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昏暗，虽然点着油灯，但总觉得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发霉的味道。
陆衍之常来。
陆振庭是第二次被关进来，相比起陆瑾瑜，倒显得从容自在。
陆瑾瑜却是坐立难安，处处都不适应。
陆衍之一看便知，陆瑾瑜失踪的这些时日，在外面也是一点苦头都没吃。
陆振庭和陆瑾瑜就被关在相邻的牢房，两人听到脚步声，同时朝着来人的方向看去。
而看到是陆衍之时，两人的眼里都闪过失望。
今日一早，狱卒便告知两人，今日会有贵人来看他们。
可等啊等，一直等到现在，才终于来人。
等的久也就算了。
来的还是陆衍之……
怎么就是陆衍之呢？
陆衍之将两人眼里的失望都看的分明，但他并不在意，只从容的坐在了狱卒搬来的椅子上。
不过这一个动作，让陆瑾瑜心里生出不满。
陆衍之如今是功臣，倒是在他们面前摆起谱了。
不过成王败寇而已。
况且……
“我们好歹是这么多年的兄弟，你竟如此对我。”
陆瑾瑜满目失望的看着陆衍之，仿佛陆衍之辜负了他，是罪大恶极一般。
“陆衍之，陆家的组训不是忠君爱国吗？我是先帝遗腹子，我才是王朝的正统！”
“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人，是窃国贼，是乱臣贼子，你若真是陆家人，就该拨乱反正，辅佐我拿回属于我的位置。”
“为我父皇母亲报仇。”
陆瑾瑜说着，又放缓了语气，道：“我知道，我们之间从前是有些误会，但我们兄弟多年，不管什么误会都是可以说清楚的。”
陆瑾瑜的话一句接着一就，但见陆衍之不说话，他心里生出几分不满。
他自觉已经足够礼贤下士。
陆衍之却一言不发……
陆衍之没理陆瑾瑜，而是看向陆振庭，示意了一下手里的锦盒，“这就是理由吗？”
陆衍之没有再称呼陆振庭为父亲。
且不说陆振庭如今已是叛国贼，陆衍之需要与他切割，便是没这些事，陆振庭在他心里也不配为父亲。
尤其是，他在有了陆见深和陆见微一双儿女之后，便更加深切的确认：陆振庭这个父亲从来就不在意他。
陆振庭看着陆衍之手里的东西，心里并不很意外。
在他得知苏锦平安之后，他就猜到陆家宅子里的东西藏不住，定会被发现。
“是。”陆振庭道：“想必里面的东西你也看到了，你就没有点别的想法？”
陆家的祖训的确是忠君爱国。
但……
陆衍之拿起玉佩，“就凭这个？”
陆振庭，“还不够吗？”
这是先帝贴身之物，他曾亲眼见过，陆瑾瑜的生母念珍找到他的时候，手里就拿着这块玉佩，还怀了身孕。
又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高林亲自护送，陆瑾瑜的身份，毋庸置疑。
陆衍之道：“这块玉佩，虽是先帝之物，但早在二十七年前，就被先帝赐给了高林之父，高统领。”
陆衍之将先帝和当今皇帝一同打猎遇到袭击，高统领舍身护驾的事一说。
再道：“先帝在遇刺之后，身体每况愈下，而高统领也因受了重伤，不久便离世。”
“所以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这块玉佩，应是高林之物。”
陆衍之语气沉静，可听在陆振庭耳中，却掀起了滔天大浪。
他瞳孔瞪大，满脸的不敢相信，“不，不可能……”
若陆衍之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岂不是说……他这些年做的事，就像小丑？！
“这件事，宫里不少旧人都知道。”陆衍之声音镇定沉稳，“先帝赏赐高统领贴身玉佩之事虽然没有广而告之，但内务府亦有记录。”
毕竟是皇室之物，赏赐之类的都是要记录在档的。
见陆振庭已经彻底呆住，陆衍之又补了一刀，“我亲眼看过记录，确有此事。”
原本还安稳坐着的陆振庭身体一软，跌坐在地。
虽然只是陆衍之的一面之词，但他相信，陆衍之不会说假话。
陆瑾瑜虽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只看陆振庭的样子就敏锐察觉，事情不太对。
“你在说什么！”陆瑾瑜立刻出声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衍之，我警告你不要胡说！你说的什么忠君爱国，都是假的，你就是被他们收买，你不就是恨我吗？”
陆瑾瑜的话说完，见陆振庭和陆衍之都没什么反应，眸子一转，立刻看向陆振庭，“爹，你难道相信他吗？”
“他们就是故意否认我的身份，我就是先帝之子！”
陆瑾瑜如此反应，反倒是吸引了陆衍之和陆振庭的注意，两人同时转眸，视线落在陆瑾瑜身上。
无需陆衍之出声，陆振庭已经开了口，“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方才陆衍之和陆振庭说的只有玉佩，只有高林，可半点都没有提及怀疑陆瑾瑜身份的事。
陆振庭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虽然仕途有限，但也不是蠢人。
听了陆衍之的话，他本来就清醒不少，再听陆瑾瑜的话，自然就听出了其中的问题。
