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小区街口有家家常菜馆,店面不大,但生意不错,一到饭点,店里的六张方桌总能坐得满当。中午十一点刚过,马志友带着梁薇坐进了店里。两人本想着吃口东西再开始询问,眼看着身上的警服“赶走”了两桌客人,有眼力见儿的梁薇便进了后厨,在生意忙起来前找老板聊了起来。

马志友换去了角落里的小方桌,他用热茶将两人的餐盘、筷子涮干净后,便百无聊赖地看着店家的小儿子蹲在收银台后啃冻梨。

一会儿,梁薇随老板娘端着两盘饺子回到了座位上。梁薇急着汇报,却被马志友拦下来,说有什么吃完再说。梁薇听话地合上笔记本,倒了一小盘醋,开始吃饺子。

她握筷子的方式很特别,几根手指攥在一起,像握笔一样。马志友看着梁薇将盘子里的醋灌进饺子,倒出来,又灌进去,反复几次才下嘴吃。

“我小时候每次吃饺子都会被烫着,这么吃凉得快。”感受到马志友费解的目光,梁薇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立案仅是个开始,马志友深知他们要面对的是一系列繁重枯燥的调查工作。

通过调阅监控,他们发现了一辆较为可疑的车辆曾在案发前多次出入光华小区,继续追查下去却发现那是一辆套牌车,他们只能继续寻找目击证人。

光华小区周边的商户有几十家,到现在大范围的摸排已经完成了,但这边流动人口太多,在短时间内找到关键证人似乎成了一件拼运气的事情。

“师傅,别光我一人吃,你也多吃点啊。”梁薇夹了饺子放在马志友的盘子里,她擦了擦嘴角,招呼老板娘,又要了两碗饺子汤,“对了,晓虎什么时候回来?”

“明后天吧。”马志友看梁薇吃完了,这才几筷子把盘里剩下的饺子包圆了。

马志友清楚梁薇很在意付晓虎的工作表现,她总想承担更多工作,好快点稳固自己的地位。马志友正想借着这个机会和梁薇聊聊,让她别着急证明自己,心太急容易出差错。刚要开口,梁薇的手机响了,她看都不看就挂断了。铃声再次响起,梁薇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背过身接起电话。

马志友从梁薇的反应中,听出电话是她男朋友打来的。

梁薇没说两句,直接挂断了电话。马志友尴尬地不发一语,两人沉默了几秒,还是梁薇先开口解释道:“我男朋友偷看我跟晓虎的聊天短信,然后开始跟我这儿犯浑。”

“嗯?”

“师傅,你可别多想啊。”

马志友不禁一笑,自己竟然没有意识到梁薇和付晓虎还有工作外的联结。

“我说别多想别多想,师傅你还是瞎配对,怀疑谁也别怀疑我跟他啊。”

“看你说的,这么嫌弃晓虎?”马志友调侃道。

梁薇脸上有点挂不住,她收起了尴尬的笑容,板起脸严肃地解释:“不是嫌弃,是我跟他确实没什么。”

马志友点点头,梁薇是真实直接的人,有什么说什么是她习惯的表达方式。

“你跟晓虎聊什么了?”

“能聊什么?都是工作上的事情。我问他南方那边怎么样,同事配合不,李仁杰的线查到哪儿了,这不挺正常的吗?”梁薇挑着眉毛,一脸无辜地看着马志友。

“是挺正常的。你男朋友是太爱你,太在意了。”

梁薇听完扑哧一下笑了。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没不对,就是从师傅你嘴里说出‘爱’这个字,挺奇怪的。”梁薇解释道。

梁薇谈起了自己的男朋友,说他是中学老师。两人刚认识时他就爱管东管西,那时候两人正是你侬我侬的甜蜜时期,时时报备梁薇也不嫌烦,时间一久就让她觉得吃不消。

“他说男人的爱是束缚,越爱,管得就越多,师傅你同意吗?”梁薇问马志友。

马志友清清脑子,想起扎着马尾辫的白雪,想起初吻时他掰过白雪的头就亲上去。那些散落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纷繁而至,让他一时慌了神。

“算同意吧……”

梁薇看着马志友,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们男的就会维护男的。”

“不是维护,是男同志总要对女同志有点保护,我觉得他想说的是保护。”

梁薇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她眯着眼对马志友说:“什么保护,他是怕自己被戴绿帽子。可笑!”

正聊着,店家的儿子不动声色地走过来,他递给马志友一张单线格纸,斩钉截铁地说:“喏,你们要找的人。”

马志友接过纸,见上面一高一矮画着两个人,正围着一张方桌在吃饺子。

“这瘦子跟胖子说,他很会杀人。”

话音刚落,梁薇的手机和马志友的手机同时响了,康复中心来电话说,冷菲开口讲话了。

这是天大的喜讯。马志友联系了同事来给男孩做笔录,他和梁薇立刻出发,赶去了康复中心。

董秘书依然在停车场迎接两人,三人会合后去了院长办公室。路上,董秘书介绍说院长给冷菲安排了单人病房,条件比之前更好,楼里新加了监控摄像头,保证管理更严密、更安全。

马志友没顾上听,一路快步来到院长办公室,他太期待从冷菲这里得到突破了。

“马队,我们先聊两句。”梁院长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了,一见面,他就把马志友叫到了一边,“冷菲的情况,我要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她确实能说话了,但说的都是胡话。”

“什么意思?”马志友注意到梁院长的手背上有两道血红色的抓痕,像是新弄伤的。

“她失忆了,自己是谁、发生了什么、怎么来的这儿,一概都忘了。”梁院长拍拍马志友的肩膀,态度更加亲昵地安慰道,“不过,马队,你也别担心,我们会负责到底的。”

负责?马志友只觉得梁院长的口气有些异样,但他来不及琢磨。他只想先见见冷菲再做定夺。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冷菲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茶几上的现场照片。

“没关系,你再好好看看,看能想起些什么。”梁薇坐在冷菲身旁,嘴里说着安慰的话,但神情上有压抑不住的焦躁。

冷菲看看照片,轻轻摇摇头,用不带语气的声音问梁薇:“你是谁?”

