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亿传记
【原文】亿奉使契丹。时副使者为章献外姻,妄传太后旨于契丹,谕以南北欢好,传示子孙之意,亿初不知也。契丹主问亿曰:“皇太后即有旨,大使何不言?”亿对曰:“本朝每遣使,皇太后必以此戒约,非欲达之北朝也。”契丹主大喜曰:“此两朝生灵之福!”是时副使方失词,而亿反用以为德。时推其善对。
【译文】宋朝时韩亿(字宗魏,仁宗时官尚书右丞,以太子少傅辞官)奉命出使契丹,副使者为太后外戚,大意之下对契丹主误传了太后旨意:“愿意与契丹结为亲家,以示欢好。”
契丹主对韩亿说:“皇太后既有结亲家的旨意,大使怎不早说呢?”
韩亿这才知道,原来是副使在契丹主面前胡言乱语,于是回答说:“本朝每次派遣使者前来契丹,临行时太后总不忘提醒使者,对待契丹人要如皇室亲家般恭敬,并非太后有旨要与契丹主结亲。”
契丹主很高兴的说:“若真能结亲,是两国朝野的福气。”
这时副使才知道自己大意失言,而韩亿得体的回答,却使得契丹主深感恩宠。
邵雍传记
【原文】司马公一日见康节曰:“明日僧颙修开堂说法,富公、吕晦叔欲偕往听之。晦叔贪佛,已不可劝;富公果往,于理未便。某后进,不敢言,先生曷止之?”康节唯唯。明日康节往见富公,曰:“闻上欲用裴晋公礼起公。”公笑曰:“先生谓某衰病能起否?”康节曰:“固也。或人言‘上命公,公不起;僧开堂,公即出’,无乃不可乎?”公惊曰:“某未之思也!”时富公请告。
【译文】宋朝时,有一天司马光对邵康节(即邵雍)说:“明天僧人颙修开堂讲佛法,富公(富弼)、吕晦叔都会去听讲,晦叔沉迷佛法,是劝不动他的,但如果富公真的前去听讲,在情理上或许会引人议论。我是晚辈不敢劝阻,先生何不劝阻富公呢?”
邵康节点头答应。
第二天邵康节见了富弼,说:“听说皇上将任命裴晋公新职,请富公观礼。”
富弼笑着说:“我有病在身,怎能去观礼呢?”
邵康节说:“富公有病当然不能去,但如果富公有意听颙修讲道,只怕有人会议论富公违抗皇命,托病不去观礼,却能听和尚讲道,这恐怕不合礼法!”
富弼吃惊地说:“这我倒真的没想到〔当时富弼已向皇帝告假〕!”
吴瑾传记
【原文】石亨矜功夺门功。恃宠。一日上登翔凤楼。见亨新第极伟丽,顾问恭顺侯吴瑾、抚宁伯朱永曰:“此何人居?”永谢不知,瑾曰:“此必王府。”上笑曰:“非也。”瑾顿首曰:“非王府,谁敢僭妄如此!”上不应,始疑亨。
【译文】明朝武将石亨(英宗时屡建战功,封武清侯)自恃战功彪炳,深受英宗骄宠,生活豪奢。
一日英宗偕同恭顺侯吴瑾(大顺初年曹钦谋反,与曹钦力战而死,赠梁国公)、抚宁伯朱永(字景昌,因战功封侯)登翔凤楼眺望风景。
英宗见石亨新建的府邸华丽壮伟,就回头问两人说:“贤卿可知那是谁的宅邸?”
朱永说:“臣不知。”
吴瑾说:“这一定是皇府。如果不是皇府,是谁如此胆大,敢以皇者自居?”
英宗虽没说什么,但心中已开始怀疑石亨的忠诚了。
魏征传记
【原文】文德皇后即葬。太宗即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引魏征同升。征熟视曰:“臣眊昏,不能见。”帝指示之。征曰:“此昭陵耶?”帝曰:“然。”征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则臣固见之矣。”帝泣,为之毁观。
【译文】文德皇后(唐朝长孙皇后的谥号)死后葬在昭陵,唐太宗非常思念她,于是命人在苑中搭建一座楼台,好常常登楼眺望。
一天太宗邀魏征(字玄成,太宗时名臣)一同登楼。
太宗问魏征:“贤卿看见了吗?”
