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影逃跑的当晚,赵荣强烧了三炷安神香。天刚蒙蒙亮,他便招呼蛇子把棋牌室的麻将桌都搬出来,卖了换新的。
蛇子反复确认了三次,见赵荣强铁了心要折腾,只好使唤手下把那些烟熏火燎的桌子抬出门,放到巷子里等人来收。到了开门的点,熟客们陆陆续续来了,又被赵荣强恭恭敬敬地劝走了。
第二天,赵荣强指挥着男孩们把新购的桌子摆放到位。蛇子用袖口抹干净了一张圆凳,搬过来让赵荣强坐下休息。蛇子摩挲着崭新的草绿色台泥,又点了按钮,麻将桌咕噜咕噜地转动起来,不一会儿,洗好的牌从桌斗中被推到案上,形成了一方城池。
“光这些桌子就得花不少钱吧。”蛇子亮着眼问赵荣强。
“也该换换了。”赵荣强上下打量着墙围和地板,“墙和地也都该拾掇一下了。新开始,新气象。”
蛇子去一边削了个苹果递过来,赵荣强摆摆手,心里在意的是地上乱扔的果皮。
蛇子咬着苹果,在棋牌室里转悠,转到最里面突然问:“强哥,不是说这里要拆了吗?”
“没到时候呢。”赵荣强终于忍受不了了,捡起果皮扔到了门外。
“其实凑合着也就是了,前后都翻修一遍,起码耽误半个月的生意。”
“钱永远赚不完,关键还是人,留不留得住人啊。”赵荣强搓着手指,喃喃自语道。
蛇子眼珠子一动,走到赵荣强的身边:“我不懂做生意,主意还得强哥拿。”
“你是最有主意的。你啊,就是……就是……”赵荣强说了半句话,吊足了蛇子的胃口,却又转了话题,“知道椒房之宠吗?”
“什么宠?我小学文化,知道个屁啊。”
“椒房之宠就是皇帝赐给宠妃的特权,用花椒树的花朵磨成粉来刷房子。”赵荣强瞅着蛇子一脸认真地说,“不如把后院的屋子也漆一漆,取个椒房的名字。”
“用花椒粉?”蛇子的眼睛瞪成一大一小,一脸迷惑地追问。
赵荣强突然觉得没趣,他拍拍腿决定出去散心。
车开出了棚户区,他顺着高架桥上了山,在山坡上待了会儿,随后他开着车,不知不觉又开去了海边的工地。
只几天的时间,脚手架又搭高了几层,戴小黄帽的工人在空中踏来踏去,混凝土搅拌车发出嘀嘀的警示音,咚咚的打桩声震得赵荣强的心脏一颤一颤的。
赵荣强想起六年前,郑志明站在这里,揪下一根蓖麻许一个愿。他信誓旦旦地许了很多愿,把未来描画得无限光明。
赵荣强笃信郑志明,把开赌场、放高利贷、追债、诈骗、抢劫、卖姑娘得来的钱都交给他来处理。没想到,转年郑志明就不吭一声地走了,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赵荣强的存款和一笼信鸽。赵荣强派人追去了郑志明的老家,荒山里独留了个疯疯癫癫的老汉。他不死心,又动用人脉把沿海的城市摸了个遍,一点消息都没有。
找了足足一年,赵荣强终于心力不支,他安慰自己还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郑志明走的第二年,赵荣强带着陈皓来到海边,过去惊艳的蓖麻花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绿。赵荣强揪了一颗果子,心想着,怎么人跑了连东西都变了呢?他心有不忿,偏要和天作对。赵荣强让陈皓多摘一些蓖麻果子,陈皓就多揪一些。他让陈皓聊聊小时候,陈皓就说说小时候。赵荣强问,陈皓答,除此之外,陈皓像风暴前沉寂的深海一样,没有声音。钱还可以赚,但人不留就滚,服帖胜过一切。赵荣强开始重新审视陈皓,还好他懂得感恩,因为感恩他才选择顺从。赵荣强觉得,自己要的就是这份安心。
安心的日子过到第三年,传言郑志明有了孩子,一家三口隐居在绥市,靠女人养着。
赵荣强不信,他卷走了一百万,怎么会成了个吃软饭的?赵荣强每日坐在马桶上都在想这个问题。直到深秋的一天,赵荣强看到窗台上落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它有光洁的羽毛、灵动的眼睛和粉嫩晶莹的嘴,一切都让他感到熟悉。
赵荣强来不及提好裤子,他开了窗,一把攥住鸽子,却心梗发作倒在地上。若不是陈皓发现,他就要死在一摊污秽中了。赵荣强死里逃生,他下定决心要找到郑志明,让其彻底消失。赵荣强叫来了陈皓、阿德、蛇子,他要给他们一点考验。
人性果然是经不住考验的,这是赵荣强从陈皓身上吸取的新教训。陈皓知道赵荣强有多么憎恨背叛,但他依旧一意孤行。
阿德的电话打断了回忆,他跟踪颜影去了绥市,果真蹲到了陈皓和颜影两人。
“老爸,你真是料事如神,他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阿德在电话里跟赵荣强汇报,“还有郑志明的老婆,听说她人也在精神病院里呢。”
“你看好颜影,在那边等我,别打草惊蛇。”
“皓子呢?他小子不是个东西啊。”
赵荣强想着刚做完手术,身体经不起折腾,他压着火对阿德强调:“我让你看好颜影在那边等我。一切都等我过去再说。”
