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炖的鱼汤,几桶矿泉水就熬出这么一小桶,姑娘你听我的,来喝两口吧。”赵荣强从旁边的副驾上拎起个保温桶递到后座,“女人怕寒凉,真落下病根儿以后可要遭罪喽……”
赵荣强呵呵一笑,转过头才觉得这笑不合时宜。他顷刻板起脸,瘪着嘴从后视镜中偷瞄冷菲。冷菲倚着车门迟迟没动,赵荣强心里生了股无名火,脚下不自觉使了劲,把车在雪地上开得又抖又飘。
一团白影迎面而来,撞在挡风玻璃上。赵荣强吓了一跳,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他将车头一歪,停在了道边。
玻璃上留下一团血污,有根黑白夹杂的羽毛粘在上面。
赵荣强下了车,三两下蹭干净了玻璃,他抄起一把雪洗干净了手,人也跟着冷静下来。赵荣强在车外唤着“姑娘、姑娘”,冷菲从车里探出头。
“我腿脚不好,你帮我个忙,把空调开大点,我看看。”
赵荣强自顾自地抬起了车前盖,等着冷菲换到前座,如他安排的那样将暖风开到了最大。车子像蛤蟆般跳动起来,赵荣强心满意足地合上车盖,笑盈盈地坐回车里。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知道哪儿来的傻鸟一头撞上来,可怜啊。”赵荣强打开车内的灯,探身拎回了保温桶,倒了一盖浓汤,送到冷菲跟前。
冷菲伸出满是泥泞的双手接过汤,眼泪夺眶而出。
“能哭就好,情绪憋在心里就成了病。病来了,哭再多也不管用了。”赵荣强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白净净的手绢,塞在冷菲手里,又帮她把毛毯披好。
冷菲抿了口鱼汤,汤有点凉,溢出的腥味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她抬眼看到老人炙热的眼中满含着泪,他看起来很焦灼,抚弄额角的手指不住地颤动着。
冷菲从情绪中抽离,毛毯与手绢散发出的檀香味让她一瞬间想起了五年前的夏天。
闷热的午后,电风扇呼啦呼啦吹不散地下室里弥漫的汗水味。冷菲坐在床角,看着李仁杰架着胳膊组装鸽笼。他刚搬进来,上午码好了一面墙的书,简单吃了碗面就继续折腾。
冷菲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鸽子已经在笼中安置好了。李仁杰湿着头发,穿着一件洗得透光的跨栏背心,点了一支自己带来的线香。
檀香味盖过了屋里的汗味,也盖掉了李仁杰身上的香皂味。
冷菲和李仁杰一起躺到了潮湿的**,她轻抚着李仁杰肩头的文身,彩色的龟蛇纹样,栩栩如生,冷菲忍不住称赞漂亮。
“文这个是什么意思?”冷菲笑着问。
李仁杰没回答,冷菲娇嗔着追问。
李仁杰猝不及防地坐到冷菲身上,他双手锁住了冷菲的喉咙。冷菲没有意识到危险,笑着推搡着逐渐加力的李仁杰,谁知他全然不顾。
冷菲看着身上的李仁杰灰着脸,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她开始觉得喘不上气。她试着张开嘴,却感觉空气中的檀香粉尘卡在了喉咙里。
屋外的车流声渐渐退去,冷菲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身体,飘在空中,静静目睹着一切的发生。她挣扎着回过神,眼底是一片雪花,李仁杰似乎依然跨坐在自己身上。
待冷菲喘匀了气,她伸出手揽过李仁杰的脑袋,让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脖颈间。
李仁杰喃喃道,他其实最恨檀香,最讨厌那股味道。
“为什么?”
“它让我觉得自己很脏,身上有种抹不掉的味。”
那天之后,李仁杰出去分几次洗掉了文身。
他的肩头留下了与冷菲手腕上一样的疤痕。
李仁杰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回答了冷菲的追问,那是他掩藏着的秘密,她没有再追问。冷菲也有秘密,是秘密将两个人缔结在一起的。她释然了,她决定爱李仁杰,爱他的残缺,爱他的破碎,爱他就是爱自己。
李仁杰爱鸽子,爱到痴迷。冷菲看久了,也喜欢上了鸽子。她注视着它们啄食,**,飞进飞出。
很快,冷菲学会了用眼睛分辨鸽子的性格,她能判断出鸽群中的哪只鸽子顽固不化,哪只易于驯化。她用心照顾着那些臣服于自己的白鸽,直到去了绥市。她在李仁杰冷漠的眼神中突然明白了,自己就是他养的白鸽。冷菲放走了自己最爱的白鸽,决定带儿子离开,不再麻醉自己。
“傻鸟啊。”
冷菲的思绪被赵荣强的话语重新带回现实。
“嗯?”冷菲看着赵荣强,不明所以。
“这撞死的鸟啊是可怜,但也怪不得人。不带脑子的货色,早晚被人弄了炖汤。姑娘,不瞒你说,我是专门养过信鸽的,鸽子跟人一样,都有高低贵贱。一等一的种鸽是不一样的,看一眼就知道……你知道哪儿不一样吗?”