梁薇回头看向马志友,她显然也意识到了冷菲的失忆。

“我叫梁薇,这是马队,我们是来帮你的!”梁薇放慢语速,耐心地解释道。

冷菲注视着马志友,像是在记忆中搜寻匹配的脸。她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后再次睁开,过了很久才喃喃地问:“我是谁?”

“你叫冷菲。”

“我叫冷菲……我叫冷菲,冷菲……你是谁?”

“我是警察,来帮你的。”梁薇快步走到梁院长身旁,在他耳边低声问道,“大伯,她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冷菲鹦鹉学舌一样,重复着梁薇的问题。

“你被人袭击了,你的家人……受伤了。你要帮我们找到凶手,将他们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

马志友这才真正明白梁院长所说的。他拉过凳子,坐在冷菲对面,把梁薇弄乱的照片一一码放平整。他指着光华小区的红色砖楼对冷菲说,这是她前年跟着老公李仁杰带着儿子李明浩一起搬进的新家。

冷菲无力地眨眨眼,看着照片没有反应。

马志友拿起乐团的合影摆在冷菲面前。他指着中间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说这是刘永富,是乐队指挥,也是你的团长,你原来是演奏大提琴的。

冷菲看着照片,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马志友见状又选了光华幼儿园的照片,指着蓝色的幼儿园小楼继续对冷菲说,你记得吗,每天你都要去幼儿园接送孩子。

“孩子,孩子。”冷菲喃喃着,双腿连带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梁院长一个箭步赶到冷菲身边,他用一双大手按住冷菲的肩膀,让她不要再想了。梁薇抓着冷菲瘦得皮包骨的手腕,轻轻叫了一声师傅。马志友的询问起了作用,再有几句话可能就会唤醒冷菲的记忆,梁薇不想让调查在这节骨眼儿上被叫停。

马志友也不想。

他狠了狠心,拿出了手包里的小型CD机,执意在院长办公室里放起了《幻想曲》。大提琴的琴音伴着他沉着的鼻息而出,马志友期待着冷菲意识的苏醒。

没想到,冷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一下甩开了梁院长和梁薇两人的手,哀号着扑向马志友,夺过CD机重重地摔在地上。

门外的护工像是早有准备,听见声响立刻推门而入。他们从身后抱住发疯的冷菲,用束缚带干脆利落地将人一缠,然后将她架出了办公室。

马志友的脑袋嗡嗡作响,他眼前突然一黑,伸手一抹竟是一手鲜血,刚才四溅的CD机碎片划伤了他。

董秘书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二话不说,拉起马志友去了同层的医务室。马志友伤在眉弓上,医生用酒精给伤口消了毒,见血还流个不停,就让马志友忍着点,给他打麻药缝上一针。

马志友的心思并不在自己的伤上,他脑子里全是冷菲被架出去的画面,不由得责怪自己的鲁莽,如果能缓口气再问,兴许有不一样的结果。

“刚才被架出去的女病人呢?”马志友忍不住问。

“打了一针镇静剂送回去睡觉。这种我们见多了,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就不是人了……你也不用在意,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你说的可恨之处,是什么意思?”

“一会儿要活,一会儿要死,一会儿说我们害她,是真疯啊!”医生咬牙切齿地说着,又一针刺进皮肤,马志友感觉自己的眉毛又被揪扯了一下。

缝合完成,马志友把梁薇叫到身边,叫她先别着急,两人等冷菲醒了再走。

冷菲被安排在康复中心一层的监护区,她一个人睡在尽头的病房中。说是病房,其实屋里只有病床和一张掉了漆的不锈钢小桌。病房门开着,门外的防盗门牢牢锁着。

马志友和梁薇搬了两把椅子在病房外坐着。两人头靠着墙闭目养神,等着冷菲从药物中醒过来。

半梦半醒到了黄昏,马志友被暖气给热醒了。他喉咙干得发疼,眉骨和眼皮已经全肿了。屋里的冷菲还在睡着,马志友拍醒了梁薇说先去吃点东西。梁薇给马志友找了件白大褂穿在染了血的棉服外,她又洗了两个新饭盒,然后领着马志友直接去了员工食堂。

食堂人不少,马志友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梁薇盛了两饭盒的棒骨过来,两人都饿了,在食堂闷头大吃。

吃了一阵,梁薇突然问马志友为什么不回家吃饭。马志友含混地应付,说家里两个人都不爱开火。

“师傅,师娘是干什么的?”

“银行的。”

“啊,银行啊。银行好,铁饭碗。”

马志友嗯了一声,附和说银行是好。

梁薇又继续问:“师傅,你和师娘是怎么认识的,别人介绍的吗?”

“同学。”

“啊,同学啊。同学好,知根知底。你俩是什么同学,高中的?”

“初中。”

“初中!你们初中就在一起了?”

