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男子捧着尸骨嚎啕大哭,“我昨夜才见了程老,与你说了那么许多,你分明答应我不再苦闷,怎么今日就!”

他将程老的尸身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身侧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踉跄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身影。

“我等只知程老是我大周文坛的定海针,也知他与邱老先生是几十年的至交好友,却不曾想...”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如今,竟然只能以这样的形式见到老先生!先生点拨学生谨记于心,在此,拜别!”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身后大抵是与他同样的学子书生们,纷纷跪在地上叩头。

就连叶安南都愣在那,不可置信的反复看了好几眼,一旁的世家小姐更是震惊之余泪水夺眶而出。

叶芷晴连忙退让几步,生怕自己站得不是地方。

换了个角度,程老手腕上那道伤口变得清晰起来。

在晨曦的阳光下展露出一道极细且深的伤口,肉白不卷,血色暗红。

她忽觉不妙,侧头看向一旁的人,“这位老先生是左撇子吗?”

一旁的人连连摇头,“当然不是!程老的书法可是一绝,别说大周朝了,就连邻邦各国都赞不绝口!”

“那一手书法当真是入木三分,可是王羲之之后的第二人啊!”

既然如此,那腕上的伤口...

叶芷晴忍不住靠近上前,一把抓起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一旁的男人猛地推开叶芷晴怒斥。

“他的伤口有问题!”叶芷晴起身蹙眉道:“你说他是自尽而死的,是因为这道割腕伤口?”

男人眼中赤红,满脸泪痕,喘息道:“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邱兄离去不过百日,我兄匆匆而来却始终没有赶上他的祭奠,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这段时日一直胸闷难忍,悲痛无状。”

他垂下头,一手紧紧握在程老肩头,“他分明昨夜答应我,今日一同去为邱兄扫墓的!怎么竟在我走后——”

“程兄啊!你怎么能留我一人在这人间炼狱之中啊!!!”

叶芷晴眼神微眯,“他不是自杀,手腕上这道伤口都未必是他自己做的!”

男人眉头一皱,猛地抬头,“你说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在程兄尸身面前胡言乱语!”

“我姐姐可是忠义侯府的大小姐!”叶安南迫不及待地开口,“方先生,近日京城案件频发,所破获案件多有我姐姐的功劳。”

“忠义侯的千金?”人群立刻传来声响,“就是那个从徐州远道而来,连大字都不识的那个?!”

“一个武人的女眷跟着凑什么热闹,我看她就是想再往自己身上揽些名气罢了!”

“自己没有真本事,休想用这些旁门左道扰程老安宁!”

叶芷晴蹙眉,“倘若他真的是被杀死的,却被误认为是自尽只怕才更会魂魄不安吧?”

众人一时语塞。

她接着道:“腕上的伤口看着深,可只看这血流的量便知道根本没有伤及筋骨,就出了这么点血怎么死?”

“都知道程老笔法苍劲,善用右手,为何偏偏自尽的时候会选择用左手持刀,在右手上留下伤痕?”

“再加上那伤口肉白不卷,分明就是人死了以后才被割开造成的假象!”

她言之凿凿,有理有据,男人一时间愣住了,震惊地看着地上的尸身,“怎么会...”

“不可能!我程兄一生光明磊落从未树敌!你不要自以为是侯府千金就可以血口喷人!”

他满眼愤怒,好像叶芷晴才是那个伤害他兄长的真凶。

人群的低语声也不断传来,质疑和嘲讽声不断。

“你是叶家大小姐?!”人群中忽然冲出一道身影。

那老者一身简朴,长发随意挽在头顶,紧皱着眉头走向叶芷晴,“我方才去忠义侯府,他们还说你不在,未曾想你竟已然在这了。”

“这不是云大学士吗?他怎么也在这?!”众人一阵惊呼。

站在前面的几个学子更是两眼放光,像是见到了什么稀罕物一样。

“大学士云游四海,陛下几次请他入仕都被拒绝,如今为了编撰我大周第一书,宁愿以一学士之位困束于京。当真是我等之楷模啊!”

“云先生与程老向来交好,如今程老却——”

“宁为至交去,当真是名仕之风!”

众人的夸赞与惋惜落在叶芷晴耳中,倒是对眼前之人有些了解。

云如海大步上前拱手沉声道:“叶大小姐方才所言我都听到了,我与程兄相识数十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

“昨日我们还一同宴饮,他绝不会如此潦草地离我而去!”

“求叶大小姐明察,还我程兄一个公道!”

闻言叶安南连忙上前,“云学士,我姐姐是忠义侯府的大小姐,您怕不是找错人了吧?”

云如海眉头一皱,“没错!我兄前些日子方才入京,对于京中之事颇为关注,曾几次与我提及叶大小姐的本领。”

“甚至曾与我说过,倘若他遭遇什么不测,定要让叶大小姐前来定夺!”

叶芷晴一怔,有些惊讶地看着地上这位老者。

她入京不到一年,识字还不到两个月,就已经听说过程老先生的名讳。

整个大周的学子将他封为圣人一般,他的字迹更是一书难求。

不少绅豪权贵竞相拜会,他却闭门不见,甚至连弟子都严加约束,至今无一人能拜在他名下。

这样一位名仕竟会认得她?

云如海退后一步,“若我兄真非自尽,还求叶大小姐垂顾,查明凶手!”

他抱拳躬身,姿态极尽谦和,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哀伤。

叶芷晴也退后一步回礼道:“既然云先生如此说,我定尽力一试。”

京中刑案隶属大理寺管辖,程老被发现时众人皆以为是自尽,只沉迷于悲痛,却未曾报官。

大理寺的人马赶来时已然是一刻钟以后了。

尸身被送去初验,万子修带人将院子封禁。

叶芷晴跟在云先生身后步入屋中,入眼便是一片古朴。

一张几次补漆上色的小桌子,两张吱呀作响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