魏征回答说:“臣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不清楚。”
太宗指着昭陵说:“这么近的昭陵都看不见?”
魏征说:“原来皇上是说昭陵,老臣以为皇上眺望献陵(唐高祖陵墓),若是昭陵,那老臣早看见了。”
太宗一听惭愧不已泪流满面,于是命人拆去楼台。
李晟传记
【原文】李怀光密与朱泚通谋,事迹颇露。李晟累奏,恐其有变,为所并,请移军东渭桥,上犹冀怀光革心,收其力用,奏寝不下。怀光欲缓战期,且激怒诸军,言“诸军粮赐薄,神策独厚,厚薄不均,难以进战。”上以财用方窘,若粮赐皆比神策,则无以给之,不然,又逆怀光意,恐诸军觖望,乃遣陆贽诣怀光营宜慰。因召李晟参议其事。怀光欲晟自乞减损,使失士心,沮败其功,乃曰:“将士战斗同,而粮赐异,何以使之协心?”贽未有言,数顾晟。晟曰:“公为元帅,得专号令。晟将一军,受指纵而已。至于增减衣食,公当裁之。”怀光嘿然。
【译文】唐朝时李怀光(靺鞨人,本姓茹,后赐姓李)暗中勾结朱泚(曾围德宗于奉天,李晟收复京师,朱泚为部将所杀)想造反,但事为李晟(字良器,曾收复京师,解德宗奉天之围,卒谥忠武)得知,李晟为防变乱发生,一面上奏请求准许增加东渭桥的兵力,一面也希望李怀光能弃暗投明,仍为朝廷效力。
而李怀光也因无法完全掌握军心,而有意延缓谋反的日期,为了煽动军士情绪,上奏德宗:“军士所领军饷不及神策军(唐禁军名),彼此有差别待遇,恐怕很难安抚军士。”
由于朝廷国库空虚,如果都比照神策军的军饷实在支付困难,但若不答应加饷又怕李怀光不高兴,部众情绪难平,于是德宗命陆贽同李晟到营地宣慰李怀光及军士们。
李怀光见两人来到营地,想要李晟先开口要求自己不要增加军饷,好激怒军士,使陆、李二人无法达成宣慰军士的使命。于是说:“我的军士们和神策军一样尽力报效朝廷,但所领的军饷却不一样,这种做法,怎能让人心服而同心协力报效朝廷呢?”
陆贽频频看着李晟不说话,李晟说:“李公是元帅,施发号令谁敢不听?我只是一名部将,只能听命行事,至于是否增加军饷,请李公定夺。”
李怀光哑口无言。
冯京传记
【原文】王定国素为冯当世所知,而荆公绝不乐之。一日,当世力荐于神祖,荆公即曰:“此孺子耳!”当世忿曰:“王巩戊子生,安得谓之孺子!”尖甚,恶甚!盖巩之生与同天节同日也。荆公愕然,不觉退立。
【译文】宋朝人王巩(字定国,号清虚先生)是冯当世(即冯京,谥文简)的好友,但王安石却不喜欢他。
一天,冯京在神宗面前极力推荐王巩,一旁的王安石立即说:“王巩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罢了!”
冯京生气地说:“王巩是戊子年生,怎能说是乳臭未干的小子〔又尖酸又恶毒〕呢?”
原来王巩和神宗是同年生,王安石惊觉自己失言,只有退立一旁。
辩才卷
虞卿传记
【原文】秦攻赵于长平,大破之,引兵而归,因使人索六城于赵而讲。赵计未定,楼缓新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与秦城何如?不与何如?”楼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官于鲁,病死,妇人为之自杀于房中者二八人,其母闻之,不哭也。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是人不随。今死而妇人为死者十六人。若是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故从母言之,为贤母也;从妇言之,必不免于妒妇也。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与’,则非计也;言‘与之’,则恐王以臣之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王计之,不如予之。”王曰:“诺。”虞卿闻之,入见王。王以楼缓言告之。虞卿曰:“此饰说也!”王曰:“何谓也?”虞卿曰:“秦之攻赵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而资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以救矣!”
