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吱……嘎……”

我们坐上轨道车,在浓雾中向前滑行,像是穿行在荒谬的梦境。

就像三毛说的,之后的一段路一直都是上坡,整座铁路桥就是两头翘起、中间微陷的造型。我不禁又开始感叹这个工程的宏伟壮观,仅从我们经过的这段路程来看,已经超出钱潮江大桥两倍之多,这在当时一定造价不菲,为什么要把它完全炸毁,而且没有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的记载?

前面的浓雾渐渐稀薄,对面山壁上的绿色藤蔓依稀可见,铁路桥终于到了尽头。从这边山壁开始,不再走穿山隧道,而是学了詹天佑设计的京张铁路的样子,依着山势在山坡上修建了几条“人”字形的铁轨。铁轨的末端,有一片明显的人造建筑,跟别的地方一样,隐藏在厚厚的藤蔓下面,铁轨在这里分出多条岔道。

人力轨道车自然无法爬上陡峭的人字形轨道,我们在分道口下了车,旁边有一道缓坡,我们爬上去以后才发现,这是火车站月台,月台的顶棚塌了一半,一头斜靠在地上,被藤蔓覆盖之后,看起来就像个小山包。

“这里有块站牌。”猴子站在坍塌的月台顶棚后面,指着一处凸起,上面缠绕的藤蔓如绿色瀑布一般倾泻。

我们闻声而去,猴子扒开石块上覆盖的藤蔓,露出“牛轭沟站”四个繁体大字,随着藤蔓继续往下扒落,又露出一行小字—中华民国十七年立。

“民国十七年?”我在心里暗暗换算了一会儿,“差不多是1928年……这车站已经快有百年历史了。”

“那会儿铁路不多吧?怎么就这么给炸了,不可惜吗?”杨宇凡皱着眉头纳闷地说。

我也想知道……我举目四望,发现坍塌的站台后面,还有一座被植物掩埋的人造建筑。我招呼大家一起走过去,在那些杂乱的藤蔓后面,有几扇已经腐朽的木门,门头之上刻着一颗五角星,隐隐还有几行字,但字迹早已斑驳,不复可认。

我推开木门,门枢发出尖锐的吱嘎声,在幽静的环境里传出老远,我刚想踏步入内,突然一群蝙蝠扑棱着翅膀从里面飞出来,仿佛一阵漆黑的烟雾。我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抽出刀护在身前,好在除了蝙蝠再没有其他东西,我又等了片刻,才抬脚走了进去。

这应该是火车站的候车室,大约两百平方米的面积,在当时应该并不算小,里面也长满了植物,只不过不像外面那般稠密。地上落满了蝙蝠的粪便,几条白色的蛇蜕,以及散落着一些腐朽不堪的木条,大概是以前供人候车的座椅。天花板上破了几个洞,阳光从破洞中射进来,就像是发着金光的柱子。候车室的一头大概兼着售票处,有一道小门和两个售票窗口,此刻都黑洞洞地开着,只是略扫一眼,便觉得里面阴森可怖。

这副落魄、凄凉的景象让我心里一阵阵发毛,总觉得这地方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大伙却都散开了四处闲逛,东摸西看。我正想招呼众人出去,却听见后面的院子里传来猴子的声音:“快来看,这里有个火车头哎!”

于是众人都涌了过去,原来这候车室的后面也有一个月台,再过去又是几条铁轨,猴子站在其中一条铁轨上,他身旁有一座长满藤蔓的绿色小山,他此刻正在扒拉仿佛长发一般的藤蔓。

果真是一个火车头!随着猴子的动作,藤蔓下面巨大的车身渐渐显露出来,整个车身都因为锈蚀变成了黄褐色,有些钢板已经被锈穿,露着狰狞的破洞,车身的两侧,各嵌了一块铭牌,我过去细细看了看,发现是两块龙形图案,龙的上面刻了一行英文字—Rocket of China。

“这是中国火箭……”我想起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一部关于中国铁路历史的纪录片,激动地回头说道,“中国人制造的第一个火车头!”