“没有,后来才在一起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

“上警校后的事了。”

当时,马志友跟白雪因为异地太久分了手,正好在同学聚会上见到了杨荻。杨荻的父母刚去世,用她的话来说,两人那时都处于人生的低谷,需要找个人相互取暖,所以他们很快就在一起了。

马志友撂下啃完的棒骨,无奈地看着梁薇,让她继续问,把她想问的一次都问清楚了。

梁薇笑着解释她只是好奇,别的中年男人闲聊都会说起自己的老婆和丈母娘,可她从没听马志友提过家里的事。

“生活都是一地鸡毛,打打闹闹说点伤人的话,都是在所难免。”马志友看到梁薇意犹未尽的眼神,“你想知道我老婆怎么说我的吗?她说我自私,她和她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这么说,说我是个只顾自己的人。”

自私的人。这是杨荻挂在嘴边的话,不光她这么说,杨爽也这么跟外人说。

杨爽炒股的钱是马志友给的,儿子犯事是马志友平的,几次险些被人骗钱也都是马志友给拦下的。马志友觉得自己的付出已经远远超出了本分,但她们总是不满意,觉得这些都是马志友应该做的。

“怎么会,你还自私?我觉得你是我见过为人最细心、最会照顾人的男的。”

“哦,是吗?”

“就是平时话太少了。你应该把怎么想的说出来,话藏在心里别人不明白,就容易误会。我觉得你应该多说话,多沟通。”梁薇的语气非常真诚。

马志友若有所思地点头,想起小时候自己每次滔滔不绝都被母亲嫌弃话痨。

“师傅,像现在,你不说话,我就只能猜你在想什么。”

“梁薇,人总是口是心非,人说什么是目的,做什么才是态度,你可以不听人说什么,但要看人做什么。”马志友盖上饭盒不再吃了,他还是想把更多秘密封闭起来,但作为师傅,这是他想要教会徒弟的第一个道理。

梁薇倔强地摇了摇头:“师傅,你可以看出谎言,我也可以听出谎言。谎言是假的,假的就总会有破绽,眼见不一定为实……”

梁薇说完,也合上饭盒盖子,她可能觉察出自己语气上的顶撞,拿了两人的饭盒跑去一边清洗了。马志友咂摸着梁薇的话,看见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快步离开,他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不禁点了点头,有时候眼见确实不为实。

吃了饭,马志友和梁薇又等了一会儿,冷菲才迷迷糊糊地喊着要喝水。

护士长送了温水到她床边,没解开手脚的束缚,就托着她的头让她慢慢喝。

马志友站在一边,看着被绑的冷菲,心中涌上一股股的酸涩感。

梁薇站在一边,心里也不是滋味。细看之下,冷菲的脸虽然还是肿的,但眼神不再黯淡。她失焦的目光绕过马志友,落在梁薇脸上。

“救我。”冷菲双唇一碰,努力发出了轻微的气音。

马志友在暗中狠狠握了握拳头。

“冷菲,你别害怕,我们警察一定会保护你。”梁薇拨开冷菲落进嘴里的头发,轻抚着冷菲的头,直至冷菲再次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匆匆回到局里已是晚上十点,马志友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在队里凑合一宿,最后还是夹着包准备回家。刚出单位,梁薇就给他打电话说,救冷菲的人来领奖金了,问奖金能不能今晚就发。马志友心领神会,让梁薇把人留下,自己这就回来。

赶回局里时,马志友在门口看到一辆白色三菱小货车,车上还坐着个人,显然是在等人。马志友上前敲开车窗,一个嘴边长着软塌塌胡须的男孩瞪着眼睛问什么事。马志友说你是来领奖金的吧,男孩刚点下头又立即摇头。他说,救人的是他大哥,已经跟警察进去了。马志友说,天太冷了,让男孩跟自己进屋去等着,男孩推托不了,只好跟着马志友进了屋。

马志友带着男孩进了办公室,见到了歪坐在椅子上抖腿的小伙子。

小伙子看了眼马志友身后的男孩,马上问他怎么进来了。男孩张嘴刚要说话,马志友就开口介绍自己是刑侦大队的队长,叫马志友。

小伙子点点头,说他叫赵俊杰,是警察在找的热心市民,奖金准备好了吗?

马志友搪塞他说,领钱要走流程。

梁薇笑着把赵俊杰带去了讯问室,马志友端着茶杯进来,让他谈谈那晚救人的经过。

赵俊杰说那晚他开着车,在路边救了一个**女人,送去了医院。当时她像条蛇一样从黑暗中爬出来,全身冻得冰冷。马志友问他几点遇见女人的,他说凌晨两点多。马志友继续问是在哪儿遇见的,他说在绥河大桥那边的道上。

所有问题,赵俊杰都对答如流。

“你为什么大夜里来领奖金?”马志友漫不经心地问。

“我在外面跑长途的,刚回来,只能这个时间来……”赵俊杰提高了声音。

“你多大?”

“啊?身份证不是给你们了吗?”赵俊杰反问道。

“外面等着的,是你弟?”马志友换了一个问题。

赵俊杰突然笑了,往后一靠,反问马志友:“什么意思?”

马志友撂下笔:“救人的是他,不是你吧?”

绥河大桥下是马志友推断出的弃尸地点,以此为中心半径两公里的区域内,警方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在河床边不远的省道上发现了五米多的车胎痕迹。现场没有残留物,只在地上找到了一点滴落的点状血迹。血迹检测显示,血液属于冷菲。虽然由现场的车胎印记不能直接判断具体车辆型号,但调查方向可以缩小到轻型货车这一范围里。

深夜救人一命,没有声张就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队里为此进行了激烈的讨论,司机怕担责任是大家的主流想法。

马志友去了事故现场南边的木材厂,了解到木材厂进出的车辆多为重型货车,又发现木材厂的夫妻俩对缺席的儿子讳莫如深,隐隐觉得队里的分析方向是对的,但有什么细节被忽略掉了。最后是墙上挂着的棕褐色羚羊角给了马志友灵感——他做过走私贩私案的支援,两境相交,总有些人会钻空子,干活的同时夹带些私货。