冷菲摇头,赵荣强浊黄的眼白布满了血丝,他扭着半个身子,紧盯着冷菲。
“你听我说,有人喜欢脑袋大的,脑袋大的聪明,也有人喜欢体形漂亮的,背上圆硬飞行有优势,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决定鸽子等级的是眼睛,只有眼睛!你能看懂眼睛,你就能分辨它聪不聪明,受没受过伤,还有它是否忠诚,认主人。”赵荣强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不怕你笑话,我这辈子有过很多不划算的爱好,养鸽子算一个吧。把那么小小的、软软乎乎的小玩意儿养大了,离开了家,以为都**好了,结果放出去就没了,这样的事不知有过多少次。你说,付出了真心谁能轻易就甘心呢?”
赵荣强越说越气,气得不停拍打着大腿。
冷菲的视线落在老人腿上,他的膝头盖着条黑围巾,她又低头看向自己脚下,地上躺着个空瓶子,仔细看上面还留着淡淡的血指印,她猛然想起蛇子冲洗血肉的矿泉水瓶。冷菲感到胃中一阵绞痛,她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坐的正是此前蛇子开的小红车。
冷菲在极度震惊中转过脸,看到老人眼下抖动的乌黑,他耷拉着的三角眼尾炸出四散的纹路。
“冷菲,你别害怕。”
冷菲的身体软了,她挣扎着开门的手用不上力。
“我一直想见见你,好好见见你。”赵荣强俯视着因恐惧而浑身发抖的冷菲,“你别这样瞪着我,放松。这时候你和我都可以放松了。”
“你要干什么?”冷菲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赵荣强怜爱地抚摸起冷菲的脸颊。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很无辜,你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你。你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好,对不对?我说的对不对?我说的一定都对。可谁不是呢?我这一生跌宕起伏,什么都经历了,说句吹牛的话,我有什么看不懂的人和事呢?我以为没什么再能伤我害我了。呵,但我还是不懂自己。”
冷菲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看着赵荣强因为激动而皱作一团的脸,像是蔫巴的苹果,散发出一种腐烂的气息。
赵荣强喃喃道:“你没赢,陈皓还是会来找我的。”
沉默半晌,冷菲突然发出了冷笑。
“你笑什么?”
“嫉妒?原来是这么回事。”冷菲不无嘲讽地说。
赵荣强气得涨红了脸,扬起手一巴掌抽在冷菲脸上。
冷菲冷冷哼了一声。
赵荣强彻底被冷菲的轻蔑激怒了,他劈头盖脸地抽打着冷菲。
冷菲从赵荣强的疯狂中看到了深深的愤恨,那恨来自一个不见底的深渊,那恨让她想起了李仁杰,想起了陈皓,想起了得知真相的自己。
手机铃响起没有打断赵荣强施暴,直到他脸上浮现出酱紫,才气喘吁吁地住了手。
赵荣强盯着手机屏幕上一连串的数字,调整了呼吸,接起电话。
“好听吗?”赵荣强笑着问陈皓,他把铃声调成了陈皓会喜欢的《天鹅湖》。
陈皓的呼吸一沉。
“冷菲正和我一起呢。我跟她打了个赌,说你会来找我的,你果然来了。”赵荣强按下了免提键,让冷菲也参与进他和陈皓的对话,“我猜你要走陆路,就安排自己人去关口那儿等着,等着接应你,给你带条活路。谁知你又换了想法……”
赵荣强用玩笑的口吻试探陈皓,那小子的迟疑正如他所料。
陈皓还在为这女人犯蠢。
悲哀啊!
陈皓每说一遍“我错了”,赵荣强对他的厌恶就增加一分。
愚蠢、自负、不念恩情。
赵荣强给陈皓下了定论,他已经无药可救了。
“走的线路定好了,钱也趴在账户了。你来,我们一起走。”赵荣强叹了口气,在心里跟陈皓道别,“陈皓,你是只飞鸟,你要自由,谁都留不住你。但你记着,是天给了鸟展翅的空间。我是你的归宿,是你这一生一世最重要的人,你若有真心,会懂我在说什么。”
挂断了电话,赵荣强将手机塞进衣兜,在车里缓了缓神。
冷菲喝了鱼汤迟早会毒发,他没心思再鼓弄这肮脏的女人。他把冷菲扔在路边,离开前狠狠踢了几脚,又啐了口吐沫。
引擎声渐远,冷菲从指尖开始,用意志一点点找回身体。她抓起雪团大口大口地吞进去,抠着喉咙呕出了胃里的一切。
待意识逐渐清明,冷菲慢慢爬起来,向林区走去,直到天边泛起霞光。
冷菲想起木屋中,她与陈皓掌心相对,十指紧扣。冷菲回味着两人身体间流淌的温热,她看见宇宙射出绚烂的光芒,她沉浸在一种无须用力的轻松中,在陈皓的拥抱中获得了从未感受过的归属感,像游**一世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家。
儿子的脸庞刹那间浮现在眼前,他用纯真的眼眸凝望着冷菲。
冷菲咬着牙站在山腰,她从袖口中掏出赵荣强的手机,展开了她在路边捡到的通缉令,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话筒另一边是一个女人难以置信的声音,她又确认了一遍对方的名字。
“对,我是冷菲。”
随后,另一个男人接过了电话。他说他叫马志友,是冷菲案子的负责人,他压着声音问她在哪儿。
“我在哪儿呢?”冷菲茫然地重复着对方的问题。
她站在山林中,周围是耸入云层的松柏。
“冷菲,你不要挂电话,在原地别动,我们会去救你。”马志友高声道。
冷菲见到雪花在眨眼间从天而降,她伸出手接住雪片,对马志友说:“太晚了。”
冷菲已不想再听任何人的话,她向着山头上的光团跋涉,去她要去的地方。
入冬以来,绥市的雪就源源不断。公安局门口的路白天刚清理干净,现在又积了白霜。
梁薇从值班室里探出脑袋,喊住了马志友。
“看见人了吗?”