“什么?”猴子不解,“咱们第一条铁路不是在唐山那边吗?”

“是的!”我点头同意,“是晚清的时候为了运出开平煤矿的煤而修建的唐胥铁路。但当时清政府愚昧至极,因为怕火车破坏龙脉,所以造好的铁路只能用骡马拉车而不许用真正的蒸汽机车……直到后来,煤矿上的英国籍工程师金达利自己设计并指导中国的工人制造了第一台机车,也就是这台‘中国火箭’。”

“啊?那为什么会跑这儿来?”猴子又好奇地问。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后来消息传到北京,朝中很多官员便开始进言,说它‘震动皇室陵寝’,说‘喷出黑烟,有伤禾稼’……于是当时的清政府竟然真的就禁止机车行驶了。这辆火车头因此退役。但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这台咱们中国制造的第一辆机车离奇失踪了。没想到,竟然是被弄到这里来了……”

“日本人?”毛头踮起脚,摸着车身上面的那条飞龙,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后说,“源哥,你还记得军事基地下面的那些通道吗?”

我猛然一惊,想起那地底石窟,还有下面恶鬼似的感染士兵,只觉得口干舌燥,身子一阵发软,连忙转过身,背靠住机车,才稳住身体……这是命运还是巧合?我忍不住掏出两条衔尾蛇呆呆地看着,似乎冥冥之中有股神秘的力量,召唤我们来到这里。

“源、源哥……”毛头突然一声轻唤把我从臆想之中叫醒,我抬起头,看到大家都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恐惧眼神盯着我,我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手……手……”杨宇凡因为害怕,声音抖得像狂风中的树叶。

“手?”我纳闷地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却没发现任何问题。

“手!”杨宇凡脸色铁青,又焦急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我扭头一看,正好看见一只干枯苍白的手从机车窗户伸出来,搭在我的肩上。

我的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下意识往前一扑,想甩开这只鬼手,但这手却五指一缩,紧紧地拽住了我的衣领。我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再猛一用力,却觉得拽着我的力量一松,我没了凭借,一下失去重心,踉跄着向前扑倒在地。再扭头一看,却见那手还抓着我的衣领。

我抓着它的手腕一把扯落,原来这手就只是一条齐肩而断的手臂,我打了个激灵,大喊一声就像一条毒蛇一般把它丢开。

这时我面前的三毛却对我不管不顾,大吼一声,抽出无极刀,向我身后扑过去。我扭头一看,只见一具干尸正踉跄着走出火车头的驾驶舱。它青灰色的皮肤像是蒙皮一样紧绷在骨骼上面,如果不动,乍一看还以为是一截枯木,它的右边胳膊从肩膀处被齐根撕裂,伤口上的皮肤像破布头一样软塌塌地搭在上面,骷髅一样的头颅,下巴不住开合,发出的声音却不似我们常见的感染者发出的那种哀号呻吟,而是一种尖锐的啸声,就像是狂风吹过一条细小的窗户缝发出的那种呼啸。

它刚走出火车头的门,三毛重重一刀斜着劈在它的脑门上,貌似这干尸的骨头也因为历经时间太久,风化严重,失去了硬度和韧性,被三毛一刀砍中,半个脑袋应声而落。

“这……这……这矿洞,难道是跟那石窟连通的?”三毛惊骇地瞪着眼睛问。

我摇了摇头,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心脏像是打桩机一般咚咚狂跳。我深吸了几口气,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其他人都好奇地朝感染者围了过去。

“这是个日本人?”我喘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杨宇凡说了一句。

只见这干尸身上的衣服差不多已经腐烂殆尽,只剩肩膀到胸口还膏药似的贴着几块破布,三毛正用他的无极刀挑起它胸口的一块布料,上面有一小块金属的铭牌,铭牌上刻着一行日本字,我们只认得出其中一个汉字“火”。