他打了几个电话安排好后面的行程,决定与这个无情的世界一次算清楚。当晚,赵荣强和蛇子一同出发北上。
赵荣强说两人是过去解决问题的,快去快回,什么事情都不会耽搁。蛇子拿出了从青风外贸市场淘回来的厚皮衣,屁颠屁颠地跟着。
赵荣强在火车上吃了个用热水温的煮鸡蛋当晚餐,吃完就在摇晃的车厢中眯着了。梦里,他踏着湛蓝的海水,脚踩进温暖的黄色细沙,望向如金子般闪亮的海面,用力吸入湿润香甜的空气。赵荣强沐浴在一片幸福中,在一片静谧中,他闻到了丝丝缕缕郑志明特有的味道。赵荣强猛然转头,见郑志明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
“多好啊。”郑志明开口道,声音却是赵荣强自己的。
赵荣强一下从梦中醒了。他擦掉鼻尖的汗,叫蛇子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压住胃酸。他再不敢睡,伴着颠簸对蛇子讲起了自己在异国他乡时险象环生的传奇故事。
“天是乾,地是坤,人夹在乾坤中间是逆转不了自己的命运的。正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人要找好自己的位置。”
蛇子提着鼻梁上的皮肉不住地点头:“强哥,这么大老远的,你是何苦呢!我就是那个萝卜,叫我来就行啊,就算是给阿德那小子擦屁股呗!”
“你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不是不放心你去,是我总感觉不大好。”赵荣强用掌心按住右眼使劲揉了揉,“我相信我的感觉,我的心告诉我这趟有困难。”
“人定胜天。强哥,有我在,你就放一百个心。”蛇子伸了个懒腰,起身去餐车寻觅吃食。
第二天傍晚,火车到了绥市火车站,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大厅中增派了警力盘查乘客证件,印着陈皓黑白照片的通缉令贴满了候车室。赵荣强跟着蛇子出了车站,他的右眼皮开始不住地跳动,阿德的手机一直没人接听,一定是又出事了。
蛇子领着赵荣强直接来了废弃的焦化厂,上次他们就住在这里。
厂区深处的二层小楼中,阿德瞎了一只眼,正发着烧缩在**睡觉。屋子斜对着的厕所地上,躺着断了一条腿的颜影。她脖子上拴着条绳子,另一端绕在下水管道上,人只剩半口气了。
赵荣强压不住火气,一脚蹬到阿德的胯骨轴上。阿德缓缓坐起身,用一只眼偷瞄着赵荣强,不敢出声。赵荣强叫阿德和蛇子在屋里等着,等他回来再收拾他们这些不中用的家伙。
赵荣强开着阿德搞来的车往城里赶,一路枯草漫野,只有稀疏的柏树似幽冥鬼火一簇簇地点缀在道边。
赵荣强放慢车速,他望向道边的小径,一条野狗正用鼻子翻着冻结的黄土找寻食物果腹。赵荣强从容地掉转车头,沿着小径而下,把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后又转了一把轮,朝着黄狗直冲了过去。
赵荣强带着一身血冲进了兽医院,他怀里抱着一条骨瘦如柴的黄狗,求医生救救这可怜的家伙。小护士给赵荣强拿了一块湿毛巾,让他擦一擦手上的血。
赵荣强看出来这女孩有爱心,他自顾自地说刨垃圾吃的野狗也是生命,是生命就得有人来爱惜,能不能从诊所再多买点药。
“什么药啊?”小护士面露难色。
“消炎药。我想预备着,它今天让我救了就和我有缘,我想对它负责到底。”
小护士很爽快地说,消炎药医生会开。
“姑娘,我这退休工资一共就那么点……让我三天两头跑来给它打针吃药的,我这身子骨也受不了……”赵荣强说得自己很感动,一行热泪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小护士见他可怜,从药柜中直接拿了药。
拿了东西,赵荣强没了耐心,狗还没过麻药劲就被他直接撂在后座上。
赵荣强开出一段路,把黄狗扔到了路边,带着药赶回了焦化厂,亲手给阿德打了破伤风针。蛇子端上了酸菜棒骨汤,赵荣强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但还是盯着阿德喝下去一大碗。
安顿好阿德,赵荣强才得空来处置颜影。他让蛇子把颜影脖子上的绳套解开,带到屋里暖和着。蛇子拖着颜影拴在暖气片上,一盆凉水浇醒了昏迷的颜影。赵荣强又一勺一勺地喂颜影吃喝。一碗汤又见底了,赵荣强停下手坐在一边,抹着光头上的汗珠子,回拨了颜影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你走了吗?”电话另一头传来陈皓焦急的声音。
赵荣强把手机放在颜影嘴边,示意她问陈皓人在哪儿。
颜影喘着粗气,她盯着赵荣强不作声。
赵荣强用跛脚踩在颜影错位的大腿骨上,颜影哀号了一声:“陈皓,你去死吧!”
