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再不甘，再不信，在看到圣旨的时候，都只能沉默接受。
父皇真的，舍弃他了，真的要让他去守皇陵。
自此之后，京城里的一切，都跟他再没什么关系了……
林明岚也懵了。
那圣旨上说，大皇子以下犯下，可她身为大皇子妃，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脸色惨白，四肢发软，无助的眼神落在大皇子身上，“殿下……”
大皇子看也没看她，只是脸色惨白的坐在地上，嘴里一直嘟囔着“不可能，不可能……”
无论如何，圣旨已经到了大皇子手里。
那他的任务也算完成，梁公公行了一礼之后，转身退开。
至于护送大皇子去皇陵，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梁公公刚转身离开，大皇子好似才终于反应过来一样，快速跟上梁公公。
“父皇，我要见父皇！”
他大声叫嚷，整个人有些狼狈的朝皇宫的方向扑去。
但他还没能靠近梁公公，就被拦下，“大皇子，陛下说了，他不想见您。”
“不可能！”大皇子不信，“我要见父皇，我要亲自跟父皇解释，这件事有误会！”
“陷害，是有人陷害我！”
大皇子叫嚷着，却根本无人理会。
他被人拦住，出不了大皇子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梁公公等人离开他的视线。
接下来的事，十分的顺理成章。
当初大皇子与安国公府舍弃陆家时有多迅速，如今大皇子便被舍弃的有多迅速。
就连安国公府，也没往大皇子府递一句消息。
对此，林明岚虽然早有预料，心里却还是一阵发凉。
她一直都知道，安国公府行事凉薄，就像从前舍弃林莞莞一样。
而现在，被舍弃的人成了她。
倒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京城里发生的这些事自然瞒不过皇帝，他很快就知道了大皇子如今墙倒众人推的局面。
这让他当时就沉下了脸，“这些人倒是机灵。”
他这话，全无赞许之意，反而话里带着浓浓的讽刺。
大皇子便是做的再不对，那也是当朝皇子，身份尊贵。
他虽然舍弃了大皇子，但对他来说，大皇子是他儿子这件事不会变。
再说，他也只是想给大皇子一个教训，让大皇子知道，手别伸的太长！
可这些从前追随大皇子的人，如今这样迅速的舍弃大皇子……皇帝心里自是将这些人都一一记下。
梁公公劝道：“陛下，大人们都不过看您的眼色行事而已。”
“不过，奴才倒是听说，这两日京中似有流言……”
“什么流言？”皇帝问。
他知道，若不是要紧的事，梁总管不会用“流言”来浪费他的时间。
梁公公道：“说是当初，安国公府的千金意外被换，大皇子妃……并非是安国公府的真千金。”
“奴才觉得有趣儿，斗胆查了查，这才知道，原来安国公府的真千金，竟是前些时日被安国公送回祖宅的国公府义女，林莞莞。”
梁公公娓娓道来，只说到这，皇帝已经全然明白了。
从前他还以为，安国公府将林莞莞收为义女只是为了跟陆家扯上关系。
可现在看来，竟也不全是。
但如此一来，皇帝只觉得更加讽刺。
安国公府从前就知道，大皇子妃不是安国公府的真千金，却因为她大皇子妃的身份，隐瞒此事。
如今大皇子出事，安国公府散布这则消息，显然是要与大皇子妃划清界限。
皇帝一声冷笑，“朕竟不知，朕的大皇子，如今已经被人嫌恶到了如此地步。”
安国公府，好个安国公府！
梁公公自然看的出来，陛下这是动了真怒，他恭敬垂眼，不发一言。
“咳，咳咳！”盛怒之下，皇帝咳嗽起来，“老二呢？”
梁公公这才连忙上前侍奉，并低声道：“回陛下的话，二皇子与陆将军去见北地使者了。”
皇帝自然知道，北地使者之事迟迟没有进展。
这让他稍有些不满，“老二还是太心软了些。”
要不是为了让老二涨教训，他也不会如此严惩大皇子。
虽然严惩大皇子是他下的决定，但此刻，他看到大皇子如此境地，心里多少有些不忍。
而他让老二接待北地使者，并且让陆衍之从旁协助，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有一个：给老二送功劳。
他再借着老二立功之事，名正言顺的册封老二为太子。
可这都过去了好几日，竟无半点进展。
皇帝评价二皇子，梁公公哪敢说话？恭敬垂眸立在一旁。
皇帝沉默片刻，道：“老二忙完之后，让他来见我。”
如果再耽误时间还是没半分进展的话……有些事他倒是当真要再斟酌一二。
梁公公恭敬垂眸应是。
