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举行乡试
这一年是甲子年,是传统的大比之年,其他各省都按规定期限,于八月中旬结束了秋闱,唯独安徽、江苏例外。
安徽、江苏两省在康熙六年以前还是一个省,名江南省,江西省同属一个总督的管辖,江南和江西合起来简称为两江,省会在江宁。后来虽分成两省,但乡试并未分开。
安徽省的士子,每到大比之年仍到江宁来参加乡试。自从咸丰二年底,太平天国将都城定在此以后,苏、皖两省的乡试便中断了。咸丰十一年,曾国藩想在安庆设立一个上江考棚,专考安徽士子但因为皖北仍在太平军手中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样,十二年多时间里。安徽、江苏两省士子便眼睁睁地失去三次飞黄腾达的机会。一到江宁重回朝廷之手,要求立即开科取士的呼声,便雷鸣般地灌进曾国藩的耳中。
曾国藩本人的急迫心情并不亚于这些士子。
当年出师前夕昭告天下的檄文里他竭力谴责太平军将中国几千年以来的礼数人伦以及诗书典籍等全部扫除,他号召所有的读书人都要起来捍卫孔孟儒家。这也是他成为胜利者的主要原因之一。
如今江宁重新回到朝廷之手,也到了他为这些读书人酬谢的时候了。更何况他是恢复中断十二年之久的乡试最高主持人。曾国藩又想到,历史会将这这段永远的记载下来。他同样作为读书人,知道那些科考举子们的心情何其盼望。
因此在江宁城百废待兴的时候,曾国藩压下了两江总督衙门、江宁布政使衙门、江宁知府衙门等官衙的兴建,将经费用在两项建设上:一是满城,一是江南贡院。修复满城是为了讨得朝廷的欢喜,恢复江南贡院,则为的是笼络两江士子的心。
满城建得慢点不要紧,贡院的兴建则一刻也不能缓。
每隔几天曾国藩就要亲临江南贡院工地,督促他们务必在十月底全部竣工,决不能耽误定于十一月初八日的甲子科乡试。
终于在前几天江南贡院如期完工。曾国藩和所有苏皖官员们都觉得肩头上轻松了许多。
这些天以来来自江淮的学子们络绎不绝的涌进江宁,这些人中既有少年也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这次的江南乡试更加受到全国瞩目。不仅录取人数仅次于直隶而居第二更因为殿试一甲人员之多,令各省羡慕。清代自顺治三年丙戌开科取士。到成丰二年壬子科后金陵落入太平天国为止,共九十一科江南出状元五十名,榜眼三十二名,探花四十二名居全国第一,远在其他各省之上。这样一个重要的地方。又是金陵克复后的首科,主考盲放的何人,士子们都在互相打听。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只有极个别有亲戚在北京做大官的人心里有数,但他们都不讲。
临到考试的前十天,两江总督曾国藩才接到部文,得知正主考官是刘昆,副主考官是平步青。
这一日,曾国藩与身边的李鸿章谈起来:“少荃,今科江南乡试,你是主人,韫斋、景孙远道而来,你打算如何招待?”
“两主考的公馆,门生安排在旱西门外妙香庵。半个月前,已将庵内庵外粉刷一新,卧房、书房、客厅都换了全套洋式摆设,看过的人都说很好,想必两主考会满意。”李鸿章答道。江南乡试照例由江苏、安徽两省巡抚轮流充当监临,甲子科的监临轮到了苏抚。
这几年李鸿章的处境很顺利,一洗过去在家乡的晦气。淮军在攻下苏州、常州、镇江等几个大城市以后名声大噪,李鸿章明白这其中主要靠的是洋人的枪炮子弹。当然,换回这些洋玩意也着实耗费了大量的财力,光是大把大把的白银黄金就不知道花了多少。
不过当然这花费在他看来也是值得的,当时令湘军、绿营将官们眼红的连发短枪,在淮军中甚为普遍,连哨长、哨官都有。他们将尺把长的乌黑发亮的英国造新式短枪,用宽宽的牛皮带吊在屁股上,神气活现地出没于市井酒楼之中,令百姓畏若天神。
淮军军官们也有点仗势欺人,吃过酒饭,把嘴一抹,拔腿就走,看到好的货物,口一张,对卫兵说声“带上”,主人不但不敢问他们要钱,还得亲自送出门外,点头哈腰,谢谢赏光。待背影都看不见后,才吐一口痰,狠狠地骂一声:“强盗!土匪!”
