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八年,曾国藩中进士,入翰林院。他十二月回家,贺客盈门,连日不绝。事后,祖父对他父亲说:“宽一虽点翰林,我家仍靠种田为业,不可靠他吃饭。”有教他不贪之意。后来,曾氏兄弟均已封舜开府,曾氏想起这一庭训,深情地对弟弟说:“此语最有道理,今当守此二语为命脉。”他发誓说:“予自三十岁以来,即以做官发财为可耻,以宦囊积金遗子孙为可羞可恨。故私心立誓,总不靠做官发财以遗后人。”做京官14年,收入是微薄的。只
有担任四川主考官那次,得到生平第一笔高薪,回京不久便寄银1000两回家,以600两还债,其中400两馈赠穷亲戚。1849年7月他又写信给弟弟,计划置办义田以济贫民,虽然他当时并不富,还买不起,但他计划从薪水中尽量节约,赢余部分,留为买义田之用。
曾氏终身过着清淡的生活。他对纪泽说:“余服官二十年,不敢稍染官宦气习,饮食起居,尚守寒素家风,极俭也可,略丰也可,太丰则吾不敢也。”他早起晚睡,布衣粗食。吃饭,每餐仅一荤,非客至,不增一荤;他30岁生日时,缝了一件青缎马褂,平时不穿,只逢喜庆或新年时才穿上,这件衣服到他死的时候,还跟新的一样。他也要求他的女儿们:“衣服不宜多制,尤不宜大镶大滚,过于绚烂。”
五位兄弟成家之后,人口增多,弟弟们在乡间新建了不少房子,他很不高兴。1859年3月7日他给澄、沅、季三弟的信中说:“如江西近岁凡富贵大屋无一不焚,可为殷鉴。吾乡〗僻陋,眼界甚浅,稍有修造,已骇听闻,若太宏丽,则传播尤远。”他发誓不住新屋,果真没有踏入新屋一步,卒于任所。曾国藩认为“乱世越穷越好”,“门第太盛,非节俭不可”,“富贵常履危机”。他写道:“余在京40年,从未得人200金之赠,余亦未尝以此数赠人。”他规定,嫁女压箱银为200两。1867年,嫁第四女时,仍然遵循这个规定。沅弟(曾国荃)听到此事,觉得奇怪,说:“乌有是事?”打开箱子一看,果然如此。“再三嗟叹,以为实难敷用,因此赠400金。”1861年10月,大女儿新婚之后回娘家,曾氏只给了250两银子,以200两“办奁具”,以50两“为程仪”,并嘱家中“切不可另筹银钱,过于奢侈”。嫁女如此,娶媳也如此。1860年7月24日的日记写道:“是日巳刻,派潘文质带长夫二人送家信,并银200两,以100为纪泽婚事之用,以100为侄儿嫁事之用。”图32
在家训中,曾氏也强调一个“俭”字。并以霍光为例告诫子弟们“戒奢”。霍光为西汉时期的大将军,总揽朝政20年,炙手可热,他的儿孙及女婿无不高官厚禄,起阴宅,修阳宅,奢华无度,骄横无礼,最后被灭族,连坐诛灭者数千家。当初霍家奢侈之时,有个姓徐的书生预言道:“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徐生的话,不幸言中。而与霍光同时代的金日单则相反。他见长子与婢女**,亲手杀之;皇帝赐给他的宫女,他“不敢近”。为此班固都盛赞他。金氏七代人在皇帝身边为官,这在历史上是少见的。曾国藩也以竟希公(星冈公的父亲)年少时的勤俭教育后辈。竟希公小时候在陈氏宗祠读书,正月里去上学,其父辅臣公给钱100文作为零用钱。五月份曾竟希回家时,只用去1文,还剩99文还给了他的父亲。竟如此节俭!星冈公在孙子进入了翰林之后,仍亲自种菜收粪。曾国藩要求家中后辈,勿忘先人的艰难,为了做到俭而不奢,他对子弟们做了许多具体规定,除不起屋,不积钱,不买田,衣服不多制,嫁女压箱银200两之外,还有“家中不可有余财”,“‘俭’字工夫,第一莫着华丽衣服,第二莫多用仆婢雇工”。“可珍之物固应爱惜,即寻常器件也当汇集品分,有条有理。竹头木屑,皆为有用”等等。
