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宁王府。

书房内,名贵的檀香在兽首铜炉里静静燃烧,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冰冷的压抑。

宁王身穿一袭常服,负手立于窗前,他没有看窗外的景色,只是盯着窗棂上精致的雕花,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白天那个在火场前威严果决,为叶枫主持公道的北境之主,此刻**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枭雄。

“王爷。”

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威那位不久前在卧龙山下丢盔弃甲的京畿游击将军,此刻正像一只淋了雨的鹌鹑,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宁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李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硬着头皮走进书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凉的地砖。

“末将无能,损兵折将,未能攻下卧龙山,请王爷降罪!”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香炉里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每一分,每一秒,对李威来说都是一种煎熬。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许久,宁王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威。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威却吓得一个哆嗦,不敢动弹:“末将有罪,不敢起身。”

“本王让你起来。”宁王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威压,却让李威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敢再违抗,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着头,连看宁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卧龙山,一群山匪而已。”宁王走到书桌后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你带了三千京畿卫,竟然连寨门都摸不到,还折损了近千人。”

“李威,你就是这么给本王办事的?”

李威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啊!那……那卧龙山上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山匪!”

“哦?”宁王眉毛一挑。

“那伙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寨墙上的弓弩手,箭无虚发,还有那滚木礌石,简直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末将看他们的章法,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儿,分明就是一支百战精锐!”李威为了给自己开脱,连忙将卧龙山的战斗力夸大了几分。

“最重要的是那个匪首,叫什么张烈的,简直就是个疯子,他提着一把开山大刀,就跟个战神一样,末将手下最勇猛的几个先锋,连他一刀都接不住!”

李威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宁王的脸色。

“张烈。”宁王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你可知道,他们的来历?”

“末将……末将派人打探过。”李威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据说,那卧龙山上的匪首张烈,还有他手下那一大帮核心人马,都是当年叶帅麾下,黑云骑的旧部。”

“砰!”

宁王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滚烫的茶水和瓷片混杂在一起,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一滴滴地落在名贵的紫檀木书桌上,他却浑然不觉。

黑云骑!

又是黑云骑!

一个死了十年的人,阴魂不散!

宁王的眼中,终于迸发出了骇人的杀机。

他死死地盯着李威,那眼神,让李威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洪荒凶兽盯住,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王爷,末将还打探到一件事。”李威被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那叶枫,之前在石头城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从城里逃出来之后,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卧龙山,据说,那张烈一见到他,就纳头便拜,称他为少主!”

“他们……他们就是一伙的,那叶枫现在肯定就躲在卧龙山,有张烈那帮亡命徒护着,咱们想要抓他,怕是难了。”

“难?”宁王突然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在本王的北境之地,还有本王办不成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李威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煦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杀气腾天的王者只是李威的错觉。

“李将军辛苦了。卧龙山贼人势大,非战之罪,本王不会怪你。”

李威受宠若惊,连忙道:“为王爷分忧,万死不辞!”

“很好。”宁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李威的肩膀。

“本王再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你立刻返回石头城,整合兵马。本王会再从镇北关,调拨一千玄甲锐士给你。”宁王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果决:“凑足五千人马,再攻卧龙山!”

“这一次,本王不要活口,只要结果。”

“给本王踏平那座山,把所有自称黑云骑的人,全部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至于那个叶枫。”宁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若是能活捉,最好。若是不能,死的也一样。本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与本王作对的下场。”

一千玄甲锐士!

李威的心脏狂跳起来。那可是宁王手中最精锐的王牌,以一当十,战力恐怖。

有这一千人加入,再加上自己手里的四千兵马,踏平一个小小的卧龙山,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加官进爵,飞黄腾达的未来。

“王爷放心!”李威挺起胸膛,拍得砰砰作响:“末将此次若是再不能踏平卧龙山,愿提头来见!”

“去吧。”宁王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李威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宁王一人。

他缓缓走到那副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卧龙山的位置上,许久,又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那繁华的京城。

“叶顶天,你死了十年,还想给本王添麻烦。”

他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轻轻抚摸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声音低沉,如同梦呓。

“你放心,你的孙子很快就会下去陪你了。”

“这北境,是本王的北境。这天下,迟早也会是本王的天下。”

“任何挡在本王面前的人,都得死。”

他握紧了拳头,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染红了地图上的锦绣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