李鸿章新近荣封伯爵,十分懂得淮军对他的重要,在曾国藩起劲裁撤湘军的时候,他的淮军,除遣散老弱病残者外一概未动,并暗暗地吩咐各营营官,将湘军中那些已被裁撤而又凶悍能战的官勇搜罗过来。淮军的力量愈发强大了。志大才高的李鸿章仗着权位功勋,已不把当时的人物放在眼里,唯一对恩师曾国藩,仍存有三分恭敬、七分畏惧。
“少荃,我看你们的淮军最近是越来越洋化了。”曾国藩对着这个得意门生说道。其实他对李鸿章还是相当满意的,因此口气中也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他既感到欣慰又对这个学生很是倚重。
“洋人最善巧思,造出的东西莫不尽惬人意,我想昆老一定会喜欢的。”李鸿章自信地说。
转眼到了晚饭时间。
曾国藩生活俭朴,幕僚饮食与寻常百姓没有多大差别,他自己天天都和大家一起吃饭,幕僚们虽有意见,也不好意思提了。记得那年王凯运远道到祁门来,厨房晚餐于照例的冷菜外加了一个肉求豆搦汤,曾国藩见了,摇头说:“何须如此奢侈!”从那以后,幕僚们连客人的光也沾不到了。这次能沾主考的光,吃上苏州名厨烹调的吴下名菜,真令他太兴奋了。
“眼下正是西风肃杀之际,少荃,你端出这几道菜来,是想把我们这些人都赶回老家去吗?”
曾国藩的话刚一出口,接官厅里便响起一片笑声,他自己却不笑,依旧缓缓梳理他的胡须。在坐的都是饱学之士,知道他说的典故。晋代吴郡张翰被齐王司马迥招为大司马东曹椽。张翰见政局混乱,为避祸,托辞秋风起,思故乡菰菜、莼羹、鲈鱼脍,遂辞官归吴。从此,这三种食品便成为吴人引以自豪的名菜。
“少荃,听说松江鲈鱼以四鳃著名,真有这事吗?”曾国藩虽然一向喜欢吃鱼,但这几个月在金陵既忙又忧,还没有想起要品尝一下名扬海内的四鳃松江鲈鱼。
李鸿章向来要比自己的老师会生活,既要事业,也要享受。他回答曾国藩道:“的确是四鳃。只是有两个鳃大点,有两个鳃小点。明日门生叫人送几尾到衙门去,恩师可亲眼验看。”口气颇像个行家。
“那好,明日多送几尾,叫衙门里的师爷都尝尝。”向来不受馈赠的曾国藩,难得有这样爽快的时候。
“少荃。今科乡试士子年纪最大的是多少岁?”笑过之后,曾国藩将话题转移到这次的乡试中来。
“一万九千八百六十九名士子中,年纪最大的是江苏如皋籍的鲁光羲,今年七十八岁了。”李鸿章答。
曾国藩想起自己才五十四岁,便眼花齿落,已近老态,不禁对这个老士子发出由衷的赞叹。“难得!如此高龄,尚能临场应试。三场完毕之后,我们都去看看他,以示鼓励。倘若真的中了,让他戴着大红花,在闹市中接受大家对他的恭贺,耀一耀几十年来寒窗苦读、老来遂志的光荣。”
万启琛说:“七十八岁应乡试,诚难能可贵,但也还不是最老的。乾隆丙辰科,刘起振七十九中乡举,八十入翰苑。嘉庆丙辰科,王严八十六中乡举,未及次年会试便死了。这都是士林美谈。”
赵烈文说:“你说的还不算老。乾隆己未科,东番禺王健寒九十九岁尚应乡试。握笔为文,挥洒自如。翁方纲曾以诗记之。”
大家都惊诧不已。
“那末最小的多大年纪呢?”曾国藩又问。
“最小的十七岁。”李鸿章答。
“哦。”曾国藩点点头,说,“据说朱文正公也是十七岁中的乡举,座师阿文勤公夸他年虽少,魄力大。”
万启琛说:“李中丞,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李鸿章说:“他叫陆字安,因为跟我是同乡,所以记得清楚。”
“好,我们都记住了,放榜时注意看,想必这陆字安今科必中无疑。”众人附和道。
曾国藩记起前几个月决定兴建贡院时,有个李老头子说要带着儿子、孙子、祖孙三代一起应试的事,遂问李鸿章:“有父子、祖孙一起来的吗?”