马志友觉得这家人和他们寻觅的小货车主有关系,那个慌忙救人的司机兴许是在跑私货的夜晚目击了杀人弃尸的过程。他让付晓虎散出去的奖金通告是钩子,先碎掉村里封闭的关系,再钩出更多的秘密。

梁薇带着男孩去了讯问室,没说两句男孩就知道自己中套了,待马志友端着茶杯坐在男孩面前,这一夜才正式开启。

男孩是木材厂老板的大儿子,叫郝富强,下个月才满十六岁。暑假时他跟着村里的大孩子赵俊杰学了开车。刚学会开车难免车瘾大,经常追着拉货的赵俊杰要车开。22号那天,郝富强吃了晚饭,又去找赵俊杰要车开,赵俊杰说他半夜要出车送货。郝富强表示自己可以帮着送货。

23号的凌晨,郝富强开上了赵俊杰的小货车独自上路,第一次开夜车的他格外紧张。郝富强交代说,他当时差点撞到一个**女人,费了老鼻子劲才把她搬上车。

“碰到女人前,你在路上还看到什么了?”马志友问。

“我记得有个人在道边站着。”

“什么人,在干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在看火,看还没完全烧起来的火。”

目击者的出现给马志友打了强心剂,他连夜盘问郝富强,直至把这年轻人的脑汁“榨干”。梁薇在一旁协助记录,熬了一个大夜,天蒙蒙亮的时候,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

马志友把赵俊杰扣下,准备交给二组的组长付胜利,他那边正在协助追查省里最大的走私案。郝富强则被梁薇送去值班室里休息。他没成年,被询问了一夜,人已经丢了半个魂。马志友还需要他协助完成犯罪嫌疑人的画像。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马志友才感觉周身酸痛,他并不想回家,于是去局里的宿舍凑合眯一觉。

马志友一沾板床就睡了过去。没过多一会儿,他听见远方有人唤着他的名字。他翻了个身猛然醒了,见是付晓虎探着身子在耳边叨叨,手还不断拍打着自己。

马志友问现在几点了,付晓虎说太阳已经下山了。马志友一下子从板**坐起来,见到窗帘缝里刺出白亮亮的光芒,他回手啪的在付晓虎后脑勺上来了一下。

马志友睡觉时似乎压到了伤口,右眼已经肿得抬不起眼皮。付晓虎向他报告说梁薇已经带着郝富强去做画像了。马志友点点头,问他出去这一趟的结果。付晓虎拉开了窗帘,看着大亮的晴天说,他这次去南方,有重大发现。

马志友立刻精神了,他披上警服跟付晓虎一起回了办公室。

付晓虎核查后发现李仁杰是个假身份,重新确定死者身份的工作就又排到了前面。万幸法医提取到了李仁杰的一枚完整指纹,他们将这枚指纹与警方的数据库进行比对,找出了一个叫郑志明的人。

按档案信息看,郑志明的命运颇为曲折。他从山沟里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和歌市重点大学的金融系,本科毕业走了学工保研之路。在校期间,他进了经管学院的社会经济学课题组,跟着导师为政府项目做咨询。研究生毕业后,郑志明捧上了铁饭碗,去规划局做了科员。三年时间,他在地方基层轮转,之后重回和歌市,顺利当上了科长。

但郑志明人生的上坡路止步于此,他被人举报收受贿赂,证据确凿,被判了五年。刑满出狱后,他的档案就放在当地社保局的人才中心,一直没再变动过。

付晓虎带着对郑志明身份的疑问申请去和歌市调查,他笃定能从监狱、规划局甚至是学校中挖出更多的线索。跨省侦查走访的工作正式启动,付晓虎被属地的同行带去了位于和歌市郊的蓝湖监狱。曾经分管郑志明的狱警已经找出了他在狱中的记录。印象中,郑志明不爱说话,平时做工认真,一有空就读书。历史、文学、计算机,五花八门什么书都读,读完还会拣点有意思的历史故事讲给狱友们听。知道他是文化人,众人对他也都很规矩,没人成心找他的麻烦。郑志明在服刑期间一切太平。

付晓虎又去了规划局。老同事们听到郑志明的死讯都十分诧异。曾经在他领导下工作的年轻人如今也成了机关的小领导,提起郑志明仍是一脸感慨。他说,当初郑志明是从局里被警察直接带走的,单位从上到下,谁都不相信他会做违法乱纪的事。郑志明有能力,有担当,有抱负,工作起来是拼命三郎,谁见了都要竖大拇指。

最后,付晓虎又联系了郑志明已经退休的研究生导师。导师家里,师母抹着泪说,当初小郑每年都托人从老家捎来陈醋泡的黑豆给自己降压安眠。

走了一圈,付晓虎困惑了,在身边人眼中,郑志明是个好人,是个几近完美的人。

除了收受贿赂入狱,他的人生找不出其他污点。究竟是谁,要不远千里置他全家于死地呢?