王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曰:“虞卿能尽知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至,此弹丸之地犹不予也。今秦来复攻,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诚听子割矣,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楼缓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昔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释韩、魏而独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启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不取于秦,王之所以事秦者,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以敢任也!”王以楼缓之言告虞卿,虞卿曰:“楼缓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得无更割其内而媾?今媾,楼缓又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虽割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陛而媾也。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城;赵虽不能守,亦不至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今楼缓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地尽矣。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予之乎?不予,则是弃前资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国也,无礼义之心。其求无已,而王之地有尽;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故曰:此饰说也,王必勿与!”王曰:“诺。”
楼缓闻之,入见于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之。楼缓曰:“不然。虞卿得其一,未知其二也。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我将因强而乘弱。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在于秦矣。故不若亟割地求和,以疑天下、慰秦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敝而瓜分之。边批:主连衡者皆持此说为恐吓,却被虞卿喝破。赵且亡,何秦之图?王以此断之,勿复计也!”虞卿闻之,又入见王曰:“危矣,楼子之为秦也!夫赵兵困于秦,又割地为和,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心哉!不亦大示天下弱乎!且臣曰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仇也,得王六城,并力而西击秦也。齐之听王,不待辩之毕也。是王失于齐,而取偿于秦,一举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因发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逃去。
从来议割地之失,未有痛切快畅于此者。
【译文】秦国在长平大败赵军,向赵国索取六城,做为和谈的条件,赵王还没有决定,这时楼缓(战国赵人,原为赵臣,后往秦国任秦相)从秦国回来,于是赵王就和他商量:“你认为给秦城好呢?还是不给好呢?”
楼缓推辞说:“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
赵王说:“没关系,就说说你个人的看法好了。”
楼缓于是说:“我想王一定知道公甫文伯(春秋末年人,鲁国上卿)母亲的事吧?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当他病死后,有十六位妇人为他自杀。他母亲知道儿子的死讯后并没有哭,有个老仆说:‘世上哪有儿子死了不哭的道理?’他母亲说:‘孔子是圣人,当被鲁国放逐时,我的儿子并没有跟随孔子一起离开,现在我儿子死了,竟有十六位妇人为他自杀,可见他不懂得轻近贤人,心思却摆在女人身上。’
“做为一位母亲能说出这种话,就知道是位贤母,但若是由他妻子口中说出,别人一定会误会在吃醋。所以,同样一句话,由于说话的人不同,听的人反应也不同。现在臣刚从秦国回来,如果臣说不要答应秦的要求,就不算是为君王献计;如果说给秦六城,又怕君王误会臣是秦王说客,所以臣才不敢回答。假使君王一定要臣拿个主意,臣认为最好还是给秦六城!”
赵王说:“好。”
虞卿(《战国策》作虞庆、赵国上卿)知道后,就去晋见赵王,赵王把楼缓的话告诉他,他说:“楼缓在巧辩。”
赵王说:“怎么说呢?”
虞卿说:“君王认为,秦攻赵是由于力气耗尽而撤兵?还是仍有进攻能力,只为保留您的情面才撤兵呢?”
赵王说:“秦兵进攻时已动用全部兵力,必然是因为兵疲才撤兵。”
虞卿说:“秦尽了最大的努力,也没攻下赵国一城,最后因为精疲力竭而撤兵,现在君王竟愿意割让秦兵所不能攻下的六城,这是帮助秦兵攻打赵国,假使明年秦兵再入侵,那赵国就真的没救了。”
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说:“虞卿能完全了解秦国真正的实力吗?如果不割这区区六城之地给秦,明年若秦兵再攻赵国,恐怕要割让的就不只是六城。”
赵王说:“寡人愿意采纳贤卿的意见割城,但贤卿能否保证秦兵不再攻赵呢?”
