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养心殿。
太子带着陆衍之一并求见，两人到时，大皇子还跪在养心殿外。
他姿态谦卑恭敬，在养心殿外已经跪了许久。
太子和陆衍之从大皇子身边走过，大皇子连头也没抬，始终稳稳跪着。
太子的眼神倒是落在大皇子身上，但只是一瞬，便对旁边的小太监道：“孤与陆将军有事求见父皇。”
小太监自是立刻转身进殿通禀。
不多时，梁公公亲自出来迎接，“太子殿下，陆将军，请随奴才来。”
刚进了大殿，梁公公便低声与太子道：“大皇子已经在此跪了一个时辰，看这天气，似要下雨。”
太子颔首，“父皇素来心软。”
太子心里很清楚，先前皇帝跟他说的话里，就表明了对几个皇子的怜惜与父子之情。
大皇子的手虽然伸到了宋甜那，但毕竟没造成什么后果，若是大皇子使出苦肉计，皇帝未必不会心软。
不过……
现在他来了，他很确定，听完他的消息之后，父皇不会再心软。
皇帝近来身子每况愈下，太子进门时，动作都下意识的放轻了些，“儿臣给父皇请安。”
“臣给陛下请安。”陆衍之也同时行礼。
皇帝轻咳一声，点头道：“你们说有要事与朕禀报？”
皇帝话音落下，外面忽的一声惊雷，闪电划破昏沉的天空。
不过瞬间，倾盆大雨砸了下来。
雨下的很大。
皇帝此刻并未坐在养心殿的正殿，而是正殿的配房，也是他休息的地方。
从他坐着的位置的窗户往外看去，能清楚看到养心殿大殿外跪在宫道上的大皇子。
已临近深秋，但大皇子穿的还是很单薄，瓢泼的大雨已经将他整个人淋湿，雨水砸在脸颊。
可他跪在地上的身体却十分笔直，一动不动。
太子和陆衍之顺着皇帝的视线，都很清楚的看到了这一幕。
连带着他们将皇帝眼里的不忍也看的清清楚楚。
皇帝心软了。
“回陛下的话，是。”陆衍之出声，将皇帝的注意力从跪着的大皇子身上吸了回来。
皇帝的视线落到陆衍之身上，“什么事？”
“是关于此次北地使者和谈的事。”这次是太子出声。
太子知道，方才陆衍之先一步出声，并不是要抢风头之类的。
只是不想让他这个太子出声打断父皇对大皇子的心疼。
免得父皇因此迁怒于他。
但他不能一直沉默，让陆衍之开口。
皇帝听闻此事，微微拧眉，“和谈之事，不是已经商定了吗？”
“是出了什么岔子？”
“回父皇的话，盟约进行顺利，只是儿臣与陆将军这些时日发现，北地使者身为战败方，敢在京城如此嚣张，全因背后有所仰仗。”
太子的话说的还算隐晦，但皇帝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皇帝面色微沉，若真有这样的人，那便是通敌了！
当斩！
“是谁？”皇帝眼眸眯起，声音里染着杀意。
“父皇请过目。”太子没有直说，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奏章，姿态恭敬的双手呈上。
梁公公立刻上前，从太子手里接过奏章，转呈给皇帝。
窗外雷雨交加，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看清了奏章里的内容，表情立时变得立刻。不过片刻，他便合上奏章，审视的眼神落在太子和陆衍之身上，“你们都确定了？”
其实不必多问。
奏章里有证据。
皇帝只是打从心底里不太愿意相信这件事而已。43
陆衍之道：“此事证据确凿，千真万确，绝不敢隐瞒陛下。”
“臣已经审问过北地使者，他们对此事供认不讳，口供以及证据俱在。”
“陛下随时可传召他们审问。”
陆衍之将所有都说清了，说明白了，就这么摆在皇帝面前。
而奏章上清楚写着，大皇子参与此事的全过程。
如何联络北地使者，如何出主意……桩桩件件，都在帮着北地使者为难太子。
准确的说，不仅仅是为难太子。
太子与北地使者谈论的都是国事，牵扯的都是两国的利益。
大皇子暗中帮扶北地使者，算计太子，也是在侵犯本国利益。
这是绝对的通敌叛国！
皇帝陷入了沉默，他看向窗户，再次朝着跪在养心殿外的大皇子看去。
雨势愈发的大了，大皇子仍旧跪着，身形一动不动。
重重的雨幕下，皇帝都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看到雨中的一小抹黑影。
今日大皇子是来辞行的，并且诚恳道歉，说他知道错了。
但此时此刻，皇帝的心里却不再对他有任何心软。
大皇子，的确是做错事了。
且这样的事，无法被原谅，若他出于私心偏袒大皇子，在外也绝说不过去。
况且，他也不准备原谅大皇子。
只是在此时此刻，太子和陆衍之提及此事，提交了证据。
偏偏就是在大皇子入宫之后，在他快要心软的时候。
来的，太巧了。
而且，皇帝的心里还生出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前些时日他还觉得，太子仁慈心软，将来必会善待兄弟。
可如今太子的举动……着实不像。