赵荣强不再白费力气,他直起身子,听筒那边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强哥,你放过颜影吧。”陈皓用恳求的语气低声说道。
“当然,我们见面说,我们爷俩要面对面地聊,什么都好说。”赵荣强语气温柔,踩着颜影的脚却又加了几分力气。
陈皓开车往康复中心赶,与冷菲约定的出逃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冷菲那边什么情况,他心里没底。
刚把车停在山脚,陈皓就见熟悉的运煤车从山上开下来了,老徐没等他就自己出发了。车上盖的帆布扬起个尖角,煤渣子滚了一路,陈皓眯着眼,见车尾的扬灰中有个人影。
老徐运煤从不带别人,陈皓心下疑惑。来不及看清楚,运煤车就开远了,陈皓开着车追上去,使劲往运煤车的车斗里看,看到自己满心牵挂的冷菲正瑟缩在车斗里。
陈皓将车停在路边,赶在红灯时从正后方翻身攀上运煤车,他钻进帆布里,一眼见到扑在煤灰里的冷菲。冷菲睁开半合的眼,见是陈皓,突然咯咯笑了。她挣扎着直起身子靠向陈皓,陈皓迎上前一把扶住了冷菲,带着她跳下了运煤车。
陈皓大为惊诧,他没想到失去接应的冷菲能以豁命的方式继续执行约定。但这样鲁莽地出走冷菲是否经受得住,陈皓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什么都不记得的冷菲能去哪儿呢?回到停在路边的车里后,冷菲很快睡着了,望着沉睡的冷菲,陈皓决定把车停在湖边,走密道把冷菲送回康复中心。
陈皓背着冷菲走在阴冷的密道里,他心乱如麻,自己的苦衷是不能向冷菲倾诉的。陈皓把目光集中在移动的麂皮靴子上,突然意识到后背的重量轻了,冷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你来了。”冷菲好像忘了他们刚才的见面。
“我来晚了,来得太晚了。”陈皓隔了许久回复道。
冷菲挣扎着要下来,陈皓却紧紧地抓着冷菲,用更小的声音说快到了。
“到哪儿?”冷菲又问。
陈皓想不出一个好的借口来解释自己的缺席和临时反悔,他咬了咬嘴唇还是直接说:“不能再帮你了。”
冷菲的呼吸没有变化,她几次欲言又止。陈皓能感觉到脖子边有她呼吸的温暖。
“我不是好人,不是你该相信的人。”陈皓最后说。
陈皓加快了脚步,带着温顺的冷菲一路走回了康复中心。他把冷菲带到了锅炉房的浴室,放下干净的病号服,拧开热水龙头后走开了。长长的橡胶管子将热水引去了隔断,不一会儿白色的水蒸气涌了出来。
陈皓蹲坐在门口,听着淋浴间里的水声,闻着煤土味退去,觉得疲惫的身体里升起一团炽热的火焰,这火烧得他躁动不已。
陈皓起身进了盥洗室,他拧开凉水龙头对着头顶伤口处冲起来。煤灰和血污混在一起在池子里旋转,一池血水的颜色越来越淡,陈皓依然热得心慌。
隔断后水声起了变化,他拧上水龙头,抹去头上的水。他从隔断的缝隙看到冷菲赤脚踩在地上,握着皮管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陈皓径直来到冷菲面前,在她尖叫前捂住了她的嘴,亲吻起她的全身。他别过冷菲的手臂,将她的头抵在四碎的镜面上。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尾椎骨间有一股热流积聚而上,一串串细小的酥麻在血脉中行走。他身体里有一股控制不住的能量爆炸似的升腾至半空。他被狠狠地撕裂,散落在一片虚无之中。
陈皓在哭泣中逐渐停下动作,他倚在冷菲的肩头,不能自已。
他看着冷菲挣脱了束缚,光着脚逃走,他想追上去,却站不起身。
你究竟在干什么?陈皓痛苦地自问。
流水声将陈皓的魂魄唤了回来,他回去拎了行李,绕到锅炉房后,打算直接进入地下。陈皓学着赵荣强的话告诫自己,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一路向前。
附近的停车场中传来细微的异响,陈皓生出不好的预感,现在的他犹如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紧张。他平稳了下情绪,走向停车场,一辆车一辆车地查看。他见到冷菲躺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不住地咳嗽。
一阵冷风自背后袭来,陈皓侧身一闪,依然被弹簧刀划到了后背。
睚眦必报的赵荣强已经派人追过来了。
阿德扑上来,扭打中,陈皓慢慢处在了下风。阿德骑在陈皓身上,双手掐住陈皓的喉咙。
“我早就看出来了。”阿德喘着粗气说。