梁薇脸上还挂着浅浅的泪痕,她眼皮泛红,马志友又回想起刚刚她抱着自己哭的尴尬场景。马志友清了清喉咙,问:“什么人?”
“师傅,下雪了,先进来再说。”
马志友进了值班室,见小陈拉着个脸,嘴上骂骂咧咧的:“妈的,引狼入室,还他妈的把我的手机给顺走了!”
小陈十分恼火,他抓起沾了血指印的杯子给马志友看,解释说,刚刚有个男人满脸是血地来自首。他赶紧去叫人,结果回来发现人没了,手机还被偷了。
马志友接过杯子仔细地看了看,杯壁上只剩下半个血指纹,模模糊糊的,显然是被人刻意擦过的。
马志友一惊。
“这里的东西都别动了!现在就去查监控!”
正如马志友所料,重伤自首的男人是陈皓。他在值班室里待了一小会儿,就匆匆走了。
马志友从监控上查到了陈皓的摩托车牌号,让梁薇把信息立刻下发到各级单位,并申请追踪小陈的手机信号。
专案组的抓捕部署会随即召开。
“陈皓发现同伙都死了,自己也被赵荣强算计了,所以干脆来自首,拖赵荣强下水。”一名警员推测道。
“那他怎么又走了呢?”梁薇反问道。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走了才能牵出赵荣强。我觉得与其打草惊蛇,不如等一等,把他们一网都收了。”那名警员继续说道。
“没有时间了!冷菲,大家想过冷菲在哪儿吗?”梁薇激动地站起身,众人哑口无言。
“冷菲失踪早就超过四十八小时了。”沉默了许久,另一名警员轻声说道,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按以往的经验,冷菲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但马志友仍心存侥幸。他甚至开始祈祷,冷菲能得到神灵的庇护。他在和时间赛跑,冷菲在和命运赛跑。他等待手机信号卫星定位的结果,等待摩托车追踪的结果,等待事件中的任何一人浮出水面。
等待即煎熬。
终于,他等来了好消息,通过卫星定位,确定了陈皓就在绥市林场的山上。
专案组的人一致认为陈皓逃窜上山的概率最大,马志友决定把组里的主要警力全部调派入山,围捕陈皓。
大部队准备出发之际,梁薇突然跑来说冷菲打电话来了,让马志友接电话。
“是冷菲打来的?”马志友简直不敢相信。
“快接吧,千真万确!”梁薇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马志友立即示意众人安静,并按下了免提键。
“冷菲,我是绥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马志友,你案子的负责人。你现在人在哪儿,周围什么情况,我们去接你。”
“我在哪儿呢?”冷菲重复着马志友的问题。
“冷菲,你现在安全吗?你形容下你的四周,都能看到什么?”马志友焦急地问。
“你们不用来找我,去绥市的边检站吧,你们要抓的人在那里。”冷菲说。
“冷菲,我很抱歉,为你经历的一切。你要相信我们,我们在确定你的位置,你要注意安全!我们会把罪犯绳之以法的!”冷菲的话让马志友摸不着头脑,但他努力尝试着稳住冷菲的情绪。
梁薇用口型示意马志友,已经用卫星定位去查冷菲现在的位置了。
“冷菲,你不要挂电话,在原地别动,我们会去救你。”
“太晚了。”
“冷菲也许跟陈皓在一起呢?她有危险,所以不敢向我们说实话!”梁薇焦急地说。
马志友下令专案组立刻出发。一组去边检站截人,另一组去林区抓陈皓,一旦查到冷菲的踪迹立即报告。
警车在雪中飞驰,马志友开车载着梁薇,两人一路焦灼而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师傅,我有几句话还是想跟你再说一下。”许久,梁薇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不用说了。”
之前付晓虎一直怀疑冷菲和陈皓有猫腻,梁薇则担忧冷菲有危险,谁对谁错,现在都无法轻下断言。马志友只想尽快将陈皓和赵荣强缉拿归案,将冷菲活着带回来。
警车在林区停了一圈,警犬在前引路,一众警员包围了山上废弃的护林员休息站。
马志友指挥队伍在距离木屋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每个人都先找到掩体。
一名警员打开扬声器,朝屋内高喊,让里面的人出来,双手高举过头。
木屋破窗前,有一个人影晃动,大家都很紧张,马志友示意大家先不要行动。
“陈皓,你听着,我是马志友,是绥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你现在自己出来,相信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裁决!”
