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云枝取完点心回来,发现厉今安和宁母已经出了厢房。

宁母站在厉今安身后深深低着头,一时也看不清神色。

相反,厉今安的心情好像不错。

不等宁云枝开口,厉今安就对着她伸手。

宁云枝愣了愣,看着他身后一动不动的随从有些诧异:“七爷亲自拿着吗?”

堂堂天子之尊,这种碎活交给下人不就好了吗?

“啧,”厉今安笑得玩味,“这不是你亲自去取来的么?”

“啊?”

“你都取得,我自然也拿得。”

厉今安说笑完勾了勾手指,调侃色足:“还是说你舍不得给了?”

“自然不是,”宁云枝赶紧将点心盒子双手递给他,恪守本分地后退半步,“刚才与您说的槐花糕今日的品相不好,我自作主张换成了金丝卷。”

厉今安心满意足地嗯了嗯,走之前还对着几乎绷不住镇定的宁母微微一笑:“夫人慢回,朕改日再来拜访。”

宁母克制着心惊挤出个笑,等厉今安前脚刚走,她脸上的笑散了个一干二净,忍着怒硬邦邦地说:“上车回家。”

宁云枝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了,脚下微顿立马跟了上去。

车厢内,宁云枝几次想开口打破沉默,对上宁母冷冰冰的面色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马车转过一个弯,宁母阴沉着脸突然说:“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在家里待着吗?”

“我今日是因为……”

“你为什么不听话?”宁母不给宁云枝任何解释的余地,面上含怒,“我和你父亲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只要宁云枝在家好好待着,不给那位强行制造偶遇的机会,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宁云枝不敢说真正的原因,只能苍白辩解:“母亲,我今日外出是有原因的,我并非……”

“宁云枝!”

宁母冷声斥断:“你已经是马上要做母亲的人了,为何还这般任性分不清轻重?”

“侯府尚被封着,你丈夫也被关在牢里,你外出不是为了帮他们奔走,而是跑来茶楼消遣,此事一旦传入沈家人耳中,你让他们如何看你?”

“倘若夫家因此对你产生了偏见,认定你是个薄情寡义之辈,你以后还怎么在夫家立足?”

“我就非得那么在意他们是怎么看我的吗?”宁云枝忍无可忍,“事实上就算我按母亲所说做到十全十美了,沈家就真的会把我当个人来看吗?”

她做过的。

她听宁母的话,凡事忍让,包容大度。

她上辈子什么都以沈言章为主,以夫家为主,她全都做到了最好,可这有什么用?

在沈言章母子眼中,她只是一个血统优良可以拿来配种的器皿。

她拿出千百倍的温良又如何?

人家压根不把她当人。

甚至不如一个畜生。

她为何还要活在沈家的评价里?

宁母没想到她会顶撞自己,气得眉目发青:“沈家何曾亏待过你了?值得你说这种自轻自贱的话?”

“母亲怎知没有?”

宁云枝心口翻腾着怒火,脸色趋于冷白:“我在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母亲真的在意过吗?”

“无论刮风下雨,往往天不亮我就要去婆母的屋檐下站规矩,我日日空着肚子站着伺候婆母的餐饭,日日……”

“谁家的新媳妇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偏就你娇气?”

宁云枝哑口无言地呆在当场。

宁母怒到口不择言:“你就是被你祖父惯坏了!”

“连侍奉婆母的这点规矩都受不住,还能指望你什么?”

“成亲这么长时间了膝下空空,再不把你婆母伺候好,你怎么坐得稳侯府少夫人的位置?”

“我为什么就非要当这个少夫人?”宁云枝白着脸讥笑,“这所谓的少夫人名头我本来也不稀罕。”

“正巧沈言章有个带着儿子的外室,马上就要到皇城了吗?索性我就自请下堂给那人腾位置,也免得母亲总觉得我配不上……”

啪!

宁云枝震惊地捂住了侧脸,低着头久久不动。

宁母将不断发抖的手猛地缩回去,别过头不忍看宁云枝的神情,咬牙说:“这样的话是你该说的吗?”

“你学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马车吱呀停稳,宁母不理会沉默的宁云枝,自顾自地要掀车帘下车。

宁云枝在她身后吐露出了最发自肺腑的真话:“母亲,我不想和沈言章过一辈子。”

她和那个畜生过不了一辈子。

“住嘴!”

宁母回头红着眼瞪她:“你趁早绝了这门心思。”

“一日为沈家妇,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沈家妇!”

哪怕沈言章死了,她也必须为沈言章守寡!

当寡妇也总比被群臣逼迫,被百姓唾骂,最后只能一脖子吊死的好!

起码人是活着的!

宁母说完卷着怒火走了,独留宁云枝在车里待着。

刚才的争执尽管两人都非常克制,可还是被跟在车外的人听到了。

于声等了半天没看到宁云枝下车,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车架:“姑娘,您……”

“走吧。”

宁云枝整理好了衣裙,将多余的情绪全都压制回去,镇定地掀开了车帘。

她白净的脸上多了一个痕迹分明的掌印。

眼眶也微微泛着红。

于声飞快低头避开目光,伸手扶住她:“清风楼那边有人盯着的,如果有可疑的人出现,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宁云枝今日外出的目的还没达成。

于声谨慎地留了后手。

宁云枝嗯了一声,心里却知道希望不大。

那人本该在约定的时间内出现,却因为厉今安的突然闯入被打破了计划。

这次的机会算是彻底错过了。

宁云枝用手帕当纱巾挂在耳侧,勉强挡住了脸上的巴掌印,一路快行回到自己的院子。

连翘和白芷刚迎上前,就被这个画面震住了。

连翘:“姑娘这是……”

“不该问的别多嘴问,”于声怕勾起宁云枝的伤心事,赶紧打断,“快去找些冰来,用冰把帕子凝了给姑娘敷脸。”

连翘还想说什么却被白芷拉走了。

宁云枝坐在窗边安静了很久很久,视线一转看到准备好的布料和各种丝线,轻轻地说:“收起来吧。”

宁母贵为二品诰命,库房里的好东西多得数不清,怎么会缺她这点微末的心意?

白芷立马就去收拾,连翘忍不住心疼小声说:“那夫人的寿礼,姑娘是怎么打算的?”

“照往年的规矩置吧,”宁云枝闭上眼说,“库房里能用来送礼的东西不是很多么?”

别的都不需要了。

她也不想做了。

宁云枝当晚如常吃过晚饭,不想被老太爷看出端倪,借口累了没去给老太爷请安。

等来传话的于声走了,老太爷面色沉沉地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儿子和儿媳,毫无征兆地拍响了桌子:“混账!”

“两个都是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