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坑洼的省道上颠簸,车轮卷起一路泥浆。
省城的风暴已经平息,钱卫华被连根拔起,南城的阎彪也进了号子等着吃花生米。
压在先锋厂头顶的乌云,散的干干净净。
路洲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赵铁柱一边开车一边哼着跑调的流行歌,兴奋的像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路洲没急着回去,这些天从南城到省城的来回奔波让他有点吃不消,于是带着赵铁柱在省城的宾馆休息了三天。
而且天天去高档饭店,把赵铁柱吃的那叫一个圆滑,对路洲佩服的不行。
回到厂子里已经是第四天下午了。
大院里热火朝天。
老刘光着膀子,正指挥几辆大卡车卸货。
整整二十吨精梳棉纱,一捆捆码放在防雨棚下像座雪白的小山。
“路老板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全厂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自发鼓起掌来。
路洲跳下车,笑着跟众人挥了挥手。
还没等他喘口气,办公室的窗户被推开,夏晚秋探出半个身子,晃了晃手里的话筒:
“路董!德国打来的越洋长途!找你的!”
路洲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二楼,接过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史密斯爽朗的笑声:“路先生!你的手段令人敬佩,大洋贸易总部对你的效率非常满意!
我们决定,将原本的试水订单直接翻倍!只要你们能按时交货,以后的长期代理权就是先锋厂的!”
“感谢史密斯先生的信任,合作愉快。”
老刘端个大茶缸凑过来,满脸期待:“路董,洋人说啥了?”
“订单翻倍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老刘腿一软,不是高兴而是愁苦:
“路董啊,咱们现在这几台破机器,加上长明改的那些,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个缝纫工。
别说翻倍,就是原来的单子,大伙儿连轴转也得干到下个月啊!这产能根本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路洲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工人:
“场地不够就扩,机器不够就买,人不够就招。”
老刘苦笑:“说的轻巧,南城现在哪有现成的厂房和熟练工给咱们……”
“你去查查账上还有多少现金。”路洲打断他,目光深邃:“产能的事,我来解决。”
老刘叹了口气,转身去查账了。
路洲下了楼,溜达进车间。
机器轰鸣声中,路长明正趴在一台刚组装好的缝纫机前调试走线。
夏晚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参数,时不时拿毛巾替他擦擦额头上的汗。
两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夏晚秋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路长明则是憨厚的傻笑两声,手里的改锥都差点拿反。
路洲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奇妙的涟漪。
前世,自己是个连父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孤儿。
现在,这对年轻男女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虽然不能相认,但能亲眼看着他们相知相恋,这种感觉比赚了一百万美金还要满足。
路洲走过去,敲了敲机台的铁皮:
“夏老板,去对一下仓库的棉纱账目,长明,你过来,我跟你说点事。”
夏晚秋应了一声,抱着本子出去了。
路长明放下改锥,拿棉纱头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路老板,啥指示?是不是机器还要改?”
“不聊机器,聊点私事。”
路洲抽出一根烟递给路长明,自己也点上一根:
“长明,这次危机关头,夏老板可是豁出命跟咱们在一起!现在事情平了,你俩的喜酒,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路长明愣了一下,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罕见的红到了脖子根。
他挠挠乱糟糟的头发:“路老板,要不再等等吧……”
“什么意思?”路洲吐出烟圈,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融化了。
你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一直不明不白地跟着你耗吧?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路长明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抽了两口闷烟:
“路老板,不瞒你说,我做梦都想娶她!可你看我现在腿瘸着,虽然有了点家底,但是时时刻刻都要防范小人。
不是我吓你啊路老板,你知道不,很多有钱人都会遭嫉妒,有砸门的,有捅刀子的,还有子弹打脑袋的……
谁都想有钱,但有钱了就会遭到外人眼红,自打我们做服装开始,从地痞赵三,到侯勇,阎彪,周建国,再到钱卫华……
越来越多人来找事,平一个阎彪就会有第二个阎彪……
晚秋是个好女人,我总怕我连累她!
我想娶她,但是我也害怕,怕我保护不好她,怕委屈她。
我寻思着等这批德国单子做完,我攒点钱给她买个大件,再风风光光摆个十几桌。”
路洲听着这番朴实的话,心里一阵发酸。
前世父母就是因为太苦太累才早早撒手人寰。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这种事重演。
路洲掐灭烟头,语气坚定:“老路,钱和安全问题你不用操心,你只管挑个黄道吉日,剩下的我来办!
我要让你们的婚礼,成为整个南城最风光的一场。”
“这怎么行!路老板,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少废话,听我的就行!赶紧去修机器!”路洲笑骂了一句,转身走出车间。
回到办公室,老刘拿着账本一路小跑过来:
“路董,算出来了,扣掉买原料的钱,咱们账上现在还有十五万现金的流动资金!”
在八十年代末,十五万现金是一笔可以横着走的巨款。
“够了。”路洲眼中精光一闪:“老刘,南城最大的服装厂是哪家?”
“那肯定是国营第一服装厂啊!就在市中心,占地几十亩,几百台大机器,两千多号工人!”
老刘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路洲:
“路董,你……你该不会是盯上他们了吧?”
“现成的厂房,现成的机器,现成的熟练工。”路洲敲着桌面:“不吃他吃谁?”
老刘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不可能的!一厂的厂长叫王长林,是个出了名的老顽固。
他最看不起咱们这种个体户,说咱们是投机倒把,你想收购一厂,他宁可把机器砸了也不会签字的!”
“老顽固?”路洲冷笑一声:
“我听说,一厂因为效益不好,仓库里压的全是卖不出去的的确良,已经拖欠工人三个月工资了?”