陈皓发不出声,只见阿德的眼珠子涨得凸了出来。陈皓的双手在地面上胡乱地摸索,他麻木的指尖突然触碰到先前被他打落的弹簧刀。陈皓挣扎着够到那把刀,顺势攥在手里。
此时的陈皓几近窒息,他凭借最后一点力气用胯骨往上一顶,在阿德失去平衡的一刹那用刀戳了上去。他转动手腕使劲一划,犹如解剖鱼肚一样在阿德脸上划开了一条血口。
阿德捂着眼睛倒在一旁。陈皓爬起来,拉起逐渐恢复意识的冷菲,拔腿就跑。地下通道的盖子还开着,他要在事情闹大前带冷菲从这场混乱中消失。
陈皓跳下深井,眼睛被震得一黑。他展开双手朝向井口,冷菲在上面犹豫着不敢跳下来。
“跳,别怕!快跳下来!”陈皓在密道里呼唤,他把臂膀展得更开,做好迎接她的准备。深井上已经一片混乱,冷菲的剪影在洞口摇摆,终于,她下定决心纵身一跃,落在陈皓的臂膀里。两个人跌在地上,陈皓眩晕着将冷菲扛在肩头开始逃亡。
井口外一声哀号划过,陈皓顾不上分辨,在错综复杂的密道中凭借着记忆一路奔跑。他鼓足最后一口气,跑到湖边的出口时已几近虚脱。
陈皓把冷菲撂在桑塔纳的后座,他丝毫不敢耽搁,立即发动车子,握着冰冻的方向盘,把车子往林区的方向开去。
冷菲在后座又睡着了,陈皓把车掩藏在枯槁的芦苇丛边。他掸去冷菲身上的土,把新买的棉服给她穿上。他抬起她的脚,见她的脚底磨出了硕大的血泡,他不忍再看,帮她套上了毛袜。熄了火的车像是冰窖,他见冷菲在睡梦中一直哆嗦,想了想,便抱起冷菲的双脚裹在怀里。
陈皓看着无尽的夜空不住地落泪。他以为自己可以为冷菲生火取暖,为她倾尽所有,为她挨刀,为她赴命,但他错了。他只给她带来了痛苦。自己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自私自利,卑贱不幸。他想,还是应该放冷菲走,让她远离自己,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事情。
陈皓身心俱疲,他在半梦半醒中来回拉扯,时间在狭窄的后座上加速而过。待他再次醒来时,夕阳已斜挂在天边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火烧云蓬松柔软,映出女人脸颊的粉红,冷菲此时也睁开了双眼。
陈皓看着冷菲,她眼白通红,与照片中那个拉着大提琴的优雅女人相去甚远,他感到一阵难言的心酸。可能是这目光太有情绪,冷菲缩回双脚,不自在地扭了脸。
她似乎忘了昨晚发生的一切,陈皓掩饰住自己的慌乱,换去前座发动了车子。
他们一路穿行来到了复兴村口的自建房前,陈皓开大了暖风,自己跑进小铺买回了碘伏和棉棒。陈皓把东西放在冷菲手边,还没说话冷菲便哭起来,问陈皓身上的伤是不是自己弄的。
陈皓最怕女人流泪,原来是怕麻烦,现在是心疼。陈皓坐在车里,默默地守在冷菲身边,在心里流泪。过了半晌,陈皓湿润了下喉咙,轻声说,他刚才答应去帮这家的老太太劈柴火换顿饭吃。冷菲终于擦掉眼泪,跟着陈皓一起下车走进了小卖部。
“这是丽珍。”陈皓把冷菲交给老太太,自己撸起袖子进了后院。
老太太拉着冷菲坐下,她抓起柜台上剥好的红皮花生米,放了一把在冷菲手里,另一把放在孙子小龙的小脏手里。老太太指了指电视,把遥控器递给冷菲,让她随便看,自己弓着背去灶台边忙活晚饭。
晚饭做好后,老太太招呼冷菲去了自己屋,陈皓早一步盘腿坐到了热炕上。他整张脸红红的,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跟在冷菲身后进来的小龙。小龙有点认生,抓着皮球站在床和门间。
陈皓抓起一粒花生向空中一抛张嘴接住,他看着小龙,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三次。小龙放松了些,走近想看个清楚。陈皓抓起一粒花生,示意小龙张嘴,他不急不缓,似投非投,左右逗弄着小龙,引诱他一步步接近自己。小龙咯咯地笑了起来,陈皓探身揽过小龙,一下举到空中。在孩子的笑声中,冷菲僵直的后背渐渐柔软下来。
小龙给老太太倒上一口杯白酒,老太太咂一口,让他下炕再去拿两个杯子来。杯子拿来,老太太给陈皓、冷菲各倒上一杯白酒,让他们暖暖身子。陈皓犹豫,见冷菲端起杯子,便也跟着抿了一口。酒像碎玻璃一样在口中炸裂,陈皓见冷菲的脸有了血色,心伴着灼热的食管暖了起来。
老太太从掉瓷的花瓷盆中舀起一勺油汪汪的土鸡汤,盛到冷菲的碗里,里面黑乎乎的野蘑菇是山上采的,不放多余的调味料就很鲜。冷菲低头喝汤,眼圈忽然又泛酸了。
老太太把一切看在眼里,她一巴掌呼在陈皓脑袋上:“你小子太浑蛋了。”
小龙从碗边仰起脸,看着无地自容的陈皓。陈皓良久才挤出一句“是我错了”。