楼缓说:“臣不敢保证。以前三晋跟秦国建交,韩、赵、魏和秦的邦交都很好。如今秦只发兵攻赵,这就证明君王对待秦国,远不如韩、魏殷勤友善。现在臣为君王化解,但若往后赵国自己又背弃盟约,并且大开关卡,派使者跟韩、魏修好,惹来秦兵再次攻赵,那就证明君王对秦王远不如韩、魏两国忠诚,所以臣不敢保证。”
赵王又把楼缓的话告诉虞卿,虞卿说:
“楼缓说如果不割城讲和,明年秦兵会再攻赵,到那时还要割更多的城池给秦。但现在如果割城讲和,楼缓又不能保证秦兵不再入侵,所以即使割城给秦,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来年秦兵再攻赵,再割秦兵所攻不下的城池讲和,这是赵国自取灭亡,所以不如根本不讲和。
“秦国武力虽强,却攻不下赵国六城;赵军虽弱,但也不致于一战失陷六城。秦国既然由于力竭而撤兵,那现在的秦兵一定疲累不堪,假如赵国现在用六城和天下诸侯结盟,趁机攻打秦国,就等于把割让给诸侯的土地再从秦国取回来,您说,是这么做有利,还是割地助长秦国威势而削弱自己力量有利呢?
“现在楼缓说:‘秦攻赵是因为君王事秦不如韩、魏恭顺。’这等于要君王用六城来事秦,假如明年秦再要求土地,请问君王要不要给呢?假如不给,就等于自毁割六城的邦交,再次挑起祸端;如给,赵国还有多少城可以给呢?俗语说:‘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现在若听秦摆布,让秦不发一箭而得六城,这是壮大秦国削弱自己的做法。
“秦是狼虎之国,君臣不讲信义,秦王的欲望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但君王的土地有限,以赵国有限的土地来应付秦国无尽的欲望,很快的,赵国就完全没有了,所以臣认为楼缓是巧辩,王千万不能答应割城!”
赵王说:“贤卿分析得极有道理!”
楼缓听到消息后又晋见赵王,他说:
“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赵交战,天下诸侯都乐在心里,这是出于‘我将依附在强者之后趁机欺凌弱者’的心理。今天秦败赵军,天下诸侯必会纷纷派使者到秦国恭贺胜利者,如果赵国不赶紧割地求和,取悦秦国,进而缓和秦、赵之间的关系,并借此让虎视一旁的各国相信秦、赵已成盟国,恐怕天下诸侯会利用秦对赵的愤怒,乘赵国疲惫不堪时瓜分赵国土地。到时赵国都已灭亡了〔主张连横者,皆持此说以为恐吓,却被虞卿喝破〕,还侈谈什么结盟诸侯呢?希望君王不要再三心二意。”
虞卿听了楼缓的话以后,又晋见赵王说:
“楼缓完全为秦国设想,这实在太可怕了。赵败于秦又割地求和,这只会更使天下诸侯怀疑秦、赵之间的关系,哪里能取悦秦国而依靠秦国的威势立国呢?这不是更摆明了告诉天下诸侯,赵国衰弱不堪、屈辱求和的弱者模样?再说臣不主张割地,并非只是消极的不给而已,而是有反击的策略在里头。秦向赵索六城,君王可以用六城贿赂齐国,加深齐、秦两国的仇恨,齐王得六城后,就会与我军合力攻秦,那时齐国绝对会听从王的号令,这是必然的道理。等于是把给齐国的土地由秦国那儿取回,并且一举和三个大国会盟,而秦、赵优劣的情况马上完全改观。”
赵王说:“贤卿分析得极为高明。”
于是赵王派虞卿东去齐国,缔结盟约合力攻秦。虞卿还没有从齐国回来,秦国的使臣已经来到赵国重新谈判,楼缓马上闻风而逃。
〔梦龙评〕古来议论割地求和的弊端,没有像虞卿这般痛快淋漓的。
子贡传记
【原文】吴征会于诸侯。卫侯后至,吴人藩卫侯之舍。子贡说太宰嚭曰:“卫君之来,必谋于其众,其众或欲或否,是以缓来。其欲来者,子之党也;其不欲来者,子之仇也。若执卫侯,是堕党而崇仇也。”嚭说乃舍卫君。
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孔子许之。遂行至齐,说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夫吴城高以厚,地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何也?”边批:正是辩端。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而交日疏于王。是君上骄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难矣。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隙,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强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奈何?”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说曰:“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而移’。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强,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扶泗上诸侯,诛暴齐而服强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不疑也。”吴王曰:“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之会稽。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强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夫伐小越而畏强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吴王大说,乃使子贡之越。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惠然辱而临之?”