养心殿内没人说话，气氛安静而肃杀，以至于伺候的下人们连呼吸的声音都下意识的放低。
生怕惊扰了陛下会被迁怒。
不过没多久，外面就传来小太监禀报的声音，“陛下，大皇子晕倒了！”
皇帝闭了闭眼，吩咐梁公公，“让他将他送回去，即刻便启程守皇陵去吧。”
“若无传召，永世不得回京。”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皇帝的视线落到了太子身上，与他对视。
仿佛在无声询问：这样，你满意了吗？
对这样的处罚，太子自然是不满意的，大皇子通敌叛国，却还保持着皇子身份。
若是换成旁人，不说灭九族，至少满门抄斩的逃不掉的。
所以太子垂下眉眼，没说话没表态。
梁公公应了声是，立刻带人转身去安排。
而养心殿外原本昏迷过去的大皇子，在听到了梁公公传达的旨意之后，竟苏醒了过来。
养心殿外迅速变的不体面。
原本来辞行的大皇子此刻在拼命挣扎，“父皇饶命啊父皇！”
“父皇，您真的要如此狠心吗？”
“父皇，您再也不管儿臣了吗？父皇，你偏宠太子，就对我如此狠心吗？！”
“父皇，我也是你的儿子啊！”
“老二，你害我！”
“……”
很显然，大皇子将这一切怪罪到了太子身上，并且觉得是因为太子的到来，皇帝才下此狠心。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可不是偏心。
“咳，咳咳！”皇帝听到大皇子的话，气的连连咳嗽，脸颊涨红。
“父皇！”太子立刻上前，急切的声音里带着关切，他递上茶盏，为皇帝轻轻抚背。
皇帝的咳嗽声缓和下来，接过茶盏喝了一小口，情绪才稍微平复。
而外面大皇子的声音穿过雨幕，越发近了。
大皇子闹的很凶，梁公公带着的小太监也不敢太用力，担心会伤了大皇子。
这才给了大皇子再次闹起来的机会。
吵着吵着，大皇子直接闯入了养心殿，他不管不顾的想往殿中闯，几个小太监竭力拦着。
他浑身湿漉漉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皇帝，“父皇，我们都是你的儿子，你偏心老二。”
“可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砰！
皇帝被质问的心里也生了怒火，将刚刚太子递上的奏章往大皇子面前一砸，“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什么？
大皇子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向奏章。
奏章砸到大皇子面前的时候，被摔开，他正好能看清奏章里的内容。
身上头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滚，大皇子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很快看清了奏章上的内容。
只是一瞬，大皇子便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父皇……都知道了？！
他想也没想，膝盖一软当即跪在了地上，“父皇，儿臣，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一时糊涂。”
“父皇……”
“带下去。”皇帝看着大皇子连辩驳一个字都不曾，愈发疲惫的闭了闭眼。
证据确凿，大皇子原本反抗的力道此刻也弱了许多，很快便被小太监们拉着离开了养心殿。
大皇子离开之后，养心殿内再次变得安静，只有地上残存着一团水迹。
但也很快被小太监擦拭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父皇……”
太子刚出声，想说点什么，皇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朕想安静一会儿。”
太子和陆衍之对视一眼，恭敬行礼，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梁公公亲自送两人出门。
眼看着太子还想留在养心殿外候着，梁公公道：“殿下，陆将军，伞已经备好，请。”
皇帝很显然，至少今日是不想见到他们了。
太子点了点头，“劳烦梁总管照顾父皇。”
随后，太子与陆衍之才离开了养心殿，退出了皇宫。
到了宫门口，太子看向陆衍之，道：“衍之，孤知道你还在为你母亲的事忧心，但你昨晚一宿未眠，今日又忙了这许久。”
“令慈的安危固然要紧，但你的身体也很重要，你需得先休息好，方才能更好的搜寻令慈的下落。”
“你放心，你母亲的事，孤已经传令下去，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陆衍之的眼底一片青色，一眼便知昨晚没休息好。