“毛头,这地方离虺龙石窟有多远?”我想起干尸出现之前刚刚想到的问题。

“不远。”毛头皱着眉头想了想,“山里弯弯绕绕的,要是走直线,这里离我们到过的那个地下洞窟,不会超过十公里。”

“这就对了……”

“源哥,你想到什么了?”杨宇凡直起身子问。

“根据Maggie Q的推断,我们上次去的那个地下基地就是日本人造的,我估计这地方也是,他们在这里大肆挖掘,就是为了找到更多的石窟,从而找到点金石!当时日本人物资也极度紧缺,没有多余的火车机车。为了把这里的矿产包括寻找石窟挖出来的土石方运出去,就把当时在博物馆里存放的这个老家伙也派上了用场。”我拍了拍黄褐色的“中国火箭”说。

“但他们没想到,挖掘虺龙石窟,却挖出了感染者病毒……”我又指指躺在地上的干尸,“当时不是什么‘阴兵过境’,而是爆发了感染者,日本人控制不住,才炸毁了铁路,连同那个地底基地一起,给完全封闭起来。”

“你是说,这感染者是从好多年前就有了?”董艳春有些不可思议地说,“就在离我们村这么近的地方?”

“恐怕是的!”我踢了一脚干尸仅剩的那只手,“不然它从哪儿来?”

众人都瞪大了眼珠子直抽冷气,似乎对我的推论不敢相信,但铁的证据摆在眼前,却由不得他们不信。

“什么点金石?”这时候很少说话的李瑾突然开口,但她随即一摆手,不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这么说,感染者病毒真的是从古至今都有?”

我想起她在气球上跟我们说的关于感染者病毒来源的三种猜测,现在案例摆在眼前,似乎古代病毒说已经是毋庸置疑了。

“不行!”李瑾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干尸被劈开一半的大脑,里面有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我得采集一些病毒样本,以后用得着……你们有没有带小瓶小罐之类的东西?”

我们都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但昨夜感染者来得匆忙,我们甚至没来得及换上自己的衣服,此刻身无长物,哪里又会有什么小瓶小罐?

“这个行不?”董艳春突然有些难为情地开口,他把手里一个扁扁的马口铁盒子递给李瑾,竟然是以前那种老式的雪花膏。

“可以。”李瑾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还剩小半盒的雪花膏,她用一张藤叶把雪花膏擦拭干净,用另外一张藤叶从死尸的脑袋里面舀出一点沥青一般的脑容物,连同叶子一起放到盒子里。

“欸?”李瑾在做这些的时候,毛头突然惊叫了一声,“我说,如果源哥猜得没错,当时闹了这么大的动静,这僵尸……不会只有这么一个吧!”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毛头话音刚落,我们就听见一阵接着一阵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不断响起,就像是什么怪物从地底苏醒过来一样。我们都脸色大变,惊恐地面面相觑。

“快走!”我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拉了旁边还在拧盖子的李瑾一把,朝候车室冲了过去。

刚进候车室,就看见两个苍白干枯、如同电视上的木乃伊般的感染者从一头的售票处蹒跚着走了出来。李瑾吓得尖叫了一声,我此时已经镇定下来,这些感染者动作笨拙、迟缓,走路摇摇晃晃如同醉汉,只是样子可怖,实际上完全没有威胁。我不退反进,挥舞着无极刀接连两刀,平着削去了两个感染者的脑门,果真如之前猜测的,这些感染者的枯骨已经完全风化,入手如切瓜,毫不费劲便能砍断它们的头骨。

“快跑,顺着铁轨往山上跑!”我朝着还在候车室里犹豫的众人大吼。

当我们飞奔出候车室的时候,外面已然如恐怖鬼域,一群群的感染者从四面八方蹒跚而来,更多的则从厚厚的藤蔓下面苏醒,挣扎尖啸着试图破茧而出,不时有手、脚或者头颅从如同绿毯一般的藤蔓下伸出来,整片山谷像是活过来一般,到处都在蠕动、尖叫。

