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烈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在叶枫的脸上,仿佛要将他心底所有的秘密都挖出来。

压迫感,强烈的压迫感。叶枫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匕首上传来的森森寒气,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他不能露怯,更不能说谎。面对这种沙场上滚出来的老兵,任何谎言都会被轻易戳穿。

“我是石头城的兵。”叶枫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石头城?”张烈和他身后的几个头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石头城不是被蛮子围了吗?听说城都快破了,你一个兵不好好守城,跑出来做什么?当逃兵?”旁边一个独眼龙模样的汉子嗤笑道。

“蛮子已经退了。”叶枫语出惊人。

“什么?”张烈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一把抓住叶枫的衣领:“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叶枫便将自己如何火烧粮草,如何惊乱马群,陈啸天又如何用鬼兵之计吓退蛮夷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和刘泽的功劳,只说是陈将军妙计退敌。

听完之后,张烈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啸天,他果然有几分叶帅当年的风骨。”许久,张烈才松开叶枫,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叶枫心中一动。

叶帅?这个称呼,只有爷爷最亲近的那些部下才会使用!难道……

“既然打了胜仗,你更应该留在城里庆功领赏,为何要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张烈的问题,再次变得尖锐。

叶枫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不能说出陈啸天已死,王虎叛乱的真相。

这些人身份不明,万一他们和王虎背后的大人物有牵连,自己就是自投罗网。

“我有紧急军令在身,必须立刻赶往镇北关。”叶枫只能含糊其辞。

“军令?”张烈冷笑一声:“什么军令,需要你一个大头兵,孤身一人,连夜北上?”

“这是军事机密,恕难奉告。”

“军事机密?”张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一拍柱子,震得叶枫耳膜嗡嗡作响。

“小子,你搞清楚自己的处境!现在你就是老子案板上的肉,我想什么时候剁,就什么时候剁!还敢跟我谈机密?”

眼看对方目露凶光,叶枫知道,寻常的说辞已经没用了。他只能赌一把。

“我奉劝阁下最好想清楚。”叶枫挺直了腰杆,尽管被绑着,气势却丝毫不弱。

“我奉的是镇北关宁王之命,前来石头城传达密令。”

“如今任务完成,正要回去复命。你们今天敢动我一根汗毛,他日宁王三十万北境铁骑踏平你这山头,只在旦夕之间!”

宁王!当这两个字从叶枫口中吐出时,整个监牢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烈那张凶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凝重的神色。

他身后的几个头目更是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宁王的名头,在北境这片土地上,比皇帝的圣旨还好用。

“你说你是宁王的人?”张烈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叶枫,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信不信由你。”叶枫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张烈沉默了。他确实被镇住了。宁王治军极严,护短更是出了名的。

若是真动了宁王的人,后果不堪设想!可是……

“不对。”张烈突然开口,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要是宁王派来的人,应该从北边来。可我们的人,明明是在南边通往石头城的路上抓到你的。”

“而且,你这一身狼狈的样子,连个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倒像是被人追杀的丧家之犬。宁王的信使,会是这副德行?”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打得叶枫措手不及。

他心中暗道不好,这大胡子粗中有细,心思缜密,远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

“我……”叶枫正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张烈却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搜!”他一声令下。

立刻有两个土匪上前,在叶枫身上粗鲁地摸索起来。

叶枫心头一紧,拼命挣扎,可他被捆得结结实实,根本无济于事。

很快,一个土匪从叶枫的怀里,搜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大当家,这小子怀里藏着这个!”

张烈接过信封,掂了掂,又看了看上面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眼神变得更加玩味。

“小子,这就是宁王给你的密令?”

“还给我!”叶枫目眦欲裂,他拼命地向前探身,想要抢回那封信:“你不能看!”

他越是激动,张烈就越是好奇。他慢条斯理地撕开油布,露出了里面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收信人——镇北关宁王亲启。

“嘿,阵仗还真不小。”张烈冷笑着,毫不犹豫地撕开了信封。

“不要!”叶枫绝望地大喊。

那里面是陈啸天最后的遗言,是他沉冤昭雪的唯一希望,若是被这些人毁了,他万死莫赎。

张烈没有理会他,他抽出信纸展开。

监牢里,一时间只剩下叶枫粗重的喘息声。

张烈低头看着信,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张烈的身体,从一开始的随意站立,到慢慢地站直,再到身体微微地颤抖。

他拿着信纸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身后的几个头目,看着大哥这反常的举动,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大哥,怎么了?信上写的什么?”独眼龙忍不住问道。

张烈没有回答。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叶枫。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此刻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凶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叶枫完全看不懂的,混杂着震惊、悲痛、激动、愧疚的复杂情绪。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这位魁梧如铁塔,凶悍如猛虎的山寨之主,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将那封信高高举过头顶,对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叶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末将,镇北军前锋营校尉,张烈。”

“参见少主!”

这一声少主,如同九天惊雷,在叶枫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彻底蒙了,“你……你叫我什么?”叶枫结结巴巴地问道,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疲惫,出现了幻觉。

“少主!”张烈身后的独眼龙和其他几个头目,此刻也全都反应了过来,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

“你们。”叶枫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要这么叫我?”

张烈抬起头,虎目之中,已是泪光闪烁。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信,重新递到叶枫面前,声音沙哑地说道:

“少主,吾乃黑云骑旧部,曾经追随叶帅,征战沙场。”

“叶帅被人陷害之后,我等心灰意冷,最后我索性带着兄弟们脱离军营,来到这里落草为寇。”

“我等虽然占山为王,却从来不做恶毒之事,劫掠的也都是那些罪大恶极之人,就是因为在我的心中,始终还是一个兵!”

“少主,您是叶帅的亲孙子,在我们眼中,就是叶帅的传承,如今叶帅走了,您算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只要您点了点头,我黑云骑旧部愿意跟随您征战四方,宁死不退!”

叶枫听完如此说法,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原来爷爷早已为他铺好了一条荆棘与希望并存的道路。

原来世上,除了奸臣之外,还有如同黑云骑这般重情重义之人!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张烈等人,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激动和期盼的脸,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孤身逃亡的丧家之犬。

他是黑云骑的少主。是这三千卧龙的主人。

“各位将军,请起。”叶枫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定。

他扶起张烈,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起,我叶枫与各位兄弟同生共死。”

“誓死追随少主!”张烈等人振臂高呼,声震屋瓦。

蛰伏已久的卧龙,终于等来了他的主人。

一场滔天的复仇风暴,即将在这北境的群山之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