太子一番话，实是体贴入微。
陆衍之垂眸，感激道：“多谢太子殿下。”
两人说着，已经出了宫门口。
这才发现刚刚已经被小太监们送出来的大皇子还在闹腾挣扎。
大皇子方才在皇帝面前是认了罪，但那是太慌了，此刻冷静下来，他还是不甘心。
陆衍之看过去，正要迈步过去协助，就见方才还闹腾的大皇子忽然平静。
随后很快离开了宫门口。
陆衍之盯着大皇子离去的背影，视线微微挪动，落在了扶着大皇子的一个小太监身上。
若他没看错的话，是那个小太监在大皇子的耳边说了什么。
大皇子才停止了闹腾，离开皇宫门口。
“衍之？”太子喊了一声，“在看什么？”
陆衍之本来想与太子说一说，但看太子似乎没察觉，而他也并不很确定，所以只摇了摇头。
但给了藏锋一个眼神。
意思很明显，去查。
藏锋的离开，太子自然发现了，但既然陆衍之没有多说，他便也没多问。
真有问题，陆衍之自会告诉他。
虽然太子的话说的体恤，陆衍之昨晚没休息好，也是真的有些疲惫，但他并不准备现在就去休息。
母亲安危未定，他实在没心思休息。
于是，陆衍之与太子分别之后，还是选择继续找人。
不过他刚出皇宫没多久，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便赶了过来，“陆将军，你去休息吧，找人的事交给我们就行。”
“多谢。”陆衍之道谢，但态度坚定，“我想自己找。”
指挥使道：“那行，我跟着陆将军一块找！”
与此同时，大皇子回了大皇子府。
他一路上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但回了大皇子府，他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他快步进门。
整个大皇子府已经乱了，所有的下人都在收拾打包行李，皇宫的命令已经传来。
即刻启程离开京城。
但对所有的乱象，大皇子都视若无睹，他埋头直奔书房。
方才那个小太监在他耳边说，已经有人在他的书房里等他。
他刚推开书房的门，就看到一个黑衣人正安然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面前的茶甚至还冒着热气。
大皇子眼眸微眯，“你是何人。”
黑衣人抬眸，与大皇子对视，“自然是能帮你的人。”
“大皇子，于情于理，你都才该是坐上太子之位的人。可如今不仅被他人捷足先登，你还要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京城。”
“你心里就没半分不甘吗？”
黑衣人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大皇子的表情有瞬间的扭曲。
他自然不甘！
他心里的想法与黑衣人所说的完全一致，那皇位本该是他的才对。
但……
“你凭什么能帮本殿？”大皇子也没有全然相信眼前人。
黑衣人唇角勾起，“上次若非陆衍之阻拦，太子此刻已经殒命。”
“大皇子说，我凭什么能帮你。”
大皇子上下打量黑衣人，最后道：“那不是没刺杀成功么。”
黑衣人：“……迟早的事。”
黑衣人起身，“看来大皇子不需要我们的帮助，既然如此……”
“你准备怎么帮本殿？”大皇子打断黑衣人的问话，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他知道，他这样问有些急了，那就会落入下风。
但他没办法了。
他马上就要被送去皇陵，且永世不能再回京，若现在他还坐以待毙，那等出了京城，便再也没有任何可能。
届时，他只能成为老二刀板上的鱼肉，无论老二想怎么对他，他都无能为力。
他如何能甘心？
“自然是，将本属于大皇子的东西，都拿过来。”黑衣人盯着大皇子的眼睛，“虽然现在暂时被人拿走，但没关系。”
“抢回来就好了。”
黑衣人伸手指了指外面的昏沉沉的天色，“今日暴雨，月黑风高时，正是好机会。”
黑衣人的话并没有特别直接，但大皇子听懂了。
他表情变幻不定，“你想要什么？”
“我与陆衍之有仇，我要他死。”黑衣人回答的毫不犹豫。
大皇子信了，然后道：“那你们的筹码呢？总不能你口说无凭……”
黑衣人一步步走到大皇子身边，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大皇子的眼睛亮了一瞬，而后涌现的是满满的怀疑，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他看着黑衣人道：“好。”
大皇子与黑衣人聊完，没多久黑衣人便离开了大皇子府。
藏锋一路跟着大皇子过来，但有陆衍之的交代，他十分的小心谨慎，并没有距离大皇子太近。
