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

林家宗族里,位置只在家主之下,管着家族刑罚的内务管家。

在林羽的记忆里,这老头子就是一块化不开的寒冰。

小时候,哪个子弟犯了规矩,都得被拎到他跟前。

他话不多,也不发火,就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瞅着你。

然后,冰冷的家法就下来了。

林羽自己是没挨过,但这身体的原主,对这老头怕得很。

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被家族当成垃圾一样扔在外面混了几年,头一个找上门的,居然是这位大长老。

“林管家。”

林羽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更没有半点晚辈见长辈的恭敬。

他径直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就在林福对面坐下,姿态比坐主位的大长老还松弛。

这一下,林福身后那七八个穿着中山装、气息沉稳的壮汉,眉头全都拧了起来。

放肆!

而主位上的林福,手里盘着的两个核桃,终于停了。

他眼皮慢悠悠地掀开,那双浑浊的眼睛,算是第一次正眼打量林羽。

“几年不见,长进了。”

声音沙哑,带着点嘲弄。

“本事长进了,胆子也肥了。”

“敢在江城捅这么大的娄子,一座跨江大桥几乎被拆掉,差点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干净了!”

最后这句,他声音猛地一提,振聋发聩。

话音落下,整个前厅的空气都僵住了。

苏芷涵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这是来问罪的。

她想也没想就上前一步,挡在林羽跟前,硬着头皮对上林福那双充满威严的眼睛。

“长老说笑了。”

“江城大桥的事,龙盾官方发过通告,是剧组拍戏出了意外。”

“林羽他就是路过,受了点轻伤,早就没事了。”

她想拿世俗那套规矩和借口,来糊弄眼前这个从林家来的庞然大物。

林福的视线,从苏芷涵脸上缓缓扫过,眼神里空空****,只有一种看虫子似的漠然。

“苏家的小女娃?”

他甚至懒得记苏芷涵的名字。

“这里是林家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多嘴了?”

“滚开。”

苏芷涵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这就是顶级世家经年累月养出来的气势。

虽说林家的排名只比苏家高一名,但那不过是因为中间没有其他家族而已,并不是说林家只比苏家强一点。

事实上,苏家几十年前才在江城立足。

而林家,是早在封建朝代就在江城建起宗祠的本地家族。

论根基,五个苏家都比不上林家。

所以当初,在面对林家让一个废物迎娶苏家大小姐的请求时,苏家才会答应。

林羽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苏芷涵轻轻拉到身后,目光平静地迎着林福。

“长老有话,不妨直说。”

“我这地方小,人也乏,没功夫听您绕弯子。”

林福盯着林羽这副油盐不进的德行,眼睛里终于透出一股真火。

“孽障!”

他低喝一声。

“你以为你在江城惹是生非,家族就不知道?”

“跟一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野路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把整个江城搅得鸡飞狗跳!”

“你当这是什么?街头小流氓火并吗?”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瞎胡闹,林家在江城的好几个项目,都被上头重点盯着!损失几个亿!”

“这些,你担得起吗?!”

林福这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大义凛然。

林羽听完,嘴角却勾起一个古怪的弧度。

原来是这样。

在他和萧恒那场几乎掀翻江城的生死之战,到了林家高层的眼里,就成了“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那个差点颠覆了整个江城地下世界的化境宗师萧恒,在他们嘴里,也只是个“野路子”。

他们根本不关心事情是怎么开始的,也不在乎那一战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们眼里只有最表面的东西——林羽惹事了,林家丢人了,林家的生意赔钱了。

真是可笑。

也真是……可悲。

林羽脸上那点古怪的笑意,自然没逃过林福的眼睛。

“你还笑得出来?”

林福的声音更冷了。

“家族派我来,本是要把你押回本家,扔进宗祠里思过一辈子!”

“你可知罪?”

他死死盯着林羽,想从这张脸上看到哪怕一丁点的害怕和后悔。

可他什么都没看到。

林羽的表情,还是那副死水样子。

他甚至拿起了桌上的阿尔卑斯山气泡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长老说了半天,说了个‘本要’。”

林羽放下汤碗,淡淡地开了口。

“那现在呢?”

“是什么,让家族改了主意?”

林福的双眼猛地眯成一条缝。

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记忆里那个冲动冒火而又没能力的愣头青,完全是两个人。

这份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静,让林福感到陌生,甚至……有那么点不安。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重新估量林羽。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了的话。

“因为,林傲死了。”

这话一出,连林羽身后的苏芷涵,都忍不住抽了口凉气。

林傲!

林家这一代最出挑的子弟,铁板钉钉的下任家主!

那个在整个江城上流圈子里,耀眼得不像话的天之骄子!

他怎么会……

林羽的瞳孔,也在这一瞬间,骤然一缩。

他跟林傲从小就不对付。

记忆中,这位堂兄向来看不上他,最爱干的事,就是把他这个所谓的“废物”踩在脚底下,好显得自己多牛。

林羽当初离开家族,背后少不了这位堂兄的功劳。

对于林傲的死,林羽心里谈不上悲伤,只有震惊。

“怎么死的?”

他下意识问。

林福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一种极为诡异的表情,皮笑肉不笑。

“意外。”

他慢慢吐出两个字。

“就在你和那个姓萧的在桥上闹事的第二天晚上。”

“他开车出去,刹车失灵,连人带车,栽进了护城河。”

“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刹车失灵?

意外?

这种鬼话,三岁孩子都不信。

林傲的死,绝对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