山林重归寂静。
马志友刚要下令,木屋的门缓缓开了。
冷菲一脸木讷地走了出来,她身后的陈皓插着兜快步而出,他步履轻盈,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举起手。”梁薇高声喊道。
两人一动不动,现场的平静让马志友摸不准情况。忽然,陈皓扬起手,露出了隐在袖管中的匕首。他迅速回过手用刀尖对准自己的喉咙,还未向下猛扎,便是一声枪响。
马志友一愣,转头看到梁薇举着枪,手微微颤抖,愤怒、激动、惊恐的表情混在一起,笼罩在她苍白的脸上。
冷菲仿佛被枪声惊醒,低头看到陈皓仰倒在自己面前。
陈皓的伤口涌出鲜血,他痛苦地抽搐着,擎着只手指向天空。
“冷菲!”梁薇呼喊着奔了上去。
众人面面相觑,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警员隔了几秒才围过去,几人合力压下了陈皓的胳膊。
冷菲挣脱了梁薇,扑在地上,抓起了掉落的匕首,然后双手握住刀柄,起身一刀扎在陈皓的胸膛上。紧接着她又拔出匕首,扭转刀头刺向自己。
刀尖在触到喉咙的一刹那,被马志友用手攥住了。
马志友徒手将匕首从冷菲的双手中硬夺了下来。刀刃深深卡进他的掌心,筋骨在横断的手掌间翻起,伤口太深,一时竟不见流血。马志友听见梁薇失魂的尖叫,但他并没觉得疼。
马志友眼中的世界骤然慢了下来。
他看见瘫软在地的冷菲眼中泛滥着泪水,陈皓在血泊中急促地喘息,冷菲随之一同呜咽,陈皓抽搐的嘴角扬起,哽咽着发出最后的笑声。
警车拉着重伤的陈皓和马志友一路赶往附近的绥市人民医院。
冷菲被梁薇搀扶着离开,她的哭泣逐渐化成了笑声。她放肆地大笑,直到一张嘴将一口血喷在地上。她嘶哑着嗓子,狂笑不止,那碎裂的声响升入空中,与飘散的白雪一起,久久不散。
马志友煞白着脸被推进了手术室,廖大夫和其他医护人员已经在手术室中严阵以待了,他嘱咐廖大夫把伤口缝得好一点。
“那可是我今后的生命线啦。”马志友故作镇定地开了个玩笑,眼睛一直看着大夫厚实的手掌。
“哎,老马,你信我。”廖大夫拍了拍马志友的肩膀,让他放心。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廖大夫极其细致地处理了断开的血管与筋骨,缝合了伤口。最后,马志友的右手留下了一条横贯掌心的缝合线。
后半夜,马志友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弄醒了。他睡不着,开始数同室病友的呼噜声,一声长一声短,数过六百下后,他心里突然有了安宁。
第二天一大早,付晓虎来到了病房。他刚从和歌市回来不久,听说马志友受伤住院了,便急匆匆地赶来医院。
“唉,听说另一组人在边检站扑了个空,人车查了个底掉也没截到赵荣强。”付晓虎一屁股坐在床边,从果篮里拎出两根香蕉,给马志友剥了一根,自己拿了一根,边吃边说,“师傅,陈皓没救过来,现在参与灭门案的人都死了,他们在和歌的老窝也被连根端了,冷菲的案子可以结了吧?”
昨日已逝,马志友心里没有半点涟漪。
付晓虎又提起了冷菲,说她半夜又发病了,拿脑袋往墙上撞,三个护工压着她才打上镇静剂。
“我看,从她那儿别想问出个所以然了。”付晓虎叹息道。
马志友的嘴被香蕉塞得满满的,咕哝着说不出话。
伤愈后,马志友出院回局里参加了表彰大会。队里给他凑了点营养费,案子由付晓虎来收尾。马志友问起梁薇,听说她来医院看过他,还留了一袋子补品在床头,但马志友始终没见到她人。
“梁薇请了个假,长假。”付晓虎嘴上是这么说的,但他的眼神有些闪烁。
马志友没再追问,只是拉着付晓虎去窗边抽烟。他左手夹着烟,望着窗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他也要请几天假。
“这么长时间没回家了,是不像话。我现在这样也是个废人,干脆歇几天吧。”
“什么废不废的!大夫不是说了吗,手术很成功。师傅,别怕疼,好好复健。结案就是走程序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把心放肚子里踏实休息吧。”付晓虎安慰道。
“不担心,没什么可担心的……”马志友嘟囔着,他看着自己的手,感觉有些陌生。
“对了师傅,有件事想问下你的意见。”付晓虎看起来有些犹豫。
“说。”
“陈皓的尸体已经通知了家属来认领,但家属不来。”
“不来也正常,不来领就照章办事呗。”马志友机械地回答。
家属拒领尸体的情况确实存在,遇到这种情况,一般是经过上面负责人批准后,队里自行处理。
马志友在窗边抽完了剩下的烟,决定去看陈皓最后一眼。
法医拿了解剖通知书和笔录过来。马志友翻了翻,上面写着陈皓的父亲陈武兵已故,母亲李丽珍拒绝认领尸体。
“致命伤在肺部,是被子弹打穿的,人走得挺快的。”
马志友点点头,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尸体。他盯着陈皓凝滞的面容发了一会儿呆,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如何处理陈皓的尸体,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从局里出来天还早,马志友去欣欣面馆吃了碗榨菜肉丝面。吃完面,他坐101路公交车直接去了杨荻的单位。马志友在医院躺了两周,杨荻一次面都没露过,他的换洗衣服都是付晓虎拿来的。
“还跟师娘闹别扭呢?”付晓虎问。
“没有,她出差忙活去了。”马志友转过头,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他。
“具体忙什么呢?”付晓虎也是闲来无事,追问了一句。
“银行嘛,忙的都是赚钱的事。”
马志友整理了一下纱布进了银行,与杨荻要好的同事小丁正在门口站着。
小丁没什么城府,张嘴就问马志友怎么了,人都脱相了。马志友轻描淡写地说,出任务挂点彩是难免的。小丁半张着嘴,不知道该不该附和。
“小丁,跟杨荻说一声我到了。”马志友尽量以自然的口吻让小丁帮着传个话。
小丁皱着眉头,吞吞吐吐道:“马哥,杨姐没和你说吗?”