李鸿章回答:“有,父子结伴而来的,有两百多家。祖孙三代来的,也有八家。刚才说的鲁光羲,就是祖孙三代一起来的。孙子也有二十多岁了。”
大家谈性正浓,这次江南乡试的正主考官刘昆正坐着一艘华丽的大官船从下游慢慢驶来。
曾国藩便带着一行人前去迎接,刘昆刚刚下船来,就见曾国藩疾步走来,热烈欢迎到:“一路辛苦啦!”
刘昆看到曾国藩来到,也客气起来:“中堂以爵相之尊亲来迎接,令老朽何以心安!”
刘昆功名比曾国藩晚一届,年龄却比曾国藩大几岁。须发雪白透亮,精神很好。那年在湖南学政任上,为杀林明光一事,很与曾国藩闹了一阵子。现在曾国藩勋名盖天下。远在刘昆之上,且乡试监临是李鸿章,曾国藩完全可以不来迎接。他不记前嫌,降尊纡贵,这的确使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刘昆感动。在过跳板的时候,刘昆一定要让曾国藩走在最前面。曾国藩高低不肯,说是皇上钦派的主考大人,理应走在前。推推让让一阵子后,刘昆终于拗不过,第一个上了跳板。
刘昆第一,曾国藩第二,平步青第三、李鸿章第四、乔松年第五,余下的人便依次跟在乔松年的后面,走过跳板上了岸,进了张灯挂彩的接官厅。
接官厅正中临时搭起了一座龙亭。曾国藩率领众人,对着龙亭中的牌位跪请圣安:“敬祝皇太后、皇上圣体安康,万岁万万岁!”
刘昆在一旁恭敬回答:“皇太后、皇上圣体安康,诸位请起。”
然后大家都依次上了早已备好的大轿。一行二十多座绿蓝呢轿,气势磅礴地将两位主考大人护送到早西门外妙香庵。
李鸿章的才能再次得到验证。全套洋式陈设,不仅使平步青喜得抓耳挠腮。就连老头子刘昆也很满意。下午,丰盛的接风筵席上,吴下名菜使得客人赞不绝口。尤其是菰菜、莼羹、四鳃松江鲈鱼脍,更是令满堂叫绝,连曾国藩也觉得味道不错。
妙香庵大门外插起两块太木牌,每个牌上写着方方正正两个大字:“回避”。除东厢一扇耳门外,所有的门上都贴上两条左右交叉的封条,上面赫然盖着“钦命江南乡试正主考”紫花大印。刘昆、平步青在妙香庵里安静地休息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妙香庵各门上的封条扯了,正主考官刘昆穿朝服乘亮轿、副主考官平步青乘普通蓝呢轿出庵,由旱西门进城来。
亮轿亦名显舆,四周无围幛,里面安敬大宝座,蒙上虎皮,左右踏足置木狮。轿竿裹彩绸,由八人抬着,前后吹吹打打,坐在轿中的人可以毫无遮拦地俯视围观的百姓,最是威风得很。这种亮轿平素不用,遇到大比之年。也只是正主考官一人乘坐,为的是突出其威仪。
亮轿一直抬进位于城南府东大街的江宁府衙门。这里已由江宁知府出面,摆下了十五桌入帘上马宴。待刘昆、平步青望北跪叩谢过皇恩入席端坐后,同考官、监临、提调、监试等各执事官才一一入席。这种入帘上马宴虽是宴席,其实主要是一种仪式。酒菜并不丰盛,大家也只略为尝尝而止。席间每隔半个钟头献一道茶,唱一段折子戏。一连三道茶,三段折子戏,全演的科举功名的内容,诸如商辂兰元及第、梁灏八十八岁点状元之类。
第三段戏演毕。刘昆起身,众人跟着起身,走到门外上轿,径直前往贡院人闱。赴宴者刚出大门,久在门外围观的百姓便破门蜂拥而入,将宴席上的杯盘果蔬一抢而空,然后将桌子凳子一齐掀翻,再乐呵呵地扬长出门。衙门的差役并不干涉,都在一旁站着观看。前来抢食的人大半不是因为饥饿,这有个名目叫做抢宴,为自己,或为亲朋在科举考试中抢个吉利。
当刘昆带着百余名闱中官员进了秦淮河畔的江南贡院后,立即便有三千余名淮军开了进来。进入闱中的有两千人,叫做号军,负责近两万名应试士子的试卷发放、送饭送水、号房的开关打扫以及一切服务性事项。外面有一千余人,担负着警戒、巡逻等任务。从这一刻起,往日可以随意参观的贡院,立即变得戒备森严了。金陵全城无论士农工商,都在谈论着这件非同寻常的大事:中断十二年之久的江南乡试终于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