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元子那玉石俱焚的狂笑,还在凌霄殿的废墟上空回**。

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不屈与悲壮。

然而,云端之上,那尊亘古不灭的如来法相,仅仅是微微一皱的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来。

祂恢复了那副无悲无喜,视众生为刍狗的永恒漠然。

仿佛刚才地书的开裂、镇元子的拼命,不过是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

虽激起涟漪,却终究无法改变大海的浩瀚与深沉。

祂的手掌,再次微抬。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让刚刚升起希望的截教众神,再一次坠入了无底的冰窖。

所有人都明白。

第二击,要来了。

镇元子已是强弩之末。

他体内的法力早已干涸,仙体布满裂痕,全凭一口不屈的意志支撑着没有倒下。

他的伴生灵宝地书已伤及本源,光芒黯淡,再也无法凝聚起那连绵万里的山川地脉。

他,再也挡不住这毁天灭地的一掌。

这一击若是落下,地书必将彻底碎裂,镇元子这位地仙之祖也必将身死道消。

而在场的,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都将被这无上佛威碾过,化为历史的齑粉。

不留下痕迹。

绝望,如最浓稠的墨汁滴入了三界这池清水,迅速染黑了每一个神仙的心神。

罡风静止了。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那只缓缓压下的金色巨掌,成为了天地间的唯一。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三声充满了暴戾与决绝的嘶吼,毫无征兆地在凌霄殿前炸响!

是那三头刚刚恢复了灵智与尊严的坐骑。

青狮、白象、金毛犼。

它们看着前方摇摇欲坠,却依旧将顾长夜护在身后的镇元子。

看着面色惨白,但眼神依旧在疯狂思索破局之法的顾长夜。

又彼此对视了一眼。

那三对巨大的兽瞳之中,没有恐惧,没有迟疑,没有丝毫的求生之念。

只有一种看穿了生死,看透了万古荣辱后的坦然与决绝。

它们必死无疑。

但死,也要死得像个截教仙!

“师姐!来世再见!”

金毛犼,那曾为截教金光仙的骄傲生灵,仰天长啸。

它的声音不再是坐骑的低吼,而是金光仙临死前的诀别之语,充满了对往昔的追忆和对同门的眷恋。

它没有冲向高高在上的如来,而是冲着不远处早已泪流满面的斗姆元君,喊出了这句跨越万古的告别。

下一瞬,它体内那沉寂了无数岁月、刚刚才被“道主”唤醒的截教本源,轰然燃烧!

血色的火焰包裹了它的全身,那不再是法力,而是生命与尊严本身。

它不再是佛门的坐骑,不再是普贤菩萨座下的玩物。

它化作了一颗承载着截教最后骄傲与不屈的血色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片缓缓压下的、无边无际的掌心佛国!

紧接着,是青狮,是白象!

“哈哈哈!杀身成仁,求个痛快!今日,方不负‘截教’二字!”

“通天教主座下,没有孬种!”

两道同样燃烧着生命与神魂的血色流光,追随着金毛犼的轨迹,带着撼动天地的悲壮,冲天而起。

它们用最后的生命,向三界宣告。

截教仙,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在场所有截教正神的血性。

那根名为“隐忍”、名为“苟活”的弦,在他们心中,被这三道血色流光,彻底崩断了!

“杀!”

斗姆元君双目赤红。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星宿之母,而是变回了当年万仙阵中,看着同门一个个倒下的金灵圣母。

她手中的龙虎如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被她灌注了所有法力与恨意,化作一道撕裂天穹的金光,悍然射出。

“为我截教门徒报仇雪恨!”

闻仲眉心紧闭的天眼轰然睁开,迸发出刺目耀眼的雷光。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神位之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注入了雷霆之中。

他要用这天罚之雷,去审判那高高在上的佛陀!

火德星君罗宣长啸一声,整个人化身为一片无边火海。

财神赵公明那残存的意志,借着一颗定海珠的虚影,发出了不甘的咆哮。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数百位曾在封神榜上留下姓名、被天庭神位束缚了万古的截教仙,在这一刻,他们的气息,他们不甘的意志,他们对往昔的追忆,竟诡异地连成了一片。

没有阵图。

没有教主。

但那股“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的截取一线生机的核心教义。

那股“纵死不悔,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决绝。

让他们自发地,在精神层面,组成了一座无形的、摇摇欲坠的,却又坚不可摧的——

万仙阵!

一个只剩下精神,只剩下意志的,伪·万仙阵!

他们像一群扑向太阳的飞蛾。

明知是死,明知是徒劳,却依旧燃烧着自己最后的光与热,冲向了那尊不可战胜的佛陀。

凌霄宝殿之外,彻底变成了惨烈的修罗场。

无数曾经威震三界的法宝,在撞上那金色巨掌的瞬间,就化为了最本源的灵光,然后彻底湮灭。

无数精妙绝伦的神通,在那片浩瀚的掌心佛国面前,甚至连涟漪都无法激起。

然而,就是这飞蛾扑火般的自杀式攻击,就是这数百位仙神不计代价的本源自爆,那磅礴的、汇聚了整个截教残余气运的决死意志,硬生生让如来那缓缓落下的第二掌,在空中,出现了微不足道的片刻迟滞。

仅仅是,片刻。

却已是神话。

龙椅之上,玉帝的面庞一片铁青,龙袍下的指节已然攥得发白,扣着扶手。

借刀杀人可以,敲打佛门可以。

但如果在他的凌霄殿前,把他天庭册封的所有截教正神,把这些构成天庭运转基石的臣子们都杀光了,那他这个三界至尊,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成了佛门的傀儡!

他的目光,第一次,不着痕迹地扫向了三十三层天外的方向。

那个属于太上老君的兜率宫。

混乱的战场中央,顾长夜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热血上头冲上去送死。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冲动都毫无意义。

他的理智在沸腾的情感中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他的大脑,在利用这宝贵的、由无数生命与尊严换来的片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在寻找那个能打破死局的唯一支点。

不是武力。

是规则。

是制衡!

三界之内,必有制衡。圣人之下,如来虽强,却绝非无敌。道门与佛门的气运之争,才是三界永恒的主题。

谁能制衡他?

玉帝?他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实力。

元始天尊与佛门关系暧昧,不会出手。

通天教主早已被禁足于紫霄宫,自身难保。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那位看似无为,实则无不为的。

那位看似不问世事,实则掌控着天庭幕后最高权柄的。

那位道祖鸿钧的善尸,三清之首——太上老君!

此时,如来法相的眼中,似乎闪过了几不可查的叹息。

“蚍蜉撼树,可笑可叹。”

祂的声音,依旧宏大而冷漠。

第二掌,终于碾碎了所有阻碍,所有的悲壮与不屈,带着毁灭一切、终结一切的绝对意志,轰然落下。

截教众神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笑意。

力竭的镇元子倒在地上,望着天空,脸上也露出解脱的微笑。

一切,似乎都将归于寂灭。

就在这时。

顾长夜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无尽虚空,看到了那离恨天的兜率宫,看到了那熊熊燃烧了无数纪元的八卦炉。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耗尽所有的神魂,发出一声响彻三界的、充满了政治算计与因果撬动的呐喊:

“太清圣人!您这丹炉里的火,还要烧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