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明扛着两包比他还高的编织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路老板……咱去哪啊?”
路洲走在前面:“晚秋,你平时接私活的那个锅炉房后院,现在有人用没?”
“没人,我管着钥匙呢。”夏晚秋提着网兜,里面装满了红黄蓝绿各色染料和一大把橡皮筋。
“去那儿。”路洲打了个响指。
三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红星机械厂后面废弃的锅炉房。
这地方偏僻,院子足够宽敞,中间两个废弃的红砖大灶台,旁边连着自来水管。
“长明,把刚买的两口大铁锅架上,生火,烧水!”路洲一副包工头架势,干脆利落下达指令。
路长明放下编织袋,抹了把额头的汗,二话不说开始搬砖架锅劈柴生火。
他现在对路洲的话言听计从,虽然心里完全没底,但就是觉得这位南方大老板气场很强,听他的准没错。
趁着烧水的功夫,路洲拆开一包白汗衫,拿出一件平铺桌上。
“晚秋,过来,教你个魔术。”路洲招了招手。
夏晚秋凑上前,清澈的眼里满是好奇。
路洲捏住白汗衫正中间的布料,顺时针一拧,纯棉布料瞬间像漩涡一样卷了起来,变成一个紧凑的圆饼。
“拿皮筋过来,像切蛋糕一样,把它绑成六个三角形的区域。”路洲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绑好了一个布疙瘩:
“这叫螺旋纹。”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件,随便抓成一团,用皮筋五花大绑:“这叫大理石纹。”
夏晚秋冰雪聪明,看了一遍就明白了原理。
她本就是做针线活的好手,立刻拿汗衫学路洲的样子拧了起来,手指翻飞间,绑的不仅比路洲快,勒的也更漂亮。
“路老板,是不是这样?”夏晚秋举起绑好的布疙瘩,邀功似的晃了晃。
“聪明!不愧是……”
路洲差点把“我妈”两个字秃噜出来,舌尖一转赶紧改口:
“不愧是南城最手巧的姑娘!就按这个法子,咱俩一起绑,先弄出两百件来!”
路长明蹲在旁边负责看火,烟熏的满脸灰,还不忘傻呵呵盯着夏晚秋认真的侧脸看。
“路长明,你看火啊!看我能把水看开吗?”夏晚秋回头横了他一眼。
路长明赶紧拿火钳捅灶膛里的煤球:
“看火,我看火呢!晚秋你别生气,我这不是觉得你干活的样子好看嘛……”
这句没头没脑的大实话,直接说的夏晚秋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她啐了一口:
“油嘴滑舌!快干活!”
路洲在旁边看着,心里哭笑不得。
这呆老爹虽然窝囊了点,但误打误撞的情话倒是挺管用,看来爸妈的感情基础比自己想的要深。
铁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热气腾腾。
路洲把买来的染料按比例调好,倒进不同的搪瓷脸盆里。
红的像火,蓝的像海,黄的耀眼。
“戴上橡胶手套。”路洲递给两人手套:
“把绑好的布疙瘩,每个三角形区域涂上不同的颜色,要让颜料充分渗透进去。”
三人围着脸盆,开始给衣服上色。
夏晚秋越干越起劲,她觉得这根本不是在干苦力,而是在画画。
各种鲜艳的颜色在纯白棉布上碰,完全打破了她对衣服只有蓝黑灰的认知。
染好色后,放进沸水锅里煮开固色,再捞出来用自来水洗多余的浮色。
两个小时后,第一批两百件汗衫全部冲洗完毕。
“解开皮筋,搭到晾绳上。”路洲甩了甩手上的水,长舒一口气。
路长明随手拿起一个布疙瘩,扯断皮筋,双手捏住肩膀的位置用力一抖。
一件色彩斑斓,图案呈现出奇妙漩涡的短袖展现在三人面前。
路长明张大了嘴巴:“我的乖乖……这还是刚才像奔丧一样的白大褂吗?”
夏晚秋也看呆了。
在满大街清一色单调着装的年代,这件衣服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简直比百货大楼里最贵的侨汇商品还要时髦!