“上车走!”三毛顺手砍翻门口的两个感染者,指着我们遗弃在月台下方的人力轨道车大喊。这时候铁轨上还没几个感染者,更多的感染者则正在从矿场的大坑中沿着螺旋形的道路盘旋而上,我们要赶在它们合围之前杀出去,现在的位置离人字形铁路尚有几百米的距离,人力轨道车尚可一用。

“李医生,你先上车!”我护着李瑾绕过坍塌的月台。

“没事,你别管我了!”李瑾挣脱我拉着她的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冲着她面前半个身子被藤蔓缠住的感染者当头一棍,感染者的脑门顿时整个凹陷,李瑾抿紧嘴唇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

我被她唬得一愣神,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亲手砍杀感染者……一个好的开始,我赞许地朝她点点头,抽出腰间的军刺递给她。她接过军刺,转身朝轨道车跑去,途中尖叫着刺死了三四个感染者。

“大力、小春,你们俩上去摇车!小春带上狼爷!”

“好嘞!”二人马上退出战团,董艳春把毛头往腋下一夹,随着李瑾跑去。

我和三毛、杨宇凡、猴子断后,四人组成一个扇面,朝着月台边缘且战且退,这些沉睡了七八十年的感染者几乎没有丝毫战斗力,我们就像是砍木桩子一样,挨个把它们砍翻在地。最惊险的一次险情来自地面,猴子的脚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枯手抓住了脚踝,差点绊了他一个跟斗,幸好猴子平衡能力出众,只是晃了两下就稳住了身形,一旁的杨宇凡帮他把枯手一刀砍断。

“吱……嘎……”轨道车让人牙酸的摇柄摩擦声响起,意味着李瑾四人已经平安上了车。

“小凡你先上!”我砍死自己面前的感染者,向杨宇凡方向靠了一小步,接下了他的战团。杨宇凡此时已经气喘吁吁,也不客气,冲我一点头,便转身走了。我正面有四个感染者,个个歪歪扭扭,走路一瘸一拐,我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大喊一声,打横一刀,把两个感染者从腰部斩成两截,然后马上顺势一撩,砍断第三个感染者的脖子,未等刀势用老,又斜向下砍掉第四个感染者的天灵盖。这畅快淋漓的四刀一过,我马上便感觉胸口一闷,手臂也是一酸,一种脱力的感觉涌了上来。

“撤撤撤!”我朝猴子和三毛大喊,三人非常默契地向外大砍大杀了一会儿,杀出一小片空白区域,然后转身就走。此时轨道车刚好滑行到我们的脚下,我们三人同时高高跃起,跳了上去。

“快摇!”我看到铁轨两旁的感染者不断向下滚落,它们虽然动作笨拙,不会跳,也不会攀爬,摔到铁轨上之后半天爬不起来,但数量实在太多,在短短的月台范围之内,就不下两百个,更别说矿场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总数绝对有好几千,就算站着不动让我们砍,也得把我们累死。

“吱……嘎……吱……嘎……”

大力和董艳春开始狠命地摇动手柄,轨道车疯狂地颠簸着朝前冲去,终于在两边感染者合围之前,冲出了月台范围。几百米距离倏忽而过,还没等我们舒一口气,人力轨道车就冲到了山脚下,我们弃了车,沿着铁轨向山上跑去。

铁轨看似平整,实则非常难走,埋在下面的枕木对成年人的步子来说,一阶太短,两阶又太长。我们不得不像裹了小脚的老太太一样,以一种非常滑稽的姿势行走。毛头倒是非常适应,他在枕木之间蹦蹦跳跳,跑得飞快。

这段盘山路非常长,在几座山峰之间来回环绕,好几次我以为到了顶,可到了上面,它却像是莫比乌斯环一样,又绕了回来……这就是一条巨大的该死的衔尾蛇!我一边暗自咒骂,一边费劲地向上狂奔。