与此同时，二皇子和陆衍之已经与北地使者见面。
正如从前许多次一样，面对二皇子和陆衍之，北地使者就是一个“拖”字决。
北地使者看到两人时，脸上的笑容万分灿烂，“二殿下，陆将军，你们来了。”
“快里面请。”北地使者来了京城好些时日，别的不会，客套倒是学了个七八成。
二皇子倒是没拒绝，迈步进门，眼神淡淡的扫了北地使者一眼，坐下之后才道：“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上次说的事。”
“你们这边，进展如何了？”
二皇子态度温和，甚至可以说客气。
而看到他如此态度，北地使者面上带着和煦的笑，实则眼底却闪过一抹轻蔑。
二皇子看似身份尊贵，实则好糊弄的很。
就算今日陆衍之来了也没关系，反正做主的都是二皇子，只要搞定二皇子，陆衍之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
北地使者笑容灿烂，“殿下，我们一直在尽力推进，一切都按照殿下您的吩咐在进行，请殿下放心。”
“放心？”二皇子眉梢轻扬，声音里多了冷意，“半个月过去了，半分进展都没有，你让本殿放心？”
北地使者心里咯噔一声，觉得今天与往日似乎有些不一样，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北地使者很快就如前些时日一样，做出一副为难姿态，“二殿下，我们这实在没办法，已经尽力了。”
北地使者都已经做好了二皇子会生气，质问的准备。
反正发怒，他就道歉。
道歉之后，继续拖着就行。
但今日竟然没有。
二皇子面上表情不变，态度甚至称的上和煦，点了点头之后道：“行，本殿看出来了，此事你们的确做不了主。”
二皇子一反常态，北地使者心里生出些许警惕，但只是一瞬。
北地使者很快就笑道：“让二殿下见笑了。”
二皇子不理他，直接起身往外走，“既然你做不得主，本殿自会去寻能做主的人。”
“衍之，我们走吧。”
说的上话的人？
北地使者心里有些不屑，整个京城，他不开口，还有谁敢说话？
“殿下。”陆衍之语气漫不经心，“臣倒认识一个北地人，大约是能说上话的，臣愿为殿下引荐。”
“哦？”二皇子问：“何人？”
北地使者亦竖起了耳朵。
京城还有这样的人？他怎么不知道？
“铁狼。”陆衍之轻飘飘的吐出两个字，“不过他如今不在京城，殿下若想见他，怕是要先等臣月余时间。”
北地使者脸都绿了。
铁狼不是旁人，正是如今北地的君王。
陆衍之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可以在一个月内，打下北地，让北地的君王跟二皇子对话。
但偏偏，北地使者很清楚，陆衍之能做到。
先前两国交战，北地来势汹汹，势如破竹，可陆衍之上了战场之后，不过月余便大败北地。
北地这才会派出他们来和谈。
他此次是带着任务的。
若是真和谈不成，还给北地招去了战乱，他没法交差，只怕也离死不远。
“无妨。”二皇子道：“不过月余时间，本殿等得。”眼看两人说着话就要离开。
北地使者终于慌了。
但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服软，而是朗声询问：“二皇子，陆将军，你们这是要撕毁两国之间的和平盟约，让战事再起吗？”
北地使者这话里，甚至带着隐晦的谴责。
仿佛二皇子和陆衍之是挑起战事的罪魁祸首一般。
北地使者话里暗藏的意味，陆衍之和二皇子都听的分明。
他们没有急于辩驳，只是转头，落在北地使者身上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
“是非功过，铁狼自有分辨。”陆衍之道：“殿下，臣回去收拾一番，与妻儿交代过，便即刻启程。”
“请殿下放心，说好一个月，便是一个月。”
北地使者脸色变幻不定，两国如今短暂的和平来之不易。
他不信陆衍之真的会就这么破坏和平，挑起战争。
眼看陆衍之和二皇子似乎已经说定此事，完全不理会他，且陆衍之冷沉着的一张脸上全是认真和严肃。
北地使者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堆起笑容追上前去，“二殿下，陆将军，请留步！”
他不敢赌！
虽然他觉得二皇子和陆衍之说的话有很大水分，更像是在威胁他。
可陆衍之，的的确确有这个能力。
而对于北地使者的请求，二皇子和陆衍之都没有理会。
仍自顾自的往前走。
从前就是给这不知所谓的北地使者太多好脸色，才让此人一再挑衅。
“二殿下，陆将军！”
