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曦对他很好。

这一点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憋闷无助的时候都是她安慰的自己,她那些安慰人的话虽然笨拙,但都出于真心,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永远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会不会被人记恨,有没有讨人嫌,因为她什么都写在脸上,什么都能让他一眼看清。

哪怕她生气了。

他也能够把她哄好。

这不是他哄人的本事有多出众,而是她本身就不是一个记仇的人,这样一个单纯干净还愿意对自己好的人,即便他是铁石心肠,也不忍心伤害她。

更别说她对自己还有用。

可他没想到她居然病了,还是生了天花这样的疫病,他年纪是小,但他不傻,天花是什么他还不至于不知道,正是因为知道他才会这么难受,一想到那日御花园一别竟有可能会成为永别,他的心就像是被人用锤子重重地锤了几下,克制不住地闷疼起来。

早知如此。

他那日说什么都不会匆匆离开。

最起码也要跟她告个别的,不像现在,竟然连她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她年纪又小,若真去了,也只算是夭折,怕是连皇陵都去不得,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永不相见,萧景珩光是想想,心就揪起来一样的疼,疼得他脸色发白,呼吸都有些不畅,忍不住道:“母后,她病得重吗,她是不是——”

“与你何干!”

皇后冷冷道:“她重病与否,同你有什么干系,你当人家是皇妹,人家心里有没有你这个皇兄都未可知,别逼我在我心情最好的时候惩罚于你!”

“儿、儿臣只是想询问她的病情,甚至都没说自己要去见她,您何必如此愤怒。”

“你还想去见她?!”

皇后声音猛地拔高,眼底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她的珩儿她最是了解,若是没动要见萧元曦的心,他是一个字都不会提的,但凡提了就说明他有这个心思,这让她怎么能不恼,怎么能不怒。

她进宫多年,因着母家势大的原因,她只能在暗里跟父母联系,除了年宴这样的场合能见到母亲,她竟找不到其他机会跟他们见面,父母尚且如此,兄弟姐妹更不用说了,就连早年的手帕交也都在自己入宫后断了往来。

没办法。

身份地位不同。

这相处起来也不自在。

至于宫里的嫔妃,说是姐妹,其实有几个是真正关系好的,亲姐妹共侍一夫尚且会有矛盾,更别说这些假姐妹了,她不想不会也不可能跟她们交心。

那就只剩下了皇帝。

可自己不得宠,宁心苏合香败露之前皇帝每月还能看自己一次,这事一出,她连皇帝的影子都见不着了,恩宠没了,把持多年的宫权被收走,她在这深宫之中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好在她还有珩儿。

每每她心情不畅,想要钻牛尖的时候,她就会告诉自己,自己还有珩儿,珩儿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是自己最重要的亲人,也是自己翻身的唯一筹码,他会永远站在自己这一边,急自己所急,怨自己所怨,恨自己所恨。

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可现在呢。

现在的他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跟自己同仇敌忾,还跟自己最厌恶的人有了交集,不但违背自己的意愿与她交好,还不顾他自己的身体要去看她。

这让她如何忍受!

这甚至给她一种自己的皇儿居然因为区区一个萧元曦就背叛了自己的感觉!

皇后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阴郁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滴出水来,她咬牙道:“你给本宫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真的想要去养心殿看望萧元曦!说话!”

萧景珩紧紧地抿着嘴唇。

虽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皇后还是能感觉到他在无声地跟自己抗争,她气到发抖:“萧景珩!你是不是疯了!你母后与她关系极差!几乎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你居然还跟她交好!你的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后!”

“她两三岁的年纪,如何、如何与母妃势不两——”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本宫是在欺负她不成!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你的生母都不顾了只为她一人着想!是!她年纪是小!可她手段高啊!不然你以为她是如何在皇宫立足的!又是如何入你父皇眼的!珩儿!你太单纯太天真太容易相信人了!你哪里知道她的险恶!本宫说句难听的话!她之所以染上了天花!不是人害的!而是老天要收她!”

“母后!”

萧景珩猛地抬起眼,第一次在皇后盛怒之时直视她的眼睛,强压怒火道:“萧元曦有再多的不是,也不是您如此厌她的理由,且她年纪尚小,根本害不得人。”

眼看着皇后的脸色难看下来,一双黑眸都掀起了风浪,眼底的狠色几乎要溢出来了。

萧景珩平素最怕母后露出这样的表情,当然,他现在也怕,刻在身体里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在触及到母后的目光时,身体都克制不住地颤抖,手指都蜷缩起来,全靠一口气撑着,才没有倒下,用尽全身力气道:“正值多事之秋,还望母后慎言!”

皇后眼睛微微睁大!

她有些不可置信,她的珩儿,她最乖巧、最听话、平日连话都不敢跟自己说的珩儿,居然跟自己说了这样的长篇大论,甚至他还告诉自己慎言。

慎言?

她有什么可慎言的。

这里是坤宁宫,门外有信重的太监把守,殿内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外加一个明心,谁会把话传到外头去,她自然是一丝恐惧都没有,可珩儿这句话又实打实地在她心里掀起了一番波澜。

原来珩儿也是有脾气的。

原来触及到珩儿逆鳞的时候,他也会出言警告,甚至说的话还有条有理。

原来自己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了解自己的孩子。

她恍惚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可还是地抬起眼,看向自己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孩子,眼底闪过一抹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