有了钱物该做什么呢?他认为须多多积善修德,赈济穷困。“见贫苦亲邻,须加温恤。”认为这样花钱才有意义。而不能供自己奢侈浪费,也不能积钱置业。
同治年间,曾国藩已位列三公,权倾一时,却依然在“俭”字上要求自己。他在日记中为一把银壶费银8两多,房屋修得稍好一点而愧疚不已。他写道:“打银壶一把,为炖人参、燕窝之用,费银八两有奇,深为愧悔。今小民皆食草根,官员亦多穷困,而吾居高位,骄奢若此,且盗廉俭之虚名,惭愧何地!……余盖屋三间,本为摆设地球(仪)之用,不料工料过于坚致,檐过于深,费钱太多,而地球(仪)仍将黑暗不能明朗,心为悔慊。”1871年11月22日,曾国藩移居经过翻修的总督衙署,他到西边的花园游览,花园正在翻修之中,工人忙个不停。游览之后,他在当日的日记中写道:“偶一观玩,深愧居处太崇,享用太过。”这是他逝世前两个月的最后一次游览。如此俭朴清廉的总督,天下能有几人?
曾国藩能如此地清廉节俭,与他所受的正统儒学教育有关。他认识到:
1.乱世不可多财,富贵并不可靠,惟有耕读为长久可恃之道。
2.子弟沾染富贵气习,则难以有成。
3.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福不多享,以俭字为主,少用仆婢,少花银钱,自然惜福矣。”因此“家门太盛,非节俭不可”。
4.为官者不可轻易占人便宜。这一点值得许多现代人学习。
曾氏在1847年8月7日给澄、沅、季三弟的信中说:“将来万一做外官,或督抚,或学政,从前施情于我者,或数百,或数千,皆钓饵也。他若到任上来,不应则失之刻薄,应之则施一报十,尚不足以满其欲。故兄于庚子到京以来,于今八年,不肯轻受人惠,情愿人占我的便宜,断不肯我占人的便宜。将来若做外官,京城以内无责报于我者……凡事不可占人半点便宜,不可轻取人财。”欲取之必先与之,当今社会的行贿者大多深知此理,而受贿者则以国家集体的利益受损为代价,换取一点小恩小惠。这些人在曾国藩这个封建朝廷的官吏面前,不应汗颜吗?图33
齐桓公,是春秋五霸之一,他为制止奢侈之风,不以言教而以身教,终使全国形成俭约的良好风气,这是身正正人的一个典型例子。《说范·反质》记载其事:
齐桓公对管仲说:“吾国甚小,而财用甚少,而群臣与衣服舆马甚汰(奢侈)。吾欲禁之,可乎?”管仲答道:“臣闻之,君尝之,臣食之;君好之,臣服之。君今之食也,必桂之浆,衣练紫之衣,狐白之裘。此群臣之所奢汰也。《诗云》:‘不躬不亲,庶民有信。’君欲禁之,胡不自禁乎?”桓公说:“善。”于是另制了简朴的衣帽穿戴上朝,君臣也就效样,一年之后,齐国奢侈之习为之一变,形成了全国节俭之风。齐国奢俭之风的形成,说明了上行下效的作用。齐国群臣衣著车马的奢侈,这奢风之起是齐桓公带头造成的,正如管仲所指出:君王饮的是桂肉汤,穿的是豪华紫色绸衣和白狐皮袍,君主所好的,君臣也就效样,这就是奢侈之风形成的原因。管仲认为,要制止奢侈之风,要如《诗经》上的说的:不从自身做起,百姓不会相信。于是,齐桓公带头节约,群臣也就跟着看齐,终于制止了奢侈之风。图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