北地使者见两人不理他，更急了，走路的速度更快了些，气喘吁吁的拦在两人面前。
方才的脸上的假笑此刻尽数消失，只剩焦急和慌张，赔笑道：“有话好说，都可以再商量。”
北地使者用身体挡住去路，二皇子和陆衍之仍旧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才停下脚步。
姿态极高。
如此一来，反倒是让北地使者心里面那点不满都消弭殆尽。
“二殿下，陆将军，从前都是误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请二殿下和陆将军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很清楚，战事决不可再起。
至少不能是现在，更不能因他而起。
北地使者是如今已经能好好沟通，二皇子自然也没再继续拿乔。
他今日这一出是在警告北地使者，他有掀桌子的能力，一时的容忍并不代表惧怕。
若是北地使者没有放低姿态，那他也不介意真的动手。
他真做的出来。
今日的那些话，可不都是威胁。
北地使者服软，二皇子这才纡尊降贵给了一个再谈一次的机会。
理所当然的，再接下来的谈论中，二皇子和陆衍之占据了绝对的主导权。
北地使者很想说点什么，但看陆衍之冷着的一张脸，他到底只敢小弧度的讨价还价。
争几句便行了。
真要让陆衍之率军与北地开战，铁狼君主第一个要解决的便是他。
而在谈判之事上，二皇子运筹帷幄，胸有成竹，将尺度与分寸拿捏的极好。
陆衍之心里也有成算，但此刻的他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在旁边坐着当个武力震慑。
最多时不时附和二皇子一句。
其他的，无需操心。
这场谈判到最后十分顺利，北地使者被折磨的身心俱疲，甚至不由的开始后悔。
后悔最开始为什么要拿乔。
要是一上来就表态，或许现在还不会被压迫的这么惨。
最后，二皇子和陆衍之拿着签好的协议，心满意足的离开了驿站。
刚出驿站没几步，便有下人迎上前来，“殿下，陛下传您入宫。”
二皇子看向陆衍之，微微颔首，道：“衍之，我先入宫去见父皇。”
“恭送殿下。”
陆衍之行礼，目送二皇子离开，他这才转身，回了将军府。
陆衍之到家时，正是晚膳时间。
从前在陆家时，是他们一家四口一块用晚膳，如今搬了将军府，则是一家五口一块。
桌子不算很大，却摆满了各自爱吃的食物，按照各自常坐的位置摆放好。
从前宋知杳喜欢等着陆衍之一块，但陆衍之最近太忙，所以没再非要等他。
只是每次陆衍之回来晚了的时候，宋知杳总会陪他再吃几口。
陆衍之回家时，也刻意放轻了动作，没搅扰到正在用膳的家人。
但看到他进门，宋知杳和一双儿女还是不约而同的起身。
“陆衍之，你回来啦！”
“爹。”
宋知杳和一双儿女的声音同时响起，几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眼里有惊喜的光。
看到三人脸上的惊喜，陆衍之只觉得所有的疲惫被一扫而空。
他眉眼温和，“快坐下用膳。”
都是一家人，根本不必这样起身迎接他什么的。
晚膳后，便是一家人的快乐时光，宋知杳和陆衍之专心陪着两小只玩耍。
一家人的感情也在这样的陪伴中迅速升温。
待两小只玩累了，才被下人带去沐浴。
宋知杳和陆衍之也回了正屋，宋知杳侧眸询问陆衍之，“今日一切顺利吗？”
她对陆衍之今日去忙的事，略知一些。
“很顺利。”陆衍之道：“二殿下天资聪颖，是个明君。”
与此同时，二皇子也已经到了养心殿。
当即陛下勤政，便是这个时辰，也还在处理奏折。二皇子到了养心殿外，自有太监进殿禀报。
“二殿下请进。”
很快，小太监便出来请人。
二皇子迈步进殿，姿态恭敬的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免礼。”皇帝抬眸，抬手揉了揉眉心，面上难掩疲惫之色，“坐。”
虽然心里有些想法，但皇帝对二皇子还是很有耐心的。
二皇子刚刚坐下，皇帝便道：“听说今日你与衍之去见了北地使者。”
“情况如何？”
皇帝没抱什么期望，毕竟二皇子为这件事已经浪费了好些时日。
他还想着，若是二皇子此次还是不顺，他就指点一二。
毕竟这件事是他送到二皇子手里的功劳，他也没太多时间再继续耽误。
他的身体最近愈发不好。
二皇子道：“承蒙父皇信任，儿臣不负所托。”二皇子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今日与北地使者拟定的盟约。