“说什么?”马志友感到一头雾水。
小丁叹了口气。
“杨姐,不在这儿了啊!”小丁涨红了脸,才憋出这么一句。
“不在这儿?”马志友不懂小丁在说什么,杨荻不在这儿,能在哪儿?
“杨姐她走了,不干了。”
马志友想追问杨荻去哪儿了,但话终究还是没问出口。他摆摆手,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银行。在路边招了几次手,也没拦下一辆出租车,他浑浑噩噩地又走到车站,等了许久才勉强挤上了101路。
车上人很多,马志友和下班的人挤在一起,伤了的手却没一点感觉。
一进家门,马志友就见到满地的狼藉。他径直去了客厅,打开窗户通风。杨荻应该是走了,她带走了卧室衣柜里的衣物和洗手间里的瓶瓶罐罐,其余带不走的东西就散落在地上。马志友在床头柜上看见了那盏香薰灯。
他抱着灯回到客厅的沙发上,他本该思考些什么,但此时此刻他的大脑只被一个疑问占据着。
没有香薰灯的杨荻还能不能睡个好觉?
冰箱制冷时发出的嗡鸣声在此时突兀地响起,马志友终于回过神来,深呼了一口气,把香薰灯放在了茶几上。
茶几上倒扣着一沓白纸,马志友拿起来一看,最上面是他没签的离婚协议书,最底下是受益人为杨荻的人身意外险。
他忍不住大笑出声。
笑了一会儿,他觉得口干舌燥,接了杯凉水一口气灌进肚子里。
马志友给卢建新打了个电话,提议陈皓的尸体火化后由他来安葬。卢建新没说什么,只问了问马志友的复健疗程,让马志友抽空去自己那儿坐坐。马志友满口答应下来。
陈皓的尸体处理报告很快就批复下来了,马志友带着陈皓的骨灰独自去了绥河边。他用一只手抡着冰镐在河面上凿了个窟窿,出了一身的汗,之后,他开了瓶好酒,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剩下的顺着冰窟窿倒进了河里。
马志友又点了两支烟,一支自己抽,一支戳在了冰上。等烟燃尽,他抱起陈皓的木质骨灰盒,扔进了冰窟窿里。
河水带着他和他留下的秘密一起,静静地流向远方。
再有一周就要暑伏了,这是绥市一年中天气最好的时候。
马志友受邀来参加梁薇的婚礼。他穿了一身正装,把厚厚的礼金揣在了西服的内兜里。
婚宴地点定在了绥市最大的假日酒店。酒店是五星级的,一眼看上去很是气派。酒店门口停着婚车,孩子们正一枝接一枝地薅走装点车身的红色玫瑰花。
新人的巨幅结婚照摆在酒店的旋转门旁。照片上的新郎官白净斯文,圆乎乎的脸上架着一副黑色的框架眼镜,看上去很可靠。
马志友看时间还早,就在大堂里溜达,搜索着熟人,盘好头发的梁薇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梁薇亲切地挽着马志友的胳膊,拉他去了会客室,把他介绍给正忙前忙后的新郎。
梁薇说,这是自己永远的师傅。
马志友亮了下右手,新郎一愣,随即稳重妥帖地握住马志友的左手,感谢他的到来,又感谢他对梁薇的照顾。
马志友聊起和梁薇共事的半年,感慨不已。
“大家都不在系统里了,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梁薇站在一边,看着两个男人手拉手地干聊,一个人偷偷地笑。
仪式开始时,付晓虎终于按捺不住换到了马志友的座位旁边。他省略了寒暄,附在马志友耳边说,新郎官是省里领导的秘书。马志友点点头,他注视着梁薇一身白纱站在灯光下,她突然成熟了、沉稳了,竟然有了一种洗练的美。
付晓虎靠着椅背一直在叹息,他问马志友最近在忙什么,过得怎么样。马志友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了。
“梁薇不干了我理解,但师傅你可是老警察了,干了这么多年了,说不干就不干了,我是真没想到啊。”
“树挪死,人挪活,无所谓在哪儿。”马志友左手拿着筷子熟练地夹起一条肥硕的海参,“小米煨海参,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海参滑溜溜的不听话,付晓虎用筷子夹不住,干脆合起筷子一戳,放到了嘴里。
付晓虎忽然提起冷菲的案子终于彻底结了,他伴着《婚礼进行曲》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荣强偷渡去了一个叫泰府的海边小镇,好吃好喝过了两年。去年这时候,当地举办观音巡礼的活动,赵荣强跑去凑热闹,被花车上的处女观音献了白纱。”
“白纱?”马志友有点疑惑。
“说是赐福,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听说赵荣强接了白纱,没几分钟就像失心疯一样开始哆嗦,嘴里念念有词地冲向了海边。游客们开始还以为是表演节目,慢慢才感觉到不对劲。等人追去海边,才发现赵荣强已经死了。”
“死了?”