“别信男人的话,鬼话连篇!”老太太有点心疼地抓起冷菲的手,握在手里。老人的手干燥但温暖,冷菲用了些力气回握了下,轻轻点点头。
饭后,冷菲帮老太太收拾了碗筷。老太太将陈皓和冷菲领去侧室前:“夫妻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屋里暖壶里有热水,你们早点休息。”
老太太把新毛巾放在陈皓手里,自己回屋关上了门。
屋里电视的音量被调得老大,站在院里都能听清楚。
陈皓没进侧室,他悄悄去了已经关门的小卖部。颜影的手机一直没打通,陈皓给她呼机留言让她速回电话。他坐进柜台里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电。没有颜影就没有钱,没有钱就寸步难行,陈皓将最后的二百块塞给老太太后,身上就分文不剩了。他有点后悔昨天赶她走,他在小卖部里转悠着,忽然听见电视里正播着入室杀人案犯罪嫌疑人潜逃的新闻。
陈皓快步走回侧室,然而电视声停了,老太太屋里的灯也灭了。
陈皓在屋门外戳了一会儿,决定去和冷菲摊牌。他敲了门,听到冷菲应声才推门进去。屋子的右手边是一张通铺,一床花被子摊开在**;屋子的左边放着一个双开门的木衣柜,柜子上贴着两面镜子。柜子旁边摆着个铁架子,架子上有脸盆。
冷菲站在衣柜前,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伤。她见陈皓进来掩上门,警惕地转过身,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陈皓拎起暖水瓶往瓷盆中倒了热水,把新毛巾浸湿又拧干,叠成了整齐的三折,递给冷菲。冷菲握着热毛巾,等陈皓开口。
“我留了钱,管三天的吃住。我得走了。”
“丽珍。”冷菲一字一顿地念着,“是谁的名字?”
“临时起的,怕有麻烦。”
“你叫什么?”
陈皓紧张起来,他见过冷菲的脆弱无助与歇斯底里,却从没见过她如此冷静的一面。他揣度着冷菲的语气,观察着她的表情,他害怕她突然想起来什么。
“陈皓。我叫陈皓。”
“陈皓,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我们?”陈皓难以置信地重复。
“是啊,我们不能留在这里。陈皓,你要诚实回答我的问题。”
陈皓只感觉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冷菲到底要问什么。
“是谁要杀我?”
“是谁要……”陈皓重复着。
不,绝不能让冷菲知道他是谁、他们是谁。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陈皓看着冷菲,如果他现在向她承认一切,她是否会原谅自己呢?
他一直都在渴求她的谅解。
“警察在找你,也在找我。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冷菲沉默许久后说。
陈皓鼓起勇气准备坦白,伴随着管灯一亮一灭的闪烁,真相呼之欲出。就在此时,小卖部的电话铃声响起,尖锐的铃音穿透黑夜,落在了陈皓与冷菲的心上。
陈皓奔到小卖部,提起了电话听筒,另一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陈皓听出来那是颜影,他直觉颜影旁边还有别人。陈皓问颜影在哪儿,转头发现冷菲已经站在了门口的阴影中。
“你走了吗?”陈皓急迫地问。
听筒中传来痛苦的呼喊声,陈皓早该猜到颜影被抓住了,他本应该把她安排好了再走。但木已成舟,他困在冷菲的视线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皓,你去死吧!”颜影在电话中大声叫道。
陈皓听懂了,这是颜影的警告。
颜影口是心非惯了,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是从不说真话的那一类人。陈皓看着冷菲,她告别了猎物的状态,镇定得如同山林里的狩猎者。
冷菲并无畏惧,这种力量仿佛也传递给了陈皓。
“颜影,让强哥接电话吧。”陈皓听到自己低语,听筒的另一端呼吸声变了,陈皓恳求道,“强哥,你放过颜影吧。”
陈皓听见赵荣强温柔的笑声,他说他没想到东北这么冷,衣服还是穿得薄了,他又继续说起火车颠簸,说吃喝不习惯。
陈皓默默听完,再次恳求道:“放过颜影吧,强哥,有什么我们两个解决。”
“当然,我们见面说,我们爷俩要面对面地聊,什么都好说。”赵荣强笑得开怀。
陈皓握着听筒,只觉得心底发寒。
“见面?”