北地使者来之前，身为君王的铁狼自然就将北地能接受的底线告知了他。
只要在这底线范围内，北地使者可以随便谈。
此次北地使者本就是为求和而来，几次三番的拿乔，纯属是北地使者个人行为。
而二皇子和陆衍之今日之怒，逼的北地使者连连后退，此刻拟定的这份条约，比最初二皇子和陆衍之等人设想的还要丰厚许多。
皇帝听到二皇子的话是真的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接过盟约。
只粗略一扫，皇帝的唇角便微微上扬，对二皇子和陆衍之谈好的这份盟约很满意。
“不错。”皇帝看着盟约上的印章，面上有了笑意，“做的很好！”
二皇子姿态恭敬的垂首抱拳，“多谢父皇夸奖，儿臣只是尽力而为，做了分内的事。”
“不必谦虚。”皇帝道：“这件事你做的很好，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甚至比他预想中，做的更好。
皇帝这般夸赞，二皇子没有恃宠而骄，反而更加谦虚。
几番推辞之后，皇帝道：“还没用膳吧？”
二皇子摇头。
皇帝道：“朕也还未用膳，陪朕用些。”
“儿臣遵旨。”
皇帝一声令下，立刻便有宫人准备好丰盛的饭菜，就拜在养心殿内。
“都退下吧。”
以梁总管为首的太监们纷纷退了下去，养心殿内只剩下皇帝和二皇子。
“坐。”皇帝看向还站在一边的二皇子，道：“这里没有外人，就只有我们父子二人，你不必拘束。”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慈爱，他看着二皇子的眼神更是温和。
此时此刻，皇帝仿佛褪去了所有光环，只拥有“父亲”这一个身份。
二皇子心里一动，视线落在皇帝身上。
他这才惊觉，他回京不过月余时间，皇帝却似比初见时，看起来老了许多。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照的恍若白日。
皇帝鬓间的白发也清晰可见，龙袍穿在他身上，似乎都显得有些宽大。
二皇子心里难免动容，他应了声是，在皇帝对面坐下。
一顿饭吃的有些沉默。
虽然皇帝已经准备将太子之位交给二皇子，但两人真的不熟。
二皇子可以说是皇帝最陌生的一个孩子。
许久，皇帝才道：“你与你母后很像，都是极心软的人。”
皇帝的声音带着感慨，看着二皇子的眼神甚至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二皇子，看到了先皇后。
二皇子的眉眼肖似先皇后。
二皇子没说话。
皇帝也不必他开口，只道：“老二，心软有心软的好处。”
“朕希望来日，你可以善待你的兄弟们。”
皇帝说这话时，盯着二皇子的眼睛，仿佛要从他的眼睛，看穿他的内心。
二皇子没有回避皇帝的眼神，清澈的目光坦诚的与皇帝对视。
有些事，两人早已经说开，此刻二皇子倒也不必很诚惶诚恐。
他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伸手拍了拍二皇子的肩膀，“时辰不早了，今日便留在宫中吧。”
“东宫已经修缮好了，你不如去看看，可还合你心意。”
东宫是历来的太子居所，皇帝说这样的话，其中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二皇子姿态恭敬的垂眸，应了声是，随后离开了养心殿。
次日，早朝。
有消息灵通的人都已经知道，昨晚二皇子歇在了东宫的消息，今日一早便议论纷纷，心里各有猜测。
而早朝时，二皇子与陆衍之禀报了与北地使者和谈的进展。
这些皇帝都已知道，今日早朝再禀，也是皇帝的意思。
二皇子说完，金銮殿上的朝臣们心里都有明白了过来。
二皇子立下如此功劳，看来陛下是要为二皇子正名了。
众人正这么想着，就听上首的皇帝道：“和谈之事，二皇子做的很好。”
“皇二子陈长安，天资粹美，植性恭懿，当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承祧守器，继文统业。”
皇帝此言一出，整个金銮殿内一片沉默。
就在这样的沉默中，陆衍之出声道：“陛下英明，谨遵陛下旨意。”
满朝文武早知皇帝的用心，方才都没反应过来，此刻陆衍之已经出声，其他人便是心里不赞同，也不好再出言反对。
这个时候触陛下的霉头，不是找死吗？
于是乎，金銮殿上很快就响起整齐的声音，“陛下英明。”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