被陆振庭的眼神看着，陆瑾瑜整个人有瞬间的心虚，“爹……”
“你已经很久没叫我爹了。”陆振庭道。
“你失踪之后，一直跟高林呆在一处。”陆振庭说：“是他告诉你的？”
高林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妻妾众多，但这些年也有一个心结。
那就是他的妻妾都不曾为他生育男丁。
陆振庭看着陆瑾瑜道：“高林跟你说了，你的身世吧。”
“你是高林和吴念珍的孩子。”陆振庭说着，看着陆瑾瑜的眼里已经多了杀意。
好惨，他被骗的好惨！
“爹，不是的，爹……”陆瑾瑜立刻朝着陆振庭所在的方向扑来，“爹，我是先帝的遗腹子啊爹。”
陆瑾瑜的叫嚷没有什么用。
两人并不在一个牢房，陆瑾瑜也不能扑到陆振庭面前。
不过陆衍之合理怀疑，若是陆瑾瑜扑到陆振庭面前，陆振庭可能会给他一脚。
大概。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陆振庭笑出了声。
“我这一生，自以为忠君爱国……”打小，陆衍之和陆瑾瑜之间，他总是偏袒陆瑾瑜。
一来，那是念珍的孩子，念珍的确是他心头的白月光。
二来，他总想着那是先帝的遗腹子，身份尊贵。
为此，他没少让陆衍之受委屈，而偏袒着偏袒着，他的心也愈发偏了，这样的区别对待成了习惯。
他便越发忽略陆衍之，在意陆瑾瑜。
可如今得知一切真相……
陆振庭看向陆衍之，却只看到陆衍之淡漠冰冷的眼神。
那一瞬间，如同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陆衍之没有多说。
他只将真相告知陆振庭和陆瑾瑜，便转身离开。
而他刚走没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陆振庭的话，“我说，我什么都说。”
陆衍之避嫌了。
他没有亲自审问陆振庭。
但陆振庭交代的时候，他就在不远处听着，事情的始末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
二十六年前，陆瑾瑜的生母吴念珍家里出事，她父亲被查。
吴念珍的情郎，前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高林知道吴念珍怀有身孕，设法替换了吴念珍。
不过他的行为惹了怀疑，再加上他家里的妻子实在凶恶，他这才想将吴念珍送走。
两人这一合计，便将吴念珍送到了昔日爱慕者陆振庭面前。
并用先帝赏赐的玉佩，拔高了吴念珍的身份。
而高林这么做，主要是不希望陆振庭碰吴念珍，毕竟他对自己的女人很有占有欲。
但高林也没想到，陆振庭对这个身份信以为真，并在吴念珍生下一个儿子之后，产生了拨乱反正的想法。
陆振庭与高林一拍即合，事情才会发展到如今。
陆衍之听完，只觉可笑。
偏偏这个时候，隔壁还传来陆振庭的声音，“我，我对不住阿锦和衍之……”
陆衍之快步离开，没再听陆振庭的话。
陆振庭的话，他一点都不信。
显然说这些，更显得滑稽可笑。
陆衍之刚离开天牢，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将军，刚刚……”
“陆振庭自尽了。”
在交代了一切之后。
陆衍之脚步未停，只冷漠的哦了一声，“知道了。”
陆衍之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停着的马车上，那是将军府的马车。
他心头一动，快步朝那边走去。
下一瞬，马车门被打开，几张笑脸出现在他视线里，宋知杳带着一双儿女，此刻正眉眼弯弯的看着他。
“陆衍之！”宋知杳声音轻快，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们来接你啦！”
陆衍之已经停在马车边，顺手接过两个小家伙，但视线却不曾从宋知杳脸上挪开片刻。
他问：“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在家等他的吗？
宋知杳眨了下眼睛，“想你就来接你了呀！难道你不想要我们来接你吗？”
“求之不得。”陆衍之抱着两小只上了马车，将两小只放下之后，握住宋知杳的手。
“都解决了？”宋知杳问。
陆衍之点头，“都解决了。”
有两小只在，陆衍之没有多说，他只是一手用着宋知杳，一手拥着两小只。
道：“太子殿下允我半个月的假，这半个月，我们去城外庄子上玩吧。”
“真的吗？”陆见微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陆见深说：“爹爹，可是国子监那边……”
“跟许祭酒请假就好啦。”宋知杳说：“你们爹爹难得有空哦，当然是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啦！”
两小只年纪不大，且天资聪颖，退一万步讲，就算以后不能成为很厉害的人。
现在的家底也足够他们衣食无忧。
陆衍之很赞同宋知杳的话，对两小只道：“你们娘亲说的对。”
“好耶！”陆见微惊喜出声。
就在一家四口叽叽喳喳的欢喜声中，马车朝着前往驶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