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意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勾践顿首再拜,曰:“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于会稽。痛入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遂问子贡,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于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子胥以谏死,太宰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佐之,以徼其志,重宝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矣。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面晋君,令共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敝,此灭吴必矣。”越王大说,许诺,送子贡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于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勾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于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强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领、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吴王大说,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可乎?”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吴王许诺,乃谢越王。于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今夫吴与齐将战,彼战而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晋君大恐,曰:“为之奈何?”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晋君许诺。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于艾陵,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临晋,与晋人相遇黄池之上。吴、晋争强,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去城七里而军。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于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宫,杀夫差而戮其相。破吴三年,东向而霸。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旨晋而霸越,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直是纵横之祖,全不似圣贤门风。
【译文】吴王发帖邀约诸侯,卫侯到得最晚。太宰伯嚭(春秋楚人,吴王夫差败越,勾践派文种求和,越后灭吴,以嚭不忠诛杀)派吴兵包围卫侯所住的行馆。
子贡得知此事,就对伯嚭说:“卫侯赴约前一定和众臣商议过,众臣中也一定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意见分歧,所以卫侯才到得晚。赞成卫侯前来的大臣是您的朋友;持反对意见的就是您的敌人,今天您派兵包围卫侯行馆,这是背弃朋友、助长敌人声势的做法。”
伯嚭听了子贡这番话,就下令撤离包围卫侯行馆的人马。
田常(春秋齐人,即陈恒,汉避孝文帝讳改恒为常)有篡国之心,但顾忌高国、鲍晏等齐国的大臣,所以改变心意讨伐鲁国。
孔子正在鲁国,听说田常将率兵伐鲁,对门下弟子说:“鲁国是我的母国,现在情势危急,你们怎不想办法挽救鲁国呢?”
子张(姓颛孙,名师)、子石(即公孙龙)都自愿为说客,但孔子只答应子贡的请求。
子贡向孔子辞行后,便直接到齐国求见田常。
子贡对田常说:“齐国出兵攻鲁,我以为是严重的错误,因为鲁国是个难以征服的国家。鲁国城墙低,城壁薄,国土狭小,君王懦弱,大臣愚昧,百姓又厌恶战争,所以我说难以征服,相国不如伐吴。吴国城墙高、城壁厚,国土辽阔,兵精甲利,战将如云,这才容易征讨。”
田常一听,大为生气,说:“您说的困难,是一般人说的容易〔正是辩说的开端〕;您说的容易,却是一般人说的困难,为什么对我说这么荒谬的话呢?”
子贡说:“我听说‘国家内部有问题,要选择强国来攻击;相反的,国家外部有问题,则选择弱国来攻击。’打败鲁国,造成齐国疆域的扩张,只会使齐王骄傲,朝臣骄宠,功劳不在相国您个人身上,于是您在齐王心中的份量就减弱了,这完全是您出兵的不当,造成齐王高傲,大臣权重,您想要进一步成就什么大事,就困难了;更严重的是,您上与君王疏远,下与群臣争权,就连原有的地位也岌岌可危。所以我说不如出兵攻吴。伐吴不胜,齐国的兵力折损于战场,对您有威胁的大臣武将也消减一空。到时候,有能力掌握整个齐国的只有相国您一人了。”
田常脸色这才和缓下来,点头说道:“先生的分析虽有理,但我军已经开到鲁国边境,如果忽然命令军队伐吴,大臣们会起疑心。先生看该怎么办呢?”
