太太那边不缺一个做点心的。”
邓媛芳心头一暖。
她抬眼看向他。烛光下,男人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疲惫,却依旧英挺。
她忽然想,或许她可以试着靠近他。
“爷,”她轻声开口,脸颊微红,“这些日子辛苦您了。”
蔺云琛抬眸看她。
她穿了件浅粉色绣海棠的旗袍,领口别了枚珍珠胸针,衬得肌肤如雪。此刻微微垂眸,颊边红晕浅浅,竟有几分娇羞之态。
他心头微动,放下筷子,走到她身边。
“不辛苦。”他低声说,伸手想揽她肩。
邓媛芳身子微僵,却强忍着没有躲开。
她闭上眼,等待他的触碰。
可当他的手搭上她肩膀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混杂着男性气息,陌生而压迫。
而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猛地睁开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似乎透过她在看别人。
蔺云琛也觉出了异样。
手下肩膀单薄僵硬,与他记忆里那夜温软丰腴的触感截然不同。
她身上的香气,是清冷的白茶香,而非那股甜暖的奶香。
他心头那点旖旎,忽然散了。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邓媛芳僵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秋杏端着安神茶进来时,见邓媛芳呆呆坐在妆台前,眼神空洞。
“少奶奶,”她轻声道,“喝口茶罢。”
邓媛芳摇头,声音沙哑:“秋杏,我是不是永远也做不好他的妻子?”
秋杏沉默片刻,低声道:“少奶奶,不是您做不好,是时机未到。”
她将茶盏放下,凑近邓媛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月满堂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大少爷这些日子,夜夜都睡不安稳。”
邓媛芳一怔:“什么意思?”
“说是总做梦。”秋杏眼神闪烁,“梦里唤着夫人……”
邓媛芳脸色一白。
秋杏继续道:“老太太那边也得了风声,听说大少爷许久未与您圆房,这些日子变着法子想往月满堂塞人。前儿送了个会唱曲的丫鬟,昨儿又找了个懂按摩的婆子,都被大少爷拒了。”
她看着邓媛芳:“少奶奶,再这样下去,只怕老太太会直接做主纳妾。”
邓媛芳攥紧了手。
秋杏深吸一口气:“少奶奶,上回您吩咐奴婢去找人,奴婢得了名单呈给您,好些日子了您也不给答复。事到如今,要么您让婉娘替身圆房,彻底拴住大少爷的心。要么咱们自己找个人,送到大少爷**。找个身家清白、好拿捏的,让她承宠。有了孩子,便记在您名下。您不能再犹豫了……!”
邓媛芳闭上眼,眼泪滑落。
另一边,蔺昌民坐在书桌前,对着那一桌子琳琅满目的点心,竟提不起半点食欲。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自那夜在小厨房尝过沈姝婉做的豆沙兔子糕后,他便再也忘不掉那个味道。
不是没试过别的。港城有名的点心铺子“瑞福斋”“稻香村”,他挨个儿买了个遍,各色糕点摆了满桌,却总觉得差些意思。
他最后只得叹口气,吩咐小厮:“都收起来罢,装盒,我拿去给老太太请安。”
眀砚手脚利落地收拾着,忍不住嘀咕:“少爷,这可都是您一大早亲自去买的,一口都不尝?”
蔺昌民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他自己也觉得荒唐。
为了一口点心,竟像个馋嘴孩童般念念不忘。
可偏偏就是忘不掉。
午后,他提着几大盒点心往慈安堂去。
老太太近来精神不错,许是秦月珍那几样点心合了胃口,心情颇好。
刚走到慈安堂院门口,便瞧见秦月珍拎着个朱漆食盒,从里头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藕荷色斜襟袄子,头发梳得齐整,脸上虽还有些浅淡的疤痕,气色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见了他,忙福身行礼:“三少爷。”
蔺昌民颔首:“秦姑娘这是给老太太送点心?”
“是。”秦月珍将食盒提了提,笑道,“老太太今儿想吃枣泥山药糕,奴婢刚做好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