“是有这事。”老刘点头:“工人们怨声载道,天天在厂里闹事呢。”
“工人饿着肚子,他王长林拿什么硬气?”路洲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老刘,去财务室,提十万块现金装在麻袋里!叫铁柱带上三十个干活最麻利的工人,换上干净衣服,跟我走!”
下午五点半,南城第一服装厂。
伴随着刺耳的下班铃声,生锈的大铁门被门卫拉开。
成百上千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从厂区里涌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和愁容。
三个月没发工资,家里的米缸早就见了底,连菜市场的烂白菜都快买不起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明天咱们找厂长要去!”
“去有什么用?王长林除了会开会念报纸,连个钢镚都变不出来。”
工人们推着破旧的自行车,骂骂咧咧走出大门。
就在这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在了大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车门推开,路洲走下车,赵铁柱扛着一张红漆折叠木桌,往马路边重重一顿。
几个先锋厂的工人抬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放在木桌两边。
这反常的举动立刻吸引了刚刚下班的一厂工人们。
大家纷纷停下脚步,好奇的围过来。
“这不是前阵子被赶出去的那个路老板吗?”有眼尖的工人认出了路洲。
路洲无视周围的议论,拉开折叠椅坐下。
他看了一眼赵铁柱:“拉链拉开。”
“唰——”
赵铁柱一把拉开麻袋的拉链,抓住底部猛的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
一捆捆崭新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十元面额大团结,像瀑布一样倾泻在红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金钱山。
围观的一厂工人几百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钱,眼睛快长上去了。
在平均月工资只有四五十块钱的年代,十万块现金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无异于一颗核弹。
路洲拿起一个铁皮喇叭,按下开关。
“先锋国际服饰一厂,今天发本月工资及超产奖金!”
路洲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街道,清晰传进每一个一厂工人的耳朵里。
“念到名字的,上来领钱,赵铁柱!”
“到!”赵铁柱挺起胸膛,大步走到桌前。
路洲拿起一捆大团结,拆开封条,熟练数出三十张,拍在赵铁柱手里。
“基础工资八十,德国订单突击赶工奖两百,带班补贴二十,一共三百块!拿好!”
赵铁柱拿着那沓厚厚的钞票,激动的手都在发抖,转身故意向周围的一厂工人们扬了扬:
“谢谢路老板!”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多少?三百块?!我干大半年也挣不来这么多啊!”
“他就是个破修机器的,凭什么拿那么多钱?”
路洲没有理会周围的**,继续念名字。
“李大强,缝纫一组,工资加奖金二百五!”
“张翠花,包装组,工资加奖金二百二!”
每一个先锋厂的工人走上前,领走的都是一厂工人几个月甚至半年都赚不到的巨款。
那一张张笑开了花的脸,和一厂工人兜里比脸还干净的窘境,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没有什么是比同行暴富更伤人的。
一厂的工人们眼睛彻底红了。
他们看着同在一个城市,甚至以前技术还不如自己的熟人,现在手里攥着大把的钞票,心里的防线开始崩塌。
这招眼球经济简直比任何商业谈判都要恶毒有效。
“路老板!你们厂还招人吗?我八级工!”
人群中,一个憋红了脸的中年汉子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这一声喊,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路老板!我会踩缝纫机,踩了十年了!不要三百,给我一百就行!”
“我去你们厂!我明天就辞职!”
人群汹涌,几乎要将那张红木桌子掀翻。
“干什么!都聚在这里干什么!造反吗!”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一声愤怒的咆哮从大门内传来。
国营一厂的厂长王长林,带着几个保卫科的人,气急败坏的推开人群冲了出来。
他看着桌上的现金,再看看自己手下群情激奋的工人,脸都绿了。
“路洲!你少在这里搞资本那一套!”王长林指着路洲的鼻子破口大骂:
“跑到我们国营大厂门口发钱,你这是蛊惑人心!是挖墙角!马上带上你的臭钱给我滚!”
路洲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他放下喇叭,似笑非笑的看着王长林。
“王厂长,马路是公家的,我在这儿给我自己的员工发工资,哪条法律规定不行了?”路洲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怎么?眼红啊?”
“你!”王长林气的浑身发抖:“你这是扰乱生产秩序!我要去市里告你!”
“你去告啊。”路洲一步步走到王长林面前,眼神冷厉无情:
“我花我自己挣的外汇发奖金,光明正大。
倒是你王大厂长,顶着个国营的铁饭碗,让几千号工人跟着你喝了三个月的西北风!
你那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烂布没人要,机器生锈烂掉,你不仅不反思,还死抱着你那点可笑的官威不放!”
路洲转过身指着身后的几百名一厂工人,声音拔高:
“你问问他们,是要跟着你这个废物厂长继续饿肚子,还是愿意凭自己的手艺吃饭挣大钱!”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发工资!”刚才那个八级工带头怒吼。
“王长林下台!把厂子承包给路老板!”
“不发工资我们明天就罢工!”
工人们的怒火彻底被点燃,愤怒的声浪像海啸一样将王长林淹没。
那些原本还护着王长林的保卫科干事,此刻也默默低下了头。
毕竟,他们自己也有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王长林面如死灰。
他看着这群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工人,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引以为傲的厂长权威,在路洲这十万块现金和绝对的利益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王长林像斗败的公鸡。
路洲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带我去你的办公室,把兼并合同签了,这十万块钱,就当是你补发给工人们的遣散费。”
这不叫谈判,这叫单方面屠杀。
在绝对的资本和人心面前,蛇吞象的奇迹在南城街头粗暴直接的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