此刻正在外面守着，就看到熟悉的黑衣打扮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立刻反应过来：黑衣人与大皇子有关！
藏锋正要准备离开，就看到大皇子的吩咐，他便又留了下来，不多时，便看到许多人一一进了大皇子的书房。
开始密谈。
时间不长，但大皇子府这边动作不断，藏锋敏锐觉得其中只怕有大问题，没再犹豫，离开大皇子府去找了陆衍之。
而彼时，陆衍之已经回了将军府。
他便是铁打的身体也有些扛不住，便想着回将军府洗漱小憩一会儿，顺便看看掳走苏锦的人有没有往将军府递消息。
当然，他也想见见宋知杳。
哪怕只是短暂的一面。
正院内。
陆衍之正在用膳，他疲惫极了，吃的反而不是很多。
宋知杳就托腮坐在他对面，在他用膳时，视线未曾从他身上挪开。
看着陆衍之的眼里除了关切担忧之外，便是浓郁的爱意。
她是真觉得陆衍之辛苦。
陆衍之放下碗筷，抬眸与宋知杳对视，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知知，我没事。”
藏锋便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藏锋三言两语的将今天打探到的消息告诉陆衍之，听的陆衍之直皱眉头，“这些黑衣人，野心颇大……”
“莫非是北地的人？”宋知杳问。
陆衍之摇头，“不是，我与这些人交手过，他们的动作招式，都不似北地人。”
“刺杀太子，撺掇大皇子。”宋知杳伸手向上指了指，“所图不小。”
正在这时，院中传来素心的声音，“夫人，别院那边传来消息。”
“说是，彦公子失踪了。”
陆衍之看向宋知杳。
宋知杳眨了下眼，说：“我是觉得，陆瑾瑜的失踪没那么简单，还有父亲的死……这才叫人盯着陆彦些。”
而且他觉得，最近似乎有隐晦的视线在暗中盯着她，那种感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宋知杳这才多做了些事。
不过宋知杳也知道此刻的陆衍之要忙很多事，便没再将这件事告诉陆衍之，免得让他忧心。
陆衍之闻言，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他猛然起身，“知知，我要出去一趟。”
“不休息了？”宋知杳嘴上这样问着，实则已经起身为陆衍之取披风。
她将披风递给陆衍之，“那你早去早回，若有休息的机会便小憩一会儿。”
“好。”陆衍之一一应下，又伸手拥住宋知杳，在她脸颊亲了亲。
“今日可能会有大事发生，早些将深深微微接回来，或者直接去宋家。”
“我会在家里留下人手，知知，我……”可能没办法陪在她和孩子们身边。
“我知道。”宋知杳望着陆衍之，眼里染着笑意，“我知道，我的夫君是大英雄，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深深微微。”
顿了顿，宋知杳又说：“宋家，我就不去了。”
就凭这几次黑衣人对陆家的人出手，她和深深微微只怕不会太平。
既如此，她也没必要将危险带去宋家。
“好。”陆衍之明白她的意思，珍而重之的在宋知杳额头落下一个深深的吻。
“知知，我爱你。”
陆衍之忽然出口的话让宋知杳愣了愣。
却听陆衍之继续道：“你知道的，从很早以前，我便心悦于你。”
“陆衍之，我……”宋知杳刚出声，陆衍之便道：“今日事了，再告诉我。”
两人对视，眼里都是缱绻与不舍。
“好。”宋知杳点头。
陆衍之快步转身离开，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去部署。
不是他着急。
而是皇帝已经下了令，即刻送大皇子离京，永世不得再回。
若真的出了京城，再回来可没那么容易。
所以，今日是唯一的机会。
陆衍之离开之后，宋知杳也没闲着，她当即便亲自前往国子监，将深深和微微接回了将军府。
又让信得过的心腹去宋家传了信，同时部署将军府的防卫，以应对有可能发生的任何事。
当然，夫妻俩的动作都不算大，毕竟这个时候，难保他们没有被盯着。
陆衍之让人给太子递了消息，没有先去东宫，而是直奔养心殿。
他要去面圣。
虽然皇帝给了他明示，让他辅佐太子，但陆家一向忠君，自是最忠于如今的皇帝。
当然最要紧的是，他若是先去见太子，再与太子一道面圣说明此事。
只怕会适得其反。
陛下今日对他和太子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满，若他们再一起指控大皇子。
陛下只会觉得他们居心叵测，陷害大皇子。
陆衍之求见，皇帝心里虽然很烦，但还是很快便点了头，“让他进来。”
他倒是要看看，陆衍之又要做什么。
陆衍之进殿之后，先请皇帝屏退众人，然后才单膝跪地，掷地有声道：“陛下，臣此刻求见，是为护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