“你该完成的事没完成,还反过来骗我,这些我不想提了。至于影儿,我心疼她也心疼你俩,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劝你劝她的话说过多少回了啊……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不重要了,那些都过去了。如果你陈皓是个有良心的人,你就该把冷菲带上一起来见我。你知道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有什么我们当面说,你来焦化厂咱们谈谈,给大家一个交代。”赵荣强软硬兼施地威胁道。
“好,我去,你放了颜影。”陈皓看着冷菲。挂断了电话。
冷菲径直往门口走,她打开了小卖部的门锁,在黑暗中再次催促陈皓快一点。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冷菲又强调了一遍。
陈皓带着冷菲上了省道,掉头往市区开。冷菲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她一脸无畏的样子让陈皓心痛。他心想,她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傻姑娘,连自己身处危险中都浑然不知。
陈皓觉得,如果此时他有一丝把冷菲带到赵荣强面前献祭的想法都是罪恶的。她太可怜了,他要尽职尽责地保护她。
陈皓此刻只有权宜之计,他想把她送回家。
“你不怕我吗?”陈皓的视线落在远光灯打亮的柏油马路上,他嗓子发干,声音沙哑地问冷菲。
“我应该害怕吗?”冷菲转头盯着陈皓的脸。
“你不认识我,也不了解我,我跟你想的不一样。”
“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嗯,我不是什么好人。”
陈皓说得随意,他知道自己也有善的一面,是老天没给他成为良善之人的机会。他眼前随即浮现出母亲站在舞台正中的样子,多少年过去了,一切都历历在目。她金色的皮鞋已经穿出了皮纹,肉色的丝袜泛着廉价的纤维光亮,彩色的细绳混在乌发里编成一头小辫,她不停地旋转,红色的大裙子像撑起的大伞,能藏进个人去。那是陈皓三岁那年流连的地方,舞台上熠熠生辉的母亲他见了就满心欢喜,即使母亲为了自己的生活抛弃了他,他也始终对那个画面念念不忘。
陈皓决定用和冷菲最后的独处机会坦白,他一直在尽力掩饰自己的恶毒,假装一个善人,但现在他得让她明白世间的险恶,他能陪伴她、保护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杀过人。”陈皓的故事是从这句平静的陈述开始的。
他讲起自己家暴的父亲,十岁前他不停地挨打,十岁后他学会了打别人。十三岁,他离开家去流浪。
他叙述着自己如何从乞丐变成小偷,如何又从小偷变成了沿街抢包的少年犯。在他黯淡无光的生命中也曾遇到过短暂的救赎,他抢包时被一对老夫妇当场擒住,他以为自己会被送去公安局遣返原籍,却意外被老两口领回了家。他吃了人生中最好吃的一顿饭。十六岁的陈皓嘴里满是绵糯香软的土豆,心里满是泪。他把老两口当成了亲人,把他们的劝解当成了教诲。
陈皓金盆洗手找了开长途货车的黑活儿。如果不是老两口在车祸中丧生,陈皓可能会永远停留在那片芬芳的葡萄园中。他再度变得无依无靠,离开了那片伤心之地,成了无家可归的成年人。
十八岁,他来到沿海的和歌市,做了假驾驶证,租了辆临近报废的中型巴士,开始起早贪黑地跑短途,跟着大客车捡剩下的客人。在路上,抢客是常事,因为抢客而大打出手更是家常便饭。
“我用车扳手从后面抡倒了一个司机和卖票的,自己也挨了一下,可能是灭火器吧。”陈皓故作轻松地拨开头发,把伤疤亮给冷菲看,“我捂着脑袋上车,才发现车上就剩下一个人,你猜是什么人?”
“你说吧。”
“你肯定猜不出。是个喝多了的侏儒,特别矮,躺在座位上。”陈皓故意干笑了几声,“我当时打热了脑子,一脸血也看不清楚前面的路,只想把车开走,开去终点。你猜怎么着?”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陈皓看不懂冷菲在难过什么,他故作轻松地继续道:“车胎爆了,整辆车翻进沟里,那个侏儒从车窗里飞出去摔死了。我因过失杀人被抓去坐牢。所以,我不是好人,而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陈皓想起在蓝湖监狱里认识了赵荣强,赵荣强对陈皓主动示好,像兄长一样偏爱他。赵荣强说起在异国的经历总是眉飞色舞的。
服完刑的陈皓只想过普通生活,但他没有学历,只能找搬砖、洗碗等卖力气的工作。二十五岁,陈皓靠吃苦耐劳爬上了建筑工程队副队长的位子,然而生活刚见到起色,就遭遇了工程塌方事故。陈皓带人围住了事故现场,没听安排就去现场救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晕倒的,只记得醒来时已经被扭送到了派出所。陈皓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什么都不知道。在绝望中,他想起赵荣强曾经的承诺,托人给赵荣强捎了信,一周后他被放出来就成了赵荣强的亲信。
赵荣强在他肩头文下朱雀的那一天,天空飘起了细雨。陈皓忍不住大笑,原来老天爷一直在跟他开玩笑。
陈皓重蹈覆辙,走回了老路,把沉默凶狠变成了自己的底色。
“所以呢?”
“没有所以,我只是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别对我有幻想,我不骗你。”
你只是为了自己好过一点。冷菲双臂交叉在胸前,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陈皓看着冷菲红红的指尖,忽然想起了两人故事的真正起点—设好套的交易被临时叫停了,陈皓、阿德、蛇子三人来到幼儿园门口蹲守,等郑志明自己现身。陈皓听腻了蛇子的咒骂,自己缩着脖子走下车去独自蹲点。
他点上一支烟,重新思考着等下去的意义。眼见香烟落地,等他有意识时眼前已经天旋地转。一个女人拉住了他,她的头发有橙子的香气。陈皓听见女人追问自己身体还好吗,他不停地冒着冷汗,大喘着气回答不上。陈皓嘴里被塞进一颗奶糖,等他从心悸中缓过劲来时,女人已经不见了。陈皓回到车上,将冻僵的手指抵在暖风出口前,努力记住女人与他手指相碰的画面。
奶糖是冷菲给的,原来和冷菲的缘分在杀人前就埋下了伏笔。
陈皓心里一抽,悲伤排山倒海而来。他压抑住自己崩溃的心,将车停在了路边。
“下车回家吧。”
冷菲没动。
陈皓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心被撕碎了,却又不能让冷菲看见。
冷菲踏进了冬夜里,随即在细雾中消逝成一片幻影。
“你骗我,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我从来没说过。”车门再度被拉开,冷菲圆圆的眼睛瞪着陈皓。
陈皓脑中一片空白,临时编不出像样的谎言。
冷菲重新坐进了车里,她用力地关上车门,像是等待陈皓的回复。
“我们见过,我们本来就见过?”