所幸这里的活死人动作着实笨拙,我们上到山腰的时候,它们才刚刚抵达人字轨道的末端。我曾经热切地期盼它们不会登山,但实际上它们虽然走起路来东倒西歪,腿脚也经常被枕木卡住摔个狗啃泥,但还是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

我们中途歇了三次,这该死的山路耗尽了我们仅有的体能,自从昨天夜里吃了几个土豆之后,我们粒米未进,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嗓子干渴冒烟。李瑾从旁边的藤蔓叶子上收集了一些露水给我们喝了,勉强算是补充了一些水分。走出这座山中深井,逃出感染者的魔爪,成了唯一支撑我们继续向前走的信念。但当天色渐暗,夜幕四垂,我们到达铁路顶端的时候,这唯一的信念也宣告破灭!

铁轨的尽头架在了两座山峰中间,原本这是一个山间的低谷,刚好容铁轨穿过,但现在这低谷中间塞满了巨大的碎石,明显是有人炸塌了一侧的山石,让它倒下来挡住了去路。

我们试着攀爬了一段,但这片乱石都是光秃秃的没有借力之处,仅仅向上爬了三四米之后,哪怕攀爬技术高如猴子、毛头,也是不得寸进。

“那是什么?”猴子突然一声轻呼。

我抬起头,茫然地四下张望,但并没有看见什么吸引人眼球的东西。

“矿场里面,中间!”猴子站起来,指着山下吃惊地喊。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日暮的清辉之中,那个如深井般一团漆黑的矿场底部,正在冒出一团团莹莹的微光。

“咦?那是什么东西?”我们几个都好奇地站起来,附身细看。

“是萤石。”毛头悠悠地说道,“以前叫夜明珠。”

随着夜色渐深,不只是矿场底部,连环绕着的山壁上也开始星星点点地闪亮起来。不一会儿,整片山谷都变得璀璨夺目,宛如仙境,就好像天地调转,地上铺满了星光。

“好美啊……”李瑾忍不住长叹一句。

“美有个鸟用,要是再想不出办法出去,咱们就死定了!”三毛烦躁地一屁股坐下。

“如果一定要死,死在这儿也不错。”我拍了拍三毛的膝盖,“这些感染者走得慢,咱们先休息一会儿,能睡就睡一觉,反正这道坡它们是上不来的,明天再想办法出去。”

这时我们已经攀着乱石堆向上爬了三四米,就像是上了一阶大台阶,虽然再也没法向上,但下面这道直上直下的巨石却也挡住了矿井里的感染者。

“是,睡觉最要紧!”三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子一滚,贴着岩石躺了下来,嘴里还嘟哝着,“就是肚子饿得慌,不然还真是死而无憾!”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

凡是这种时候,我就对三毛这种天塌下来当棉被盖的乐观主义革命精神羡慕不已,仿佛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事情能让他产生丝毫烦恼,既不为过去懊丧,也不为将来担忧,真正的活在当下。当然,你要是问他,他可能会回答他更喜欢的其实是“活在裆下”。

我却远没有这样异禀的天赋,虽然也找了个石头缝勉强躺了下来,但一闭眼就是一群群的活死人,就像打了一宿的麻将眼前尽是“杠上开花”一样。我睁开眼,想找旁边的大力说说话,但一转头却看见大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李瑾身边去了,俩人头靠在一起窃窃私语,大力一只手还挽着李瑾的肩。

我赶紧闭上眼,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丢人的事,心里却暖洋洋的,忍不住再偷偷睁眼一瞧,却看见另一边的杨宇凡也怔怔地看着他们,脸上被萤石发出的荧光映得惨绿,一脸凄容。

大概是见影伤怀,想小萧了……我心里暗叹一口气。自从跟三土他们分别以后,三人音讯全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知道游**去了哪里。三土为人木讷,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萧洁年纪尚轻,天真烂漫,好在张依玲性格泼辣,是可以领头的,三人又受了Maggie Q的求生训练,运气好一点或许能生存下来。还有小凯西……那只小手到底是不是她的?

