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殿的穹顶,被一道纯粹的金光撕裂。

那光芒无视地府亿万年沉淀的幽冥法则,无视后土娘娘那近乎于道的领域,强硬地降临。

它并非为了毁灭。

而是宣告。

一道金色的法旨,在大殿上空舒展开来。

上面只有一个字。

朱砂为墨,笔走龙蛇。

【赦】。

那是玉皇大帝的笔迹,是在场所有天庭旧部都认识的字迹。

那股熟悉的、至高无上的帝威,如潮水般涌来。

下一刻,惯性战胜了思考。

“陛下!”

托塔天王李靖双膝一软,竟是本能地跪了下去。

他手中那座早已残破的玲珑宝塔脱手而出,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他声音颤抖,脸上混杂着羞愧、屈辱,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狂喜。

紧随其后,太白金星、雷部众神,那些曾在凌霄宝殿上拥有名号的仙官,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

万亿年养成的君臣尊卑,在这一刻,化作了无法抗拒的本能。

他们刚刚才被天庭视作弃子,被那冰冷的灰雾追杀得上天无路。

可现在,仅仅一个“赦”字,就足以让他们忘记所有的背叛与绝望,重新燃起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森罗殿前,鬼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热泪盈眶的、充满希望的脸。

场面荒诞至极。

“你还敢跪?”

一道蕴含着红莲业火的怒斥,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死寂。

哪吒三太子站在那里,周身火焰升腾,一双赤红的眼眸瞪着跪在最前面的父亲。

他一脚踢出,将那座残破的宝塔踢得翻滚出去。

“那是把你当废料回收的炉子!不是你的金銮殿!”

哪吒指着天空那道刺目的金光,声音尖锐。

“李靖,你的膝盖是生在地上了吗?!”

被当众羞辱,李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抬起头,羞愤交加。

“逆子!”

“此乃陛下回心转意,是我等重列仙班的唯一机会!你难道想让所有人都陪你在这污秽之地永世沉沦?!”

“机会?”

哪吒怒极反笑,手中的混天绫红光大盛。

“你管被拆解成柴火,也叫机会?”

父子二人当众对峙,降魔杵的微光与混天绫的红光激烈碰撞,空气里满是火药味。

然而,**已经生效。

一名平日里跟在玉帝身边、名不见经传的卷帘大将,早已无法忍受地府的阴冷与污浊。

他双眼放光地盯着那道法旨,嘴里喃喃自语。

“回家……我要回家……”

他不顾旁人复杂的目光,无视哪吒愤怒的咆哮,疯了一般地冲向那道金光。

“谢陛下隆恩——!”

他发出一声狂喜的呐喊,伸出手,满怀虔诚地触碰到了那金色的“赦”字。

没有飞升。

没有霞光万道,瑞彩千条。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卷帘大将的口中发出,却又在半途戛然而止。

并非被外力掐断。

而是他发出“声音”这个概念本身,被分解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身体,他的神魂,他的法力,甚至是他存在过的所有记忆,都被那个“赦”字一寸寸地拆解。

血肉,化作了意义不明的代码。

神魂,变成了闪烁的二进制数据流。

他一生的记忆,那些在天庭当差的枯燥岁月,那些遥远的、还是凡人时的喜怒哀乐,飞速闪过,随即被乱码覆盖,化作无意义的像素块,彻底消散。

一串串冰冷的光流,被那金色的法旨贪婪地吸收,成为了它自身的养料。

转瞬间,一位金仙,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死寂。

这一次,是能冻结神魂的死寂,笼罩了整座森罗殿。

那些刚刚还跪在地上感恩戴德的神仙,此刻全都瘫软在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顾长夜一直冷眼旁观。

直到此刻,他才淡淡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神魂颤栗的角落。

“那不是‘赦免’。”

“那是‘格式化’后的‘归档’。”

他的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李靖和太白金星,语气平静得可怕。

“在现在的玉帝眼里,你们不是臣子,是逃逸的‘冗余代码’。”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

【万古先祖模拟器】的力量悄然发动。

一幕短暂而恐怖的画面,狠狠印入在场所有神仙的脑海。

那是卷帘大将死前最后一瞬的视角。

他看见了。

看见了一张巨大、模糊、占据了整个天穹的脸。

那张脸,是玉皇大帝。

却又不是。

因为它没有五官。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只有一张光滑、冰冷、宛如白玉的面孔,漠然地注视着被分解的自己。

真相,如此**。

李靖彻底瘫软在地,他万亿年来的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杨戬始终面无表情。

这一刻,他眉心那道紧闭的竖眼,缓缓睁开。

没有金光,没有神威。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的冰冷。

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发出一声轻鸣,刀锋之上,是与那个腐朽舅舅的最后诀别。

一刀斩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道看似威严无上的金色法旨,在杨戬的刀锋下破碎。

金光散尽,化作一团不祥的灰雾,在空中盘旋不散。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回音,在虚空中响起。

“回收失败,执行毁灭程序。”

那灰雾化作无数细丝,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地府的幽暗地底,不知所踪。

太白金星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即将消散的法旨残片,残片在他掌心化作飞灰,他看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法旨虽毁,但那股试图抹除一切的力量,并未停止。

一直沉默不语的地藏王菩萨,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座下的神兽谛听,那双能听遍三界六道的耳朵里,竟缓缓流出了两行鲜血。

它痛苦地趴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听不见了……”

“凡间的声音……听不见了……”

“信徒的祈祷……”

“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