“你想起来了?”陈皓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们见过……就在这里……你记得吗?”
陈皓看见冷菲的眼神全然变了,他极力摇头,粉饰着惊慌。
“再说一些你的事吧。”冷菲低下头,“过了今晚,我们再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陈皓也想重新开始,可重新开始的路太长了。
“我们还有时间吗?”冷菲看向陈皓,问道。
我?我们?我们还有时间吗?陈皓问自己。他在心里不停祷告让时间停滞,让一切封存在他与冷菲并坐的这一刻。
大雾弥漫,通往焦化厂的路蜿蜒曲折。陈皓木然地将车开向大路,脑中一片空白。
陈皓入套让赵荣强的心事落了地,他开始关心吃食。
赵荣强问蛇子炖的棒骨是哪里来的,蛇子说是焦化厂的小保安给他留的。赵荣强问起了小保安的家世年龄,末了让蛇子再去问问对方,能不能搞来东北有名的大马哈鱼。
蛇子看不懂赵荣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还想着做饭的事情?想到跟着赵荣强的几年,自己脏了手、脏了心,也受尽了委屈,蛇子便搪塞说太晚了不好去弄。
话一出口,赵荣强就拉下了脸。他带着玩笑的口气说蛇子让自己惯坏了,嘴上都变挑了,兴许哪天就会挑事了。赵荣强说完,斜着眼瞥了蛇子一眼,他眼神里的锋利被蛇子看得一清二楚。蛇子赶紧改口说,自己本是想安排人直接往家里送。
“你不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鱼出了本地的水就不再是本地的味了。”赵荣强从鼻孔里喷了股气,他指着昏睡的阿德贴在蛇子耳边嘀咕,让他以后成事了别忘了这些傻兄弟。
赵荣强反复说过很多次,花花棋牌室得有个说话算数的,自己房子里还存着那么多值钱的老物件,他一命呜呼了剩下的都是蛇子的。蛇子抓起赵荣强放在他腿上的手,使劲攥了攥。
赵荣强满意地笑了。那笑是空的、冰冷诡异的。每次赵荣强露出这样的笑容,蛇子都不愿再和他待在一块儿。于是,蛇子拿着手机立马出了门。
蛇子走了,赵荣强坐到了阿德身边。
“老爸,我没事。等皓子来,我一人对付就够了。”阿德烧得迷迷糊糊,嘴角已经斜到一边,说话也变得含混。
“对付什么对付,你这一根筋。”赵荣强把随身带的手绢用冷水打湿了,压在阿德的脑门上降温,“唉,你瞅瞅你这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让我怎么放心把买卖都交给你。”
阿德闭着眼说:“老爸管我口饭吃就行。”
赵荣强说不出话,阿德父母是老来得子,父亲是屠夫,但从不让他沾手。他从小心大,吃得好睡得香,长成了个大个子。因为征地拆迁问题阿德跟村里有了嫌隙,被人一鼓动闹出了械斗的大事。阿德被关进了蓝湖监狱,认了赵荣强做干爹。出来后,他发现母亲病死了,亲爸没了房子,无处讲理。
赵荣强就这么收留了无处可归的阿德父子。阿德五大三粗,赵荣强便安排他在身边处理些生意上的脏事。
阿德的亲爸眼见着儿子的路越走越偏,但寄人篱下也不敢多说,只好偷偷跑去工地搬砖。谁知墙塌了,阿德亲爸被砸烂了脑袋,一条命只赔了五百块钱。阿德嚷嚷着报复,却被赵荣强拦下了。他说,有他在就不能让阿德出乱子,有他在就有阿德一口吃的。赵荣强掏钱给阿德的父亲连同早死的母亲在老家办了白事,找了块风水好的山头安葬了两位老人。阿德从此把赵荣强当作再生父母一样孝敬。
赵荣强明白,阿德虽愚笨,但是完全忠心于他。
看着阿德肥硕的身躯,赵荣强唏嘘,阿德一直没变过。他只怪自己较劲,想把他塑造成别的样子。
赵荣强又搬了张小方凳坐到颜影身边,见她白着脸,嘴唇干裂,于是将矿泉水举到她嘴边,给她润了润嘴唇。
“强哥,求你放我走吧,我保证什么都不说。”
颜影面容肿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面貌,披散着红色的长发。赵荣强把她的头发用手顺了顺,让她靠在暖气片上。颜影坐不住,一个劲地往下滑,赵荣强就用板凳把她抵在暖气上。
赵荣强又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问颜影,有没有见到那女的。
“我好奇问问,郑志明、陈皓,他们都喜欢她,她究竟有什么魅力,把这些人迷得都没了魂啊?”