“光头,头上缠着白纱,一半脸埋在沙子里,就在脚脖子深的海水里淹死了。是不是挺玄乎的?”
“离奇。”
“可能是心脏病发作吧,总之人就没了。”付晓虎大着嗓门,试图与现场的音乐声对抗。他掏出手机给马志友看了他翻拍的新闻照片。烈日当空,人头攒动的海边,一个头上缠着白纱的人趴在沙滩上,身旁蹲着个外国男孩,直勾勾地看着镜头。
付晓虎指着男孩说,这是赵荣强在当地找的小翻译。
马志友盯着照片上的男孩,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黝黑发亮,瘦削的面颊配了双细长的眼睛,眼神纯真却又深邃,自带天然的矛盾感。
马志友心里一抽,他还记得这眼神。
仪式完成后,梁薇换了敬酒装,挽着新郎的胳膊再次回到宴会厅,两人挨着桌敬酒。轮到马志友这桌时,这对新人的脸已经红了。
马志友夸赞了梁薇的打扮,梁薇脸上绽放出花一样的笑容。马志友想起三年前,梁薇仰头灌下的大曲酒。物是人非,酒还是酒,但人已经历了这么多悲欢离合。
马志友心里有一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梁薇笑盈盈地把一把车钥匙放在他手里。
“冷菲今天该出院了,后备厢里有我给她的礼物,车就在门口停着,地址你也知道。”梁薇说完,又回到新郎身边。
马志友提前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他又品了品梁薇在会客室和他说的三言两语。梁薇说当年没个交代,就换工作走了,实在是没脸见大家。
马志友了解梁薇的脾气,她太要强,容不得缺憾。
“我可不是因为受了处分才走,我是借着案子看见了自己。上学的时候,我是胜负欲大过一切的人,什么都想争第一。但是开完那一枪我就害怕了,又害怕又后悔,我发现我还是过不了心里这关……”梁薇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你一直是个感性的人,不去碰那些人性的黑暗面也好。健健康康、平平稳稳,就是幸福。”马志友顺势安慰道。
“我是因为恐惧才退缩的。今天我把想法说出来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断了这几年的念想。师傅,我敬佩你,原来是,现在也是。”梁薇有一点哽咽,马志友轻轻拍了下梁薇的背,梁薇拥抱了一下马志友,很快退后一步说,“师傅,待会儿仪式开始就上菜,你痛快吃。”
马志友确实吃了个肚歪。他走到酒店门口,拿着车钥匙按了一下,回应的竟是那辆花车。马志友钻进车里,对着陌生的操控台一通研究,苦笑着把车开上了大道。
这三年,马志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过来的。
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做着手部复健,其间总算是找到了一直躲着自己的杨荻。马志友拉着杨荻回忆着两人走过的点滴,杨荻配合了一段时间终于没了耐心。她说,老马,你听听你的车轱辘话,你不爱我,你只爱过去的自己,我们也别提爱不爱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杨荻坚持离婚,还要卖房子去南方做生意。两人大吵了几架,最后还是马志友让步了,卖房可以,但不可以离婚。马志友和杨荻开始了异地生活,平均一个月能见上一次面。他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靠电话维系着岌岌可危的婚姻。马志友坚持了一年半,终于同意了离婚,他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这样过日子离不离的也没什么区别。
又过了半年,马志友恢复了些精神,他开始反思自己的不负责、不成熟,他理解了杨荻。两人其实没有化解不了的矛盾,只是多年疏于沟通,就走成了平行线。
马志友把感悟编辑成短信发给杨荻,发了一条又一条,却没收到回复。马志友很坚持,他每天都在反省,都在总结,坚持发了两千条,杨荻那端还是没有回复。马志友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就像个在角落里没人搭理的乞丐。他喝了酒,在给杨荻的最后一条信息中写道:“你可以不回我,但我还是会发,希望有一天我的只言片语能令你平静的心泛起涟漪。”
这期间,付晓虎找马志友吃过两次饭,喝酒吹牛到最后都会提到冷菲。付晓虎也觉得奇怪,明明他跟着马志友办过不少案子,回过头来看,想聊的却只有冷菲这一案。马志友心不在焉地听,他听说,冷菲在康复中心里生不如死,闹腾久了把眼睛也哭伤了。
马志友这几年不是没想过去看看冷菲,想来想去还是作罢了。他陷在自己的泥潭中都无能为力,又能为冷菲做点什么呢?
什么都不能。
时间能冲淡很多东西,包括痛苦和悲伤。
马志友从颓废中重建自己,他买了新手机,换了新发型。他的痛苦少了,冷菲的消息也跟着少了,她同他一起安静下来。
马志友硬着头皮把车停在了康复中心大门口,打开后备厢去看梁薇给冷菲准备的礼物,只见一把崭新的大提琴躺在红色绒面的琴盒中。
马志友一只手合上琴盒,又打开了旁边细长的盒子,里面装了幅卷轴画。他没打开画细看,又盖好了盒子。
刚过中午十二点,冷菲从康复中心大门走了出来。马志友第一眼没认出来。冷菲的脸变圆了,皮肤泛着小麦色的光泽,黑色的短发别在耳后,整个人显露出一种不合常理的幼态。
马志友抹掉掌心里的汗,有些拘谨地来到她面前,酝酿着如何解释自己出现的原因,冷菲先开口了。
“马队长,你好。”
“啊,你好啊……小梁……梁薇,她跟你说了吧?”