子贡说:“相国先想办法拖住军队,我立即前往吴国,说服吴王为救鲁而伐齐,相国再出兵迎敌,这么一来,再聪明的大臣也不会怀疑相国的用心。”
田常一口答应。
子贡辞别田常后,立即连夜赶往吴国,对吴王夫差说:“臣听说真正的王者不会灭绝别人的世族;真正的霸主没有可畏惧的敌人。千钧虽重,但是加一铢就可动摇,今天强齐伐弱鲁,摆明了和吴国争夺霸权,对王而言是一大威胁,大王为何不伐齐以救鲁?救鲁能彰显大王救绝存亡的仁名,伐齐能得到大利,泗水一带的各个小国可因此划入吴国手中。既击破有争霸实力的强齐,又可让强大的晋国望风臣服,还有什么比这个对吴国更有利的呢?再说大王以救鲁为名出兵,其实是为了击破齐国,有这个名义和机会,各国诸侯再聪明也无法怀疑大王您出兵的正当性。”
吴王说:“好计!但本王曾败越于会稽,多年来勾践卧薪尝胆发奋图强,一直想找机会报复,为除后患,待本王伐越后再救鲁。”
子贡说:“不可,越的实力好比鲁国,而吴和齐则是实力差不多的一级强国,等大王您击破越国,齐国也早已拿下鲁国了。再说大王是以存亡继绝的名义出兵伐齐,现在先讨伐小小的越国,会被看成吴国是惧怕齐国的强大,这不是大勇的表现。真正的勇者不怕困难;真正的仁者不怕一时的困顿;真正的智者不会错失良机。今天不灭越国,是对诸侯显示大王的仁德,为救鲁而伐齐,必能使晋国感受吴国国力的强大,其他诸侯也必会因吴国的强大而臣服,那么大王的霸业就来临了。如果大王实在放心不下,我愿为大王跑一趟越国,要越王出兵随大王伐齐,这样越国境内就无兵可用,大王也不用担心勾践会乘机谋反。”
吴王大悦。
子贡离开吴国后,立即前往越国。越王勾践听说子贡要来,立即令人清扫道路,并在三十里外亲迎子贡,奉为上宾。
越王说:“越国地处偏僻,怎敢烦劳先生亲自前来?”
子贡说:“我来之前,曾想说服吴王救鲁伐齐,但吴王想出兵却担心越国趁机攻击吴国,坚持要灭越才肯伐齐,如此,越国灭亡便在旦夕之间。我听说,一个人如果没有报仇之心,却表现得让人怀疑,这是愚笨的;如果真有雪耻之心却让人识破,这是失败的;还没有行动就让人预测到,这是危险的。这三点都是成就大事的兵家大忌。”
勾践赶忙跪下来向子贡求道:“孤曾不自量力和吴战于会稽,当年战败的惨状痛入骨髓,孤日夜寝食难忘、苦心焦思,就算与吴王同归于尽也心甘情愿。”
子贡说:“吴王好大喜功,群臣早就难以忍受,再加上吴国因连年争战,军士疲敝,百姓更是怨声载道。太宰伯嚭一味讨好吴王,以满足自己私欲,这已是亡国的征兆,现在只要大王肯发兵随吴王伐齐,迎合吴王称霸的野心,以宝器赠予吴王,以卑词尊奉吴王,那么吴王一定出兵伐齐。若吴王伐齐失败,就是大王雪耻之日;若伐齐成功,吴王一定乘胜伐晋,我将晋见晋君,请晋君伐吴,吴国以精锐部队伐齐后再战强晋,一定元气大伤,这时大王就能乘机攻吴,洗雪会稽之耻。”
越王再次道谢,并赠子贡黄金百镒、宝剑一把、良矛二支,子贡坚持不接受。
离开越国后,子贡又来到吴国,对吴王说:“臣把大王的话转告勾践,勾践惶恐万分,说:‘我勾践年少时不得父母教诲,自不量力,得罪于吴国,在会稽挑起战争,军队覆亡,身为囚虏,国家更险些灭亡,只因吴王仁德的恩赐,才能保有祖先的宗庙和国家,对于吴王的恩德,至死不敢遗忘,怎么还有什么不当的报复之心呢?”
五天后,越王派大夫文种(春秋人,字会,辅勾践灭吴)至吴,文种跪拜吴王说:“东海践臣勾践的使者文种特地前来拜见大王,勾践听说大王为伸张正义救鲁伐齐,特派下臣文种奉上先人所收藏的盔甲二十副,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为大王壮军威,另精选国内士兵三千人,恳请准许贱臣勾践披甲带剑,率军随大王出征,为大王先锋率先杀敌。”
吴王听了非常高兴,将勾践愿意随军出征的事告知子贡。子贡说:“不可,王已让越国全部士兵随军出征,如果再答应越王的请求,就有些过份了,不如辞谢越王。”
吴王依子贡所言。
吴王出兵伐齐后,子贡又赶往晋国,对晋君说:“臣听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今吴伐齐,若齐王获胜;勾践一定会乘机洗雪会稽之耻;若吴获胜,一定趁势加兵晋国。”
晋君大惊,问子贡:“那怎么办才好?”