颜影疼得晕一阵醒一阵,听不清赵荣强的问题。
赵荣强提起板凳一错,一条凳腿压在颜影的手背上。颜影一瞬清醒了,哑着嗓子喊叫。赵荣强重新摆平凳子,他垂手拎起颜影的红发在手中一转,拽着她的头往暖气上磕,说,我问你什么就回什么。
颜影瓢了嘴,僵着舌头更说不清话。
赵荣强的火气冒了上来。他大骂颜影是个赔钱货,骂她丑,骂她贱,骂她一脑袋糨糊。他说,颜影是真的傻,陈皓难道在意她吗?陈皓根本不在意,陈皓在意的全是他自己。
赵荣强抹着脑门的汗,说只有自己是真心实意对女人好,觉得她可怜。颜影的血顺着暖气片一行行地淌到地上,赵荣强看了厌烦,松开头发任凭颜影倒下身,自己叉着腰把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
夜色深了,赵荣强洗干净了手,等来了心心念念的大马哈鱼。蛇子怕他临时起意,还拎回了一袋子杂鱼。锅具、调料加上一大兜子食材,把后备厢塞得满满的。
赵荣强架起锅,他看这鱼肉质肥美,闻起来也没有什么腥气,就简单收拾了一下,再下锅双面煎黄,加上葱、姜、矿泉水,炖了起来。
鱼汤变成了浅白色,鲜香的气息唤醒了阿德,他摸了摸脑门,烧退了一些。
赵荣强让蛇子给颜影洗洗干净,过来一起吃饭。蛇子扇了扇颜影的脸蛋儿也叫不醒她。他没辙,只好解开绳套把颜影拖到桌边。
蛇子看着地上的血痕,假装不在意地用废报纸盖上。
赵荣强往汤锅里下了个随身带着的纱布调料包,调好了汤味,让蛇子端上了桌。几人围坐在圆桌边,赵荣强舀了第一勺带鱼眼的汤,盛在阿德的碗中。
“不要嫌我年纪大爱唠叨,我现在说几句不中听的话,你们听得进就听、听不进就不听,都是个人的造化。”
赵荣强看着阿德拨弄着鱼眼珠子,示意阿德边吃边听:“你心是好的,只是太过鲁莽,这么多年的毛病我说了也不见你有长进。不怪你,这是天性使然。我看不了你多久,以后只能靠自己的时候你就会想起我说的。快喝吧。”
阿德端起汤碗吹了吹,吸溜了一小口,他吧唧了下嘴又把鱼眼吞下。
赵荣强挑出锅里的鱼鳃,盛到蛇子的碗里:“这部位肉嫩,别人吃不出,你来尝尝。”
“强哥,还是你吃吧。”蛇子赶紧推托,赵荣强不容分说地把碗推给他。
“你最灵谁都看得出,但聪明反被聪明误,等走到最后你就明白了,这世界不是聪明人造的。蛇子,你记我一句忠告,人不要太聪明。”
“强哥,我知道我那是小聪明,上不了台面的。”
“你找来了所有食材,这是你的功劳,我记着你的好,你就别嫌我矫情。来,吃肉喝汤。”赵荣强看着蛇子,点点头。
蛇子撵了撵手指,看看阿德,剜出鱼鳃下泛着粉的白肉条吃下。
“好。”蛇子用夸张的语气大声说着美味。
“这鱼生下来就是劳碌命,一生要来回几千公里,不过是为了回家产卵然后死掉。女人啊和鱼一样,就是这么执着,执着地爱,执着地死。不说了,影儿啊,你尝尝这鱼背上的肉,这肉是最活的。大老远来这儿一趟不容易,也不会再有下次了。”
赵荣强给颜影挑了鱼脊梁的一段,弯着身子送到她嘴边。颜影费劲地睁开眼,喝进嘴里的鱼汤又流到了地上。
赵荣强把碗一撂,朝着蛇子扬了下手。蛇子起身正准备动手时,颜影突然坐起身狠狠地咬住赵荣强的大腿,任凭赵荣强如何推她也不撒嘴。阿德和蛇子赶紧一起把癫狂的颜影从赵荣强的腿上扒开。
颜影开始咒骂,她知道赵荣强的丑事,知道团伙里的勾当,她咒骂他们所有人不得好死。蛇子将纱布塞进颜影的嘴里,把颜影往厕所里拖,两个人纠缠在地上。阿德过去一刀扎进了颜影的心脏。他拔出刀,把颜影拉到一边。蛇子这才爬起来和阿德一起看着地上的颜影。她的血很快打湿了胸口,呼吸越来越短促,脸迅速失去血色。颜影伸手揪住了蛇子的裤腿。
蛇子甩开颜影,和阿德一起回到饭桌前继续喝汤,好像再也看不见颜影反弓着身子挣扎的样子。
“多吃点,今天要熬个大夜。陈皓还等着咱们呢。”
赵荣强掩饰不住地兴奋起来,他盯着见底的汤锅,纱布包中,瓜子纹路的果子已经沁出了黄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