感染者的尖啸声似乎还在远处,这山谷里大概湿气经年不散的原因,温度比外面要高了好几度,虽是早春,却不怎么冷。头顶上星星渐渐升起,跟山谷里的荧光融成一片,仿佛置身太空之中,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和宇宙星辰比起来,似乎个人的生死和遍地的感染者也不是什么大事了,我慢慢地放松下来。

我是被感染者的尖啸声惊醒的,等我睁开眼,发现已经是清晨时分,山谷里的荧光已被东边泛起的青光遮盖,而我们躺的巨石底下,已经聚集了大量的感染者,它们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个个仰着脸大张着嘴,手臂向上直直地伸着,像是可着劲要拥抱我们一样。

“这下我们死定了。”三毛在一旁把一些碎石子往下扔,石子没头没脑地砸在感染者头上,但它们浑然不觉。

我看看左右的伙伴,他们或坐或站,个个面无表情,仿佛认了命,大力还跟李瑾站在一起,二人手牵着手,抿着嘴唇看着近在咫尺的感染者堆。

“就是死法实在太难看……”三毛掂了掂手里的石子,闭上一只眼瞄了瞄投了出去,石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他正下方一个感染者的嘴里。那感染者下巴一合,猛地一口咬住石子,但它的骨骼早已严重风化,根本不是石头的对手,用力咬了几下之后,反倒把自己的牙齿崩落了好几颗,在嘴里像是吃炒豆一样嘎嘣嘎嘣地嚼着。

“哈哈……”三毛笑得前俯后仰,好几次差点一头栽下去,“红烧味玄武岩,味道好极了!”

我们也被三毛和感染者滑稽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但笑过之后,沉默便不期而至。我不甘地在乱石堆上走了几圈,想找条出路,但这石壁左右都密不透风,连条稍宽一点的石缝都没有,唯有最近的一条人字形铁轨的末端可供落脚,但也在十米开外,凭人力不可能跳过去。

是的,看来这次是死定了……我颓然地坐下,心里却没什么悲伤的感觉,反而有种异样的轻松感。这一年来,我们屡次面临绝境,又屡次绝处逢生,说实话,连我自己都觉得运气好得有些过分。但运气好又有什么意义?天天担惊受怕,吃不饱穿不暖,像个动物一样挣扎在泥潭一般的世上,何苦呢?就这么完蛋吧,别自欺欺人了,本来就没有任何希望,今天可算是到头了,老子不干了,这里山清水秀,风景好得像天堂,就算变成感染者又怎么样?李瑾不是说过嘛,感染者不会老,它的寿命几乎是无尽的!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引擎轰鸣声隐隐传来,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其他人也开始做出凝神细听的神情。

我左顾右盼,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确定声音是从乱石堆后面传来的。石堆朝着正东方,我仰起头,正好看见石堆顶上露出半轮火红的太阳,一辆越野摩托车伴着红日从石堆上方腾空跃起。

石堆顶端离我们站的平台足足有二十米的距离,中间都是大块的巨石,可这辆摩托车就好像不受物理规则限制一般,在乱石间纵横跳跃,几下便到了我们附近。

“Maggie Q?”我看着半空中那个虽然戴着头盔,但异常熟悉的身影,傻傻地吐出一句。

“把东西给我!”Maggie Q的摩托车差不多是悬停在我头顶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之上,她把手里的一段登山绳扔下来。

我想也没想,掏出裤兜里的绒布口袋扔了上去。Maggie Q一把接过,然后重重地轰了两下油门,摩托车像战马一样人立而起,猛地蹿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形的抛物线,冲到了十米开外的人字形铁轨的末端,最后一个甩尾,摩托车回旋了一百八十度,稳稳地停了下来。

“你们往西,走水路,去千山湖水库!”Maggie Q拨开头盔的面罩,对着我们高喊,“你们的朋友在那里等你们!”