子贡说:“你应该立刻召集军队,以逸待劳来应付强敌。”
子贡回到鲁国后,吴王与齐兵战于艾陵,大破齐军,生擒齐将七名,果然没有返吴的打算,想乘胜攻晋,与晋军相遇于黄池,晋人大败吴军。越王听说吴王惨败,立即出兵偷袭吴国,在离吴都七里的地方扎营。吴王听说勾践发兵攻吴,立即下令班师回朝,与越王战于五湖,三战皆败,于是勾践围吴王宫,杀夫差及伯嚭,终于洗雪会稽之耻,勾践在灭吴三年后,完成称霸诸侯的心愿。
子贡靠一张嘴,存鲁、乱齐、灭吴、强晋而霸越,十年之间五国的情势皆起了剧烈的变动。
〔梦龙评〕子贡穿梭游说五国君王间,真可称得上是纵横家的开山祖师,完全没有一丝圣人仁义的门风。
鲁仲连传记
【原文】秦围赵邯郸,诸侯莫敢先救。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欲与赵尊秦为帝。鲁仲连适在赵,闻之,见平原君胜。胜为介绍,而见之于辛垣衍。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鲁连曰:“秦弃礼义、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肆然而为帝,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吾不知,若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奈何?”鲁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诸侯皆至,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斩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鲁连曰:“梁之比于秦若仆耶?”边批:激之。辛垣衍曰:“然。”鲁连曰:“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边批:重激之。辛垣衍快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辩之疾,并脯鄂侯。文王闻而叹息,拘于羑里之库百日,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齐涽王将之鲁,夷维子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吾君,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避舍,纳管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人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能事养,死则不得饭含,边批:为齐强横故。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胜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未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予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吾乃今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矣!”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
苏轼曰:“仲连辩过仪、秦,气凌髡、衍,排难解纷,功成而逃赏,实战国一人而已!”穆文熙曰:“仲连挫帝秦之说,而秦将为之却军,此《淮南》之所谓‘庙战’也!”
【译文】秦兵围攻赵都邯郸,诸侯都不愿意出兵救赵。魏王派客将辛垣衍(复姓辛垣,《资治通鉴》作新垣衍)由小道入邯郸城,想与赵王约好共尊秦王为帝。
鲁仲连(战国齐人,好策划,为人正直,操守高)当时正好在赵国,听说魏国想游说赵王尊秦王为帝,就去见平原君(战国赵武灵王儿子,名胜,对于平原,故号平原君),平原君就介绍鲁仲连与辛垣衍两人见面。
鲁仲连见了辛垣衍,竟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本以为凡是住在邯郸的人,都是为有求于平原君而来。但我仔细观察先生的举动,并非有求于平原君,真不知道先生为什么待在城内久住不走?”
鲁仲连说:“秦国是个背弃礼义,只知崇尚斩首的战功,用权术操纵士大夫,把百姓当奴隶般使唤的国家,秦王果真称帝,那我宁可投东海而死,因为我不忍心作秦王的顺民。今天我来见将军,目的就是想对赵国有所帮助。”
辛垣衍说:“请问先生要怎样帮赵国呢?”
鲁仲连说:“我准备再说服魏、燕两国援赵,而齐、楚两国已经答应了。”
辛垣衍说:“燕国的动向我不清楚;至于魏,我是魏国人,不知先生要如何使魏援赵?”
鲁仲连说:“这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害处,假使能明了其中的害处,魏王一定会发兵救赵。”
辛垣衍说:“秦王称帝的害处在哪里呢?”