冷菲微微垂下眼帘,浅浅一笑,作为回答。
马志友想起付晓虎说冷菲伤了视神经,眼睛视力很不好,他盯着冷菲观察。她瞳孔的颜色变深了,眼睛像一眼看不见底的井水,深沉而平静。她还是原来的模样,但似乎又变了个人。
“只能看到轮廓,但不太清晰。”冷菲缓缓地解释。
马志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赶紧小声道歉。
冷菲摇摇头,嘴角依旧挂着微笑。
马志友只觉得夏蝉像跳进了耳蜗,一个劲地高声鸣叫。他出了一头汗,心情一下子躁动起来。
“过马路,抓着点吧。”马志友弯起左胳膊,伸到冷菲的手边。
“谢谢,马队长。”冷菲将手轻轻搭在马志友的手臂上,两人在路人的注视下上了车。
车从南向北,向冷菲曾经的家开去。
马志友聊起梁薇的婚礼,他仔细地形容起一字摆开的花篮,桌面镶金的字卡,摆满辽参鲍鱼烤乳鸽的宴席。马志友越讲越兴奋,他将每一处细节都描绘得栩栩如生。冷菲专注地听着,一直没有打断他。
“马队长,我想去河边歇歇。”正在进行的话题将要结束,冷菲忽然说道。
她伸手指了指一边的河道,马志友这才注意到冷菲左手食指上套的细圈。说是银戒指未免太过纤细,他又多看了一眼,才确定那是用铁丝弯成的圈。
“可以吗?”见马志友没回答,冷菲礼貌地又问了一遍。
马志友看着眼前的绥河大桥,它像在热浪中燃起的赤色火焰,无声地见证着冷菲经历的错乱与疾苦。
马志友想轰大油门,赶紧逃离这个地方,他担心冷菲的精神再度受到刺激:“你还没吃东西吧?还是先回去吧。”
“没关系,不急。”冷菲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定。
马志友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僵持了一会儿,他苦笑一下,若无其事地将车子开下了坡道。
车刚一停稳,冷菲就推门下了车。
马志友锁车的工夫,冷菲已经走到了河道边,他赶忙追上前拉住冷菲,怜悯又略带责备地说:“冷菲,别再想了,都过去了。我今天来接你,是要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到家。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冷菲说罢,轻轻拍了拍马志友的手,示意他放开。
马志友缩回手,看着冷菲不慌不忙地脱掉了布鞋和袜子,光着脚踩进了河水里。
她在水中缓慢地走了一段,在河床边找了块地方缓缓坐下,扬起手,招呼马志友一同坐下。马志友穿着皮凉鞋踩进水里,坐到了冷菲身边的石头上。
“河水很凉快。”冷菲抹掉额头的汗,将手指伸入水中,右手转下食指上的铁丝圈,轻轻放在了河水中。铁丝圈随水流跳动,不一会儿就沉了下去。
“马队长,我想跟你说些话,不知道合不合适。”
河水一片清凉,冷菲的声音温柔地拂过,马志友一时恍惚,有种处在梦中的虚幻感。
“别再叫马队长了,我早就不当警察了。”马志友语气中有些无奈。
“我知道梁薇会让你来接我……我早就该和你说说,只是这些年我在里面,你在外面,都经历了很多。虽然你不再当警察了,但我……”冷菲停顿了一下,平复好情绪继续说,“但我还欠你一个交代,我早就该跟你说清楚。”
“嗐,什么说不说的,你不欠我什么。”他还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转念一想,冷菲尝尽了人间疾苦,岂是三言两语能安慰得了的呢?
马志友自嘲地笑了笑,直起身子看着河水中冷菲的倒影,说:“还是说说吧,如果你愿意。”
“警察问过我上山的原因,是不是和陈皓约好了在山上的木屋会合。”冷菲撩拨着河水,转过头注视着马志友。
“是你们商量好的?”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商量。回山上找他是我自己的想法,我知道他在那里,我知道他一定在那里。虽然说不出原因,但我感觉他就在那里等着我……给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我心意已决。”
“什么心意?”
“杀了他,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冷菲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她复仇的决意。
马志友记得,从接到冷菲的电话到带队包围木屋,中间有将近两个半小时的时间。
冷菲带着复仇的决心独自赶到木屋见到了陈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萦绕在马志友心头长达三年的疑问。
这两个半小时之间发生的事情就是一切的真相。
“你应该想知道在警察赶来的时间里,我跟陈皓发生了什么吧?”
马志友点点头:“当然,所有人都想知道。”
冷菲直起身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继续:“我也想知道,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马队长,我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我是在说谎,但我没有半点想骗你的意思,只是我确实无法准确形容那时候发生的事……”
“没关系,你说。”
“嗯。我觉得时间流速在那里被改变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警察就追到门口了……”
“你当时发病了,意识本来就不清醒,医院向我们证实了这点。”
“不是的,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陈皓一直在里面?”马志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他的疑问。
“在,他在那里等着我。”
“他……说了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也好像什么都说了。”
马志友冷笑一声。
他记忆中的冷菲又回来了,那个神经兮兮、脆弱又混沌的可怜女人。
马志友的苦楚又开始在心底一点点凝聚,他并不想来开导她,他只是想从冷菲的重生中获得自我解脱的力量。马志友笑话自己又把因果想反了。
“冷菲,水太凉了,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马志友起身,在衣服上擦干手,想拉冷菲起身。
冷菲摇摇头,固执地坐在原地。
“马队长,你听完我的话,再决定相不相信我。”
“好吧,你继续。”
“我推门进去时,他就坐在木门的正后方,他就那么笑着看着我,脸上没有一点惊讶。他知道我会去找他,就像我知道他会在那里等我一样……我记得他那时候的样子,流了太多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很平静。”
“然后呢?”