付晓虎把问题抛给了师傅,马志友让付晓虎深入郑志明的老家再调查一下。付晓虎联系好属地派出所,便从和歌市出发,连夜赶往郑志明的老家。

腥湿的空气褪去,拔地而起的高楼幻化成破旧的土房。付晓虎在颠簸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终于来到了郑志明父亲的住处。

眼前的平房墙皮斑驳得透出砖色,小院乱石满地,一口古井上压着灰黑色的腐木,看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移动过了。白烟袅袅从屋顶的细烟囱中飘出,这大概是唯一一点有人生活的印记。

民警说,老爷子跟儿子断绝了关系,他搬回山里独居,估计什么都不知道。前天知道儿子死了,老爷子一直没出家门。

付晓虎进了屋,郑志明的父亲裹着花面棉被背身躺在炕上,见警察进来才缓慢地坐起身。付晓虎拿出郑志明一家三口的合影给老头看,问他见没见过儿媳和孙子。

老爷子脸上的沟壑顷刻间被泪水填满,他哆嗦着抓过照片一把扔在地上,愤怒地说老郑家早就绝户了。

“什么意思?”马志友问付晓虎。

“郑志明不行,要不了孩子。”付晓虎往座椅上一靠,他反手从座椅上的背包中掏出一个牛皮纸袋,从中拎出郑志明的体检报告,推到马志友面前,“李明浩应该不是冷菲和郑志明的儿子,是冷菲和别的男人的。我们可以做亲子鉴定验证一下。”

马志友愣了,他从没从这个角度怀疑过冷菲。马志友仔细研究过冷菲的档案,冷菲生于书香门第,父亲是大学建筑系的讲师,母亲是小学数学老师。平顺的生活在儿时遭遇变故,冷菲的父亲因为车祸去世了。他从冷菲停止大提琴考级的时间推算下来,父亲去世那年冷菲十岁,顶梁柱的离开对这个小家而言是巨大的打击。

冷菲的成绩也是从那时开始突飞猛进的,她升入重点初中、重点高中,还得过省级作文比赛的优胜奖。冷菲应该是带着对父亲的眷恋考上和歌大学读建筑专业的。那么,她是在那边遇到郑志明的吗?马志友找到了两人的交集。

档案里,冷菲大学只读到三年级,以肄业结束。冷菲辍学的原因是母亲查出癌症,已到晚期,她只能一边打工赚钱一边照顾母亲。可能是她的孝心感动了上天,重疾的母亲坚持了四年才撒手人寰。

马志友在薄薄的几页纸上看到了冷菲的前半生:她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美好但短暂,之后便一次又一次被命运卷进风暴,逃脱不掉。

真是个可怜的女人。马志友已经记不得自己感叹了多少次。

“没了她妈这个负担,冷菲和改过自新的郑志明有了孩子,两人决定离开和歌市去绥市开始全新生活?事实并非如此。冷菲怀了别人的孩子,郑志明这个傻帽被骗了。”付晓虎带着点嘲讽的语气感叹道。

“你说郑志明不知道,证据呢?你说冷菲骗对方,证据呢?两人的事是关上门的私事,外人不一定清楚。”梁薇出现在马志友身旁。

“一家人,除了她都死了,这里面谁最可疑?”付晓虎质问梁薇。

“他。”梁薇把素描画像贴在了案件线索梳理的白板正中间,“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一百二十斤上下,背头,可能戴了假发,穿深色皮夹克。”

画像中的男子有一双细长冷峻的眼,让人想起冬日夜深时山林中独行的狼。他的鼻骨直挺冲上印堂,两条浓眉锁在一起压着眼,额角的碎发蔓延至额中汇成个尖,上下唇饱满而轮廓清晰。

付晓虎起身,把板子一边冷菲的照片取下来,贴在了素描画像旁边。

两张脸摆在一起,五官一个柔和、一个锋利,气质一个清淡、一个浓郁,无论怎么对比都没有共性,但注视一会儿后,又有一种相似感。付晓虎和梁薇一左一右地站在马志友两边,三人盯着白板上的二人,一阵沉默。

“老马,好人啊!”付胜利声如洪钟,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马志友从纷乱的思绪中跳出来,只见二组组长付胜利快步走到他跟前,捡起他从椅背上掉落的棉服,扫了旁边的梁薇一眼,笑着说:“你就好人当到底,把徒弟再借我用用呗。”

付胜利一米八的个子,一百八十斤的体重。他中气十足,一嗓子能穿透楼板。一张横着长的大脸配了双粗短厚实的小手。他平时总眯缝着眼,一副疲倦的样子。真到了紧要关头,他瞬间就能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慑人力量。有人私下叫他付老虎,因这绰号太贴切,很快就流传开来。

马志友多了个心眼把赵俊杰扣下,算是帮了付胜利一个大忙——刑警在赵俊杰的三菱小货车上搜到两个大纸箱。纸箱里面是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再拆开就是熊胆、鹿茸和虎骨。人赃俱获,赵俊杰无法狡辩,只能坦白两箱东西本该昨晚送去绥市富达海鲜市场旁的迎泽家属楼。这正是绥市、东市、江市三地专案组准备实施联合抓捕的地点。

赵俊杰的失约必然引起对方的警惕,即将开展的联合抓捕有了新的不可控因素。付胜利灵机一动,准备让女警扮成赵俊杰的相好一起送货,一来可以进到屋中看下情况,二来也是为赵俊杰爽约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女警的人选,作为行动总负责人的付胜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梁薇。

走私犯持枪概率极高,同线人一起深入犯罪分子的老窝是有风险的任务。马志友自然不太愿意梁薇冒这个险,提出由男警员假装赵俊杰的同伙去执行任务,但付胜利说那帮人的反侦查能力很强,之前队里伪装成水表工的警员被他们看出来了,第二天连人带货全部转移了。

付胜利直接转头问梁薇能不能行,梁薇立刻点头说自己可以。付胜利叫了声好,拍着梁薇的肩膀,让她赶紧把防弹衣穿上。

马志友知道徒弟是好强,他让她别担心,他会跟着一起去。

去富达海鲜市场的路上,梁薇和赵俊杰一起坐在后座。梁薇换上了貂皮大衣,大衣里面贴身穿了防弹背心。她的短发卷了一下,猪血色的红唇配了一对大金圈耳环,**在脸颊两边,分外惹眼。