鲁仲连说:“以前齐威王推行仁政,率天下诸侯朝拜周天子。当时的周朝既穷又弱,天下诸侯都不肯朝贡,只有齐国肯称臣进贡。但过了一年多,周威烈王驾崩,诸侯都前去吊丧,可是齐国却最后到达。周朝大怒,派使臣警告齐王说:‘天子驾崩,新即位的天子服丧,而东藩之臣齐国的田婴竟迟来奔丧,依法当处斩。’齐威王一听,生气地说:‘呸!周王只不过是一个贱婢所生的奴才!’整个事件成了个大笑话。齐国在周天子生前去朝拜他,死后却如此咒骂他,实在是因为做不到周天子所要求的诸侯义务。对真正的天子尚且如此,你以为把秦奉为天子不会发生类似的笑话吗〔激他〕?”
辛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仆人吗?十个人服侍一个人,并不是真的因为力气和智慧不如主人,而是出于畏惧。”
鲁仲连说:“那么魏国和秦国的关系,就如同主、仆吗〔激他〕?”
辛垣衍说:“是的。”
鲁仲连说:“好!我要叫秦王杀魏王,把魏王剁成肉酱〔再激他〕!”
辛垣衍很不高兴,说:“先生也未免太夸大了,你又怎能叫秦王杀魏王呢?”
鲁仲连说:“我当然做得到,请将军听我解释,古时鬼侯(《史记》作九侯)、鄂侯、文王,是殷纣王的三公。鬼侯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于是献给纣王,可是纣王却不喜欢她,结果纣王就把鬼侯杀了,剁成肉酱。鄂侯为这件事向纣王谏言、辩论,结果纣王又把鄂侯杀死,晒成肉干。文王听说这两件惨事以后,忍不住长叹一声,结果竟被纣王囚禁在羑里的仓库里,准备一百天后就杀他。这不就正是有拥护人为帝王,结果反倒被杀死、晒成肉干、剁成肉酱的事吗?
“齐闵王要去鲁国时,夷维子负责驾车,他对鲁国人说:‘你们要如何接待我的国君呢?’鲁人说:‘我们准备用十头牛款待你们国君。’夷维子说:‘我们国君是天子,天子到各地巡行狩猎时,诸侯都要搬出王宫住在外面,交出国库的钥匙,并且撩起衣裳,端着桌几亲自在殿堂下侍候天子进餐,天子吃完,诸侯才能退下。’鲁人一听,就不让齐闵王入境,以致齐王只有改从邹国前往薛国。
“正巧碰到邹君逝世,齐闵王要去吊丧,夷维子对邹君手下说:‘天子来吊丧,丧家必须把灵柩由应该坐北朝南,然后请天子立于南方之位祭吊。’邹国的臣子说:‘如果一定要我们这样做,我们宁可伏剑而死。’因此齐闵王君臣也不敢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子,虽迫于齐国的**威当君主在世时不得奉养〔因为齐横强之故〕,君主死了不得含殓,但是要以他们行朝拜天子的大礼,他们仍不肯让齐闵王进入自己的国家。
“今天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魏也是万辆大国,两国互相称帝称王,但是见秦国打了一场胜仗,就想尊秦王为帝,这是三晋的一干文武大臣,还远不如邹、鲁这两个小国的臣民气节高尚。再说秦王称帝之后,必定更换诸侯大臣,罢黜他所谓的不肖臣子,把官位赐给他心目中的贤臣子;削夺他所憎恨的人的官职,任命他所喜欢的人为官。同时也一定会要他的女儿作诸侯的妃子住在魏宫,魏王又怎能耳根清静,而将军又怎能常享荣宠呢?”
辛垣衍听完鲁仲连这番话,立刻起身拜谢说:“我一直以为鲁先生只是个平凡人,现在我才明白先生是天下奇人。我现在就回魏国,再也不谈论尊秦王为帝的事。”
秦国将军听说这事后,立刻下令秦军后退五十里。
〔梦龙评〕苏轼说:鲁仲连的辩才超过张仪、苏秦,气势驾凌淳子髡(战国齐人,有辩才)、公孙衍,排除国境解救危难,达成使命却不居功邀赏,在战国谋士中才智操守无人可比。
穆文熙说:鲁仲连把不能尊秦为帝的理由说得淋漓尽致,使得秦将退军五十里,这就是《淮南子》所说的“庙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