“他吻了我,又或者是我吻了他。我不确定,我不记得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了,等我有知觉的时候,我们已经亲在一起了。”冷菲趴在自己的膝头,重新把双手伸入水中。
马志友并不意外,冷菲的求生欲望将她与陈皓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她对他有极大的依恋,那种依恋可以跨过道德伦理,变成瘾一样的存在。冷菲的症状可以作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经典案例放进书本里。
“嗯。”马志友附和。
“那个吻的感觉很宁静,像回到了前一晚,我们躺在地板上拉着手看夜空。我没合过眼,他半梦半醒的。现在想想那夜也是,很长也很短,转眼就过去了。”
“冷菲,不说了,都过去了。”马志友打断了冷菲,他不想再听她对爱的臆想。
“马队长,我说这些是因为那个吻让我进入陈皓,也让他进入我。我能感觉到他就在这里,挥之不去。”
马志友搓了搓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的废手流过一阵阵的酸痛。
“不说了,走吧。”
“马队长,请让我说完。就算你觉得我是在说疯话、胡话,也请让我把话说完。”
马志友重新坐下,他并不是对冷菲没有耐心。
“这三年来我总能感觉到他,他人死了却从来没离开过我。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了,我用尽力气好不容易从深渊里爬上来,却又跳进了更大的黑洞。我爱的人反反复复伤害我,我在意的人一个个地离开我,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马志友听着冷菲的声音,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嗓子依然沙哑,回不到从前了。
“马队长,我的命是你救的,我本该更加珍惜这条命。很抱歉,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死,我只求一个解脱。”
“谁都有想求解脱的时候,但也就是想想而已。”马志友感叹道,他也在无数个夜晚想过一了百了。
“我问天问地,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也问陈皓,问他怎么能放过我?”
“他说什么?”马志友苦笑着问。
“他从不回答,他只是呆坐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我。我闭起眼睛就能见到他那任凭我是恨是爱都无所谓的模样。我害怕极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我只是不停地哭,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痛苦下去。当我的眼睛看不清以后,我却感觉我能看清一切。”
人终归是脆弱的,心灵需要一个坚固的容器,去屏蔽太过激烈的情绪。
马志友从逃避和麻木中暂时醒来,他决定去倾听冷菲诉说对另一个人的爱意,给她短暂的温暖与呵护。
冷菲站起身走到马志友面前,她俯下身,拉起马志友一直藏在衣兜中的右手,她似乎没用力气就掰开了马志友皱缩的手掌。
马志友惊诧到忘了呼吸。
他在人生最颓靡的阶段赶上手掌受伤,生理的疼痛叠加在心灵上,让他无法面对。他选择了放弃,任由筋骨粘连在一起,再也展不开。
冷菲拉过马志友的手掌,轻轻抚摸了一下他横断的掌纹。
“我曾想被人拯救,也妄想拯救别人。我现在明白了,没有谁能救谁,每个人的出路都在自己身上。这是陈皓临死前告诉我的,是他在绝望中领悟到的。我没有那么灵,我花了好多时间,好像才明白了一些。”
马志友感受到汩汩温热正从冷菲的手上传到自己的残手上。
他依旧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
“我,我不懂,我听不懂你想说什么。”马志友慌了神。
“马队长,你一直都知道,你想拯救的并不只是我吧?”冷菲望向马志友。
她不是在问,而是在道出马志友隐秘的心事。
冷菲掬起河水盖在马志友的残手上,淡淡地说:“我是来和陈皓告别的,我已经不再怨恨他,我只把他当作流过我生命的河水。我仍能看到他的脸,还有我失去的爱人与孩子。我想我感受到的正是他感受到的,是无欲无求、没有期待、没有明天的爱。马队长,放过你自己吧……”
马志友头晕目眩地站起身,没人知道他把陈皓的骨灰撒在了河里,冷菲更不可能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我知道,我都看到了。马队长,那并不重要……”
冷菲站直身体,把另一只手叠在马志友的残手上。
“马队长,你也会醒来的,但你要先学会看到自己的悲伤……”
马志友像被扒光了一样感到惊慌,他以去后备厢里拿梁薇准备的礼物为托词逃回了岸上,脑子里满是冷菲似有若无的微笑。
马志友的疲惫无以复加,他调大了车里的空调,哆嗦着从衣兜里翻出打湿的香烟。树上的虫鸣从喜悦变成了聒噪。
在抛却了血案奇情与人间悲喜后,马志友终要直面自己的孤寂,但他不愿面对。
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在茫茫的光束中,马志友蜷缩起身体。黑色的车身如巨大的潜艇般遁入水中,向极致的黑暗中无限跌落。
马志友怀念起团在柜子深处的旧毛毯,怀念起上面经年累月的毛球。
如果能盖着它睡一会儿,该有多好啊。
马志友压抑多年的泪水终于泛滥,他如婴儿落地般哭号。他化作一条长河,向着南方、向着未知之域远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