梁薇跟赵俊杰对词,两人是昨晚开始腻乎的,今天起晚了,送完货还要去逛市场买衣服。

“要去吃鱼。”赵俊杰看着梁薇,动了歪心思,他嬉皮笑脸地补充了一句。

“你给我老实点!”付胜利一声吼,赵俊杰马上安静下来。

迎泽家属楼被新兴街、迎宾路、长江路三条大道围在中间,付胜利已经在各个路口安排了人手,行动一旦开始就会封锁道路进出口,不让人有跑出去的机会。外面部署完成,主要警力就进了楼中。疏散完上下两层的居民,荷枪实弹的警员们堵在了楼门口,行动准备就绪。

马志友拉过梁薇,嘱咐说不管怎样都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梁薇让师傅放心,说自己会见机行事。

梁薇会如何见机行事,马志友想不出。梁薇自己也有种说不出的情绪,但并非想象中的兴奋或者恐惧。她吸了口气,挽起赵俊杰哆嗦的胳膊开始砸门,屋内的打牌声小了,一个男人扯着嗓子问是谁。

赵俊杰咽了下吐沫说:“是我,开门。”

一阵脚步声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面黄肌瘦的矮个儿男人探了半个脑袋出来,瞪着梁薇问:“她是谁?”

赵俊杰用箱子顶开门,说梁薇是自己相好的,俩人昨晚腻乎过头了,忘了送货。

男人狐疑地打量起梁薇,冷不防被梁薇掐了下脸颊。

男人把赵俊杰让进屋,独把梁薇挡在了门口。梁薇不管,绕过男人跟进了屋子。刺鼻的气味夹杂在烟味中,梁薇皱着眉头问:“这什么味啊?”

男人只当她是娇嗔,没回答。

打眼望去,门厅是个没有窗户的死堂,从房顶垂下来的单只灯泡断了接线,斜斜地挂在头顶。站在门厅里能看见三道门,赵俊杰搬着箱子进了最右的门。梁薇耐不住性子,叫了声“亲爱的”,便直接迈步要跟进屋去。

然而男人伸手一拦,把梁薇挡到了墙角。梁薇内心重复着拔枪的步骤,但脸上强装镇定地问男人干啥。

男人龇着牙,手直接往貂皮大衣里伸,梁薇忙推开男人。这一推一拉,男人当是调情,更来了兴致,他抱住梁薇,踮起脚就要亲上几嘴。梁薇惊慌失措地撞开了中间的门,只见厨房里散着一地的针头针管。

梁薇下意识地摸了下配枪,这一动作被男人瞬间捕捉到。他二话不说就扯着梁薇的头发将她撂在地上,梁薇在挣扎中一脚蹬开了大门。

武警从楼道口冲进屋里,将骑在梁薇身上的男人当场制伏。

梁薇踉跄着出了屋,屋里传来“不许动”的呵斥声,她大喘着气四下寻找马志友的身影。她探头望向楼道窗外,警车已经把楼宇包围了,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却又瞥见了窗台上沾着血的针头。

梁薇平复了一下呼吸,终于从腰后拎出了配枪,她手持着枪,一步一步地向楼道里挪去。

一股冷风从耳边刮过,梁薇恍了一下神,那一秒内发生的事情在梁薇眼里成了慢放镜头。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周身散发出烧焦的酸腐气息,梁薇瞬间明白那就是刚刚屋里的味道。男人将她狠狠地推倒在地,自己一跃爬上了窗台。

梁薇感觉胳膊一酸,但她还是艰难地爬起来,举枪对着窗栏上的男人高喊:“警察,不许动!”

男人昂起头,披散的头发下是一张满是烂疮的脸,他歪了下嘴,分不清是哭还是笑。他无力的眼皮勉强撑起一对三角眼,眼珠子形同散黄的鸡蛋。

梁薇瞬间凝滞在原地,她从男人身上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枪声从梁薇身后响起,子弹赶在男人跃出窗栏前将他打翻在地。

马志友冲了上来,给中枪的男人铐上了手铐,交给警员押了下去。梁薇望着带着笑意走来的马志友,许久,她带着哭腔叫了一声“师傅”。

马志友宽慰的笑脸在见到梁薇掌心里折断的针头后消失了。他看着远去的瘾君子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梁薇坚持要瞒着警队自己去医院做体检,确定针头是否带病毒。马志友劝不动,只能答应先不告诉队里,但必须陪梁薇一起去医院。两人去了附近的医院,大夫给梁薇安排了采血,做加急检测。

梁薇擦掉了口红,摘下了金耳环,和马志友并排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她开始一五一十地汇报起行动的细节:没见到赵俊杰的接头人,没弄清屋子的格局和人员,没掌握屋里人的持械情况。

开始时,梁薇还算镇定,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边抹泪边数落自己的过失。

马志友心里酸酸的,他默默听完梁薇的话,把手轻轻搭在梁薇的肩膀上:“你别害怕,我们等一等结果。”

马志友说完,梁薇哭得更厉害了,她俯下身,把脸埋在双臂间号啕大哭。

医院中满是生死别离,死神就俯卧在病**,梁薇的哭泣显得稀松平常。马志友内心不由得升起一阵悲伤,他想起父母离世后的无数个黑夜,他就像此时的梁薇,弱小无助,被巨大的恐慌吞噬。

马志友陷入了自责,他回忆起几小时前付胜利跟自己要人的场景。如果能坚决拒绝,如果能找出其他方案,是不是梁薇就能免遭此难?