话还没说完,原本挤在我们下面的感染者群突然如水库泄洪一般朝Maggie Q涌去,Maggie Q又轰了两下油门,然后一甩车头,朝人字形轨道的一“撇”处飞驰而去,眨眼间便隐入浓雾不见了。感染者们也一路尾随而去,几分钟之内便走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那让人胆寒的尖啸声还在不停传来,我一定会怀疑刚才被感染者围困的景象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们的朋友……?”我看着Maggie Q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一定是小萧他们!”杨宇凡接过话茬,两眼冒光。

“别管那么多了,先出去再说!”三毛一边说一边用力扯了扯Maggie Q留下的绳子。

“是,赶紧走!毛头你先上。”我总算回过神来,招呼大伙撤退。

“那个小姑娘呢?不等等她?”李瑾没见过Maggie Q,望着脚下的浓雾满脸担心。

“没事!你放心,她可比咱们强多了,死不了!”三毛帮毛头稳住绳子的末端,毛头两腿蹬在山壁上,双手交替向上,像只猴子似的爬得飞快,几下就登了顶……

我们挨个登上了阻路的乱石堆,只有李瑾实在爬不上,最后由大力和董艳春合力把她拉了上去。

乱石堆另一面不如前面那般陡峭,大块的碎石铺成了一大片斜坡,就像是一辆巨大的翻斗车在这里倒了一车大石块。由于年代久远,石缝间长满了各种荆棘树木,从外面看起来已经和山峰融为一体。路虽然还是非常难走,但起码不是寸步难行了,我们花了一个多小时,连滚带爬之下终于走出了这片乱石堆。毛头带着我们又在山里绕了半天,总算找到一条以前修建的机耕山路。

“沿着这条路往那边走,”毛头遥指机耕路的一端说,“大概要走个一天半,就是你们去过的浒丘县城。那小娘们让你们走水路,浒丘南面有一条小河,向西汇入西安江,正好通往千山湖水库,你们找一艘船……”

“你不跟我们一块儿走吗?”我奇怪地拦住毛头的话。

毛头耸耸肩,叹了口气道:“我还想回去看看,村里总有几个逃出来的……”

“你这又是何苦呢?”三毛打断毛头说,“就算有人活下来,也不会有几个……不如跟我们走吧,听Maggie Q的意思,千山湖那边应该有个比较大的基地,起码安全有个保障。”

“呵呵。”毛头突然一笑,摆了摆他那滑稽的小手说,“我一出生,还没满月,我爸妈就把我丢到祠堂,自己出去打工了,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过。大概他们是觉得生出我这么个怪物丢人现眼,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吧……我从小就看着别人的眼色长大,别人看我的眼神,不是憎恶,就是取笑,要不就是可怜、同情。所以我从小就跟山亲,在山里我才觉得舒服、自在……不怕你们笑话,我其实内心里很感激这次闹僵尸,只有闹僵尸以后,我才感受到别人看我的眼神是正常的,甚至还有些崇拜,所以……我不跟你们走,出了这片山,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侏儒,但在山里,我是狼爷……小春要是愿意,就跟你们一起走吧。”

“不!”董艳春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自然是跟着狼爷!”

大家被毛头的一席话说得有点蒙,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三毛才走上前弯下腰伸出右手,毛头也伸出手,两人重重地击了个掌,然后用力握住。

“狼爷,你是条汉子!我三毛欠你一条命,以后记得随时来找我……”

“哪儿的话。”毛头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咧嘴笑了笑说,“三爷你跟源哥都是我顶佩服的人,往后有机会,咱们还一起喝酒!”

“好,一起喝酒!”我和三毛异口同声地应和。

之后我们跟毛头和董艳春挨个拥抱告别,大家都拍着胸脯说了很多豪情万丈的话,但内心却充满伤感。谁都明白,在这个时代,不出意外,此刻就是生离死别,此生不会再见……最后走的时候,大家眼圈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