几个小时后,血液报告终于出来了。各项检查结果均正常,扎梁薇的针头是没用过的,她暂时是安全的,但几周后仍需要再来进行艾滋病、乙肝、梅毒等吸毒人员常见病的筛查。

梁薇拿着报告百感交集,马志友再次拍了拍梁薇的肩头,终于安下心来。

两人回到局里时,连停车场都黑了灯。马志友停好车,提议让梁薇明天歇一天。梁薇坐在熄了火的车里,没出声也不下车。马志友猜梁薇是心有余悸,想来两人已经熬了两夜,有什么也不好现在说,便催促梁薇赶紧回家。

梁薇还是没回话,转过头看着马志友眉骨上的伤,忽然又哭了起来。

“我只顾着自己,都没想着让医生给你看看。这伤口都发炎了……”

面对梁薇的眼泪,马志友慌了神,他摆着双手忙说没关系,回去擦点碘伏就没事了。

“师傅,那你也快回家吧。你都好几天没回去了,师娘一定着急了。”梁薇抹去眼泪,强忍着挤出一个微笑。

其实马志友几乎把家忘了,但他还是点点头,先逃下车去。下了车,马志友刚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转头就眼前一黑,脑袋轰鸣着摔在地上。

马志友被一记重拳抡在眼眶上,缝线一下就崩断了。他捂着眼睛,感觉一股热流顺着指缝流淌而下。

将马志友一拳撂倒的人叫孙宇,是梁薇的男朋友。中午梁薇和他通过电话,下午他收到梁薇出任务的短信后,就联系不上人了。

孙宇提心吊胆,一上完学校的课就跑来局里打听。也是巧,办公室里留着的人正是付晓虎。付晓虎认出了他,将烟递到孙宇面前,说梁薇出任务去了,还夸梁薇优秀。

“梁薇什么样,用得着你小子评价!”孙宇挡掉烟,撂下句狠话,离开了办公室。

孙宇把车停在了公安局对面,一遍遍给梁薇关机的手机打电话。他在车上等到入夜,等回了警队所有的出车,可还不见梁薇。

孙宇无助地趴在方向盘上,瞪着眼盯着大门不敢眨眼。到了午夜,他终于等来了疾驰而来的小轿车,直觉告诉他梁薇必在那辆车里。

孙宇这半日积攒的情绪已经堵在了心头,他双手插兜走进公安局大门,保安也很惊讶,没想到孙宇能等到这会儿。

孙宇一路小跑去了空旷的停车场。车里黑着灯,里面的人也没动静。他绕到车尾,从后玻璃向内张望,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心中的火已经蹿到脑门上,一夜的愤怒即将决堤,他当即决定给梁薇和她幽会的对象一点教训。

见男人从车中出来,他二话不说举起拳头,掰过男人的肩膀照着对方眼窝就是一拳。男人没挣扎,轻飘飘地倒在地上。梁薇在一旁怒吼,喊着“师傅”跑到了男人身边。

梁薇艰难地搀扶起马志友,对着孙宇大吼:“傻愣着干吗,快过来搭把手啊。”孙宇被这一吼震慑住了,他顺从地上前跟梁薇一起把马志友搀进了大楼。

马志友坐在两人中间,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他自己按着伤口起身去了厕所。对着镜子揪出了半段缝线,又捋顺了眉眼。他在厕所多留了一会儿,看血止住了,觉得外面的误会应该也解除了,才慢悠悠地走出来。

孙宇迎上来,提议送马志友去医院看急诊。马志友摆摆手说口子合上了,线也拆了,不用跑医院了。孙宇停顿了一下,用更加真诚的语气提议马志友和他们一起去吃点东西。

“梁薇说过马队长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现在肯定还没吃饭吧。”马志友有点意外,他没想到孙宇会发出这样的邀请,他确实又饿又冷,眼下无论去哪儿吃点什么都好。

他们去了公安局旁边的小餐馆,张罗困倦的老板娘开火做了锅包肉,又点了大拉皮。马志友的食欲一下就上来了,他几口吃光了一碗饭,又加了冒尖的一碗。

有食物垫底,三人紧绷的情绪也舒展了。孙宇拎了两瓶啤酒,给自己和马志友各倒了一满杯。梁薇用茶水涮了个空杯子,倒上一杯茶。梁薇跟孙宇说,今天她以茶代酒敬师傅一杯,没有马志友,今天她可能就没命了。说罢,梁薇一饮而尽,把自己失联的经过讲给孙宇听。孙宇一言不发地听完,端起酒杯,满脸羞愧。

“我自罚三杯,是对我冲动的惩罚。”孙宇不眨眼地喝下三杯酒。

马志友刚想按下,孙宇又举起杯。

“我再罚三杯,是对薇薇的歉意。”

孙宇又喝了三杯。

马志友知道他是有意买醉,就让老板娘把没开瓶的新酒撤下去。孙宇一拦,用筷子一撬,又开了一瓶新酒。

“马队长,这是我对你的歉意,今天都是我的错。”孙宇不管不顾地对瓶吹,啤酒沫子沿着嘴角一直往脖领子里灌。

梁薇坐在一边不劝不拦,马志友有些难受,他是被迫卷入这小两口的情感博弈当中的。

孙宇又喝完一整瓶酒,他拎着空瓶放在脚边,想说点什么却又泄了气。梁薇在孙宇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孙宇点点头,晃动着起身出了店门。

孙宇担心梁薇,担心到不分青红皂白,担心到头脑发热。陷在爱河里的人都是疯狂的,让外人看不懂。

“梁薇,你不了解男人。有时候男人挺脆弱的,这点不比女人,女人狠起来让人害怕。”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男人的想法?”

“有区别吗?”

“有。如果你这么想我会失望。如果男人都是这么想的,那……”

“什么?”

“那我看不起男的。”梁薇想了想,补充道,“因为女人不符合男人的温柔幻想,就觉得女人令人害怕?这么想的男的,真的太没意思了。”

梁薇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她的强硬让马志友随即退让了,他缓和道:“遗憾啊,让你失望了。”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在一个小饭馆中,马志友正在和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对坐,谈论着男人与女人的话题。这让他不免觉得有些荒诞。

“孙宇知道我的想法吗?知道我的心情吗?他的失控,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控制不了我呢?你是男人,同情男人的脆弱,觉得那就是爱,可我不觉得,我越来越不这么觉得了。”梁薇盯着门口,不知是不是在期待孙宇回来,“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是不是错觉,我们是不是误会了彼此?又或者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身就是由误会搭建的,我们相信自己是爱着的就是爱着的,是被爱的就是被爱的?什么是所谓的爱呢?”

马志友没有答案,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梁薇的自问自答。

“师傅,我没想好要怎么说,就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尤其今天付晓虎回来,提起冷菲的事。”

马志友心里担心独自在外面冷静的孙宇,但又不能打断梁薇,他知道梁薇在车里就想对冷菲的事情再说几句。

“我知道你不同意付晓虎的判断,但他也有自己的依据。”

“孩子是男人的软肋?”

“绝对。”

“如果孩子是男人的软肋,那是女人的什么呢?是女人的垫脚石?”

“谈案子要就事论事。”马志友看出梁薇此刻的情绪波动,她对孙宇失态的反应远大于她自己的认知。马志友一阵唏嘘,他一下懂了梁薇,她爱着孙宇,深深爱着孙宇。

“师傅,女人的火是在心里烧的……冷菲她……”梁薇激动地说着,话被孙宇的回来打断了。

孙宇从脸到脖子的皮肤都是通红的。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梁薇,坐回了座位。孙宇靠着墙反复说着自己没事,两三句后便歪着头睡着了。

梁薇见他睡熟,便对马志友提了一个问题。

“什么情况下,男人才会保守老婆出轨的秘密?”

马志友的思绪被拉回了两年前,一个稀松平常的周日午后。他从局里出来,想到周末又没回家,心里有些愧疚。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打车去了银行接杨荻,她因为没孩子总被安排周末加班。

马志友在银行门口见到了杨荻经常蹭坐的凯美瑞。车上坐了四个人,杨荻应该已经上车了。马志友让出租车跟上凯美瑞。

第一次停车,杨荻的组长从副驾下来了,她姓张,留着齐耳短发。她裹着合身的羊毛长大衣,脚下踩着细高跟的靴子。杨荻说,她家里有点势力,仗着有点姿色生出很多故事。

第二次停车,下来的是小丁,杨荻也跟着从后座下来。两人拉着手说了几句话,告别后,杨荻换到了副驾。

马志友看着凯美瑞再次启动,告诉司机继续跟着。出租车司机忌惮马志友身上的警服,战战兢兢地问是在出任务吗?马志友点了烟,摇开了半扇车窗,任凭风呼呼地涌进来。

他认出了,现在凯美瑞开上了回他们家的路。

眼看着凯美瑞停在了家门口,马志友叫停了出租车。他塞给司机一百块钱,远超过打表的钱数。

“是嫂子不?”司机给马志友递上一支烟,一脸好奇。

马志友接过烟扭头点上,压着嗓子挤出一声“滚”。

马志友远远看着杨荻下了车,手里拎着个纸袋子,又多回了次头,多笑了笑给车里的人看,然后心满意足地甩着袋子回了家。等杨荻进了楼道,那辆凯美瑞才干脆利落地离开。

马志友缓缓抽完一支烟,看完这一幕,才慢悠悠地回家去。

那一晚依旧稀松平常,马志友和杨荻说了些可有可无的话。到了十一点,他推说自己要赶报告,让杨荻自己先睡,杨荻一反常态立刻钻进了卧室。马志友假装写了半小时报告,确定杨荻已经睡着后,才蹑手蹑脚地去了玄关。他惦记了一晚上的纸袋子就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马志友取下纸袋,里面有个布袋,他解开布袋从中拎出只皮包。包四四方方,硬挺,有真皮的味道。他上下打量了好一阵,才把包放回了布袋,系好绳子装进纸袋里。他开始细想杨荻的每一个皮包,想这包应该不便宜。如果包是开凯美瑞的男人送的,杨荻敢大大方方地拎回家,那就说明她足够坦**,说明她单方面问心无愧。

马志友精神头上来了,他翻出家里的相册来看。和杨荻的合影不多,照片里杨荻总是抿嘴微笑,一只手挽着马志友。马志友已经忘了自己身形瘦削时的青涩模样,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才想起当时他看镜头时总会不自在,所以照片里他的神情总是带点怯懦。他又翻出了儿时的家庭照,看到母亲的一瞬间,他流下了眼泪。他想到自己无父无母无儿无女,突然觉得孤单得要命。

马志友在三十五岁生日的子夜下定决心要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将成为他的铠甲和软肋,使他孤独的生命旅程获得延续的意义。

马志友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先将梁薇和孙宇送回家,自己又回了局里的宿舍。他找了张空床躺下,却被一股股涌上来的脚的酸臭味熏得辗转难眠。女人的心像火在烧,男人发现不了吗?只是不去揭穿罢了。因为他还不想失去。他终其一生都在生命之河中打捞,把欲望捞进自己的网,男人建造自己的王国,最终都会成为孤独的国王。马志友沉沉地睡了,睡梦中他听见杨荻越走越远,她嗒嗒的鞋跟声一下下踩在他的心窝上。

“师傅、师傅,你快醒醒。”付晓虎再次摇醒马志友,“康复中心出事了。”

“什么?”

“冷菲跑了!”

马志友全身汗毛直立,一下子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