“这叫艺术。”路洲轻笑一声:“接下来,我就带你们开开眼。”
午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两百件五颜六色的扎染文化衫在风中飘**,像个现代艺术展。
等衣服晒干,路洲从绳子上挑了三件下来。
“光卖不行,咱们得自己当活招牌。”
路洲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直接套上了一件蓝白螺旋纹汗衫。
他身材挺拔,修身的汗衫配上笔挺的西裤和皮鞋,硬生生穿出了一种跨越时代的高级感。
“长明,穿那件红黑的。”
路长明老老实实换上。
原本的唯唯诺诺被这身衣服一冲,加上他常年在车间里干活练,居然多了一丝街头硬汉的劲。
到了夏晚秋,路洲递过去一件粉蓝渐变的。
夏晚秋去屋里换好走出来,路长明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把宽大的下摆在腰间打了个结,收紧腰线,配上牛仔裤,青春靓丽的让人移不开眼。
“晚秋……你真好看。”路长明咽了口唾沫。
夏晚秋脸一红白了他一眼,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行了,别看对眼了。”路洲拍拍手,打断父母撒狗粮环节:
“把剩下的衣服装袋,咱们去全南城最有钱,年轻人最扎堆的地方!”
下午四点,南城工人文化宫门口。
这里有个大型的露天旱冰场,是南城小青年们最爱混迹的潮流圣地。
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踩着轮滑鞋的年轻男女在场子里来回穿梭,欢呼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路洲指挥老爹把两个编织袋放在旱冰场入口最显眼的台阶上,拉开拉链直接把里面的衣服翻了出来。
“路老板,咱这就开卖了?这能行吗?”
路长明看着周围那些打扮花里胡哨的小青年,心里打鼓。
人家穿的可是正经的的确良和皮夹克,能看上这破纯棉布染出来的东西?
“别虚,挺起胸膛。”路洲双手插兜,站的笔直:
“记住,咱们卖的不是衣服,是潮流,是身份的象征。”
“路老板,这衣服咱卖多少钱一件啊?”夏晚秋在一旁小声问。
纯白汗衫成本八毛,染料平摊下来顶多几分钱,她心想,能卖个两三块钱就谢天谢地了。
路洲竖起一根手指。
“一块?那才赚一毛多啊,这不白费大半天的劲儿嘛!”路长明急了。
“十块。”路洲吐出两个字。
“啥?”路长明脚下一滑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十块钱?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红星厂一级工一个月满打满算才三十多块钱!你一件衣服卖十块?这要是被联防队抓住,判个投机倒把都不冤!”
夏晚秋也吓了一跳:“路老板,这价格太吓人了,百货大楼最好的进口的确良衬衫也才卖六块钱!”
路洲气定神闲的扫了他们一眼:
“的确良算什么东西?满大街都是!咱们这个叫特区限量版手工高定,全南城独一份!
你们不用说话,负责收钱拿货就行了,看我怎么卖。”
刚把衣服摆好,路洲三人这一身扎眼的行头,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个留着长发穿牛仔外套的小青年滑着旱冰鞋凑了过来,围着路洲转了一圈,脸上的蛤蟆镜往下扒拉了一下,露出惊讶的眼神。
“哥们,你们身上这衣裳哪买的?真够狂的啊!我在录像厅看那些香港古惑仔都没穿过这么花的!”
长发青年满眼放光,伸手就想摸路洲身上的衣服。
路洲侧身避开微微一笑,拿出前世给甲方做汇报的从容:
“南方特区刚运过来的尖货,美国摇滚明星同款,叫扎染文化衫。
纯手工制作,每一件的图案都不一样,今天刚到南城,准备先试个水。”
“尖货啊!难怪这么有型!”长发青年瞅瞅地上的编织袋,眼睛黏在上面拔不出来了:
“怎么卖的?给我来件红色的!”
“十块钱一件,概不讲价。”
长发青年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显然也觉得肉疼。
但看着路洲那爱买不买的做派,再看看旁边夏晚秋穿上后让他流口水的效果。
“行!十块就十块!给我拿件红黑大理石纹的!我穿上绝对是旱冰场最靓的仔!”
青年一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拍在路长明手里。
在这个年代,为了在兄弟和姑娘面前出风头,小青年们什么血本都舍得下。
路长明握着轻飘飘的钱整个人都是懵的。
真卖出去了?八毛钱的东西,倒腾了几个小时,一转手就卖了十块?
长发青年当场脱下外套,把汗衫套在身上,骚气的滑进了旱冰场,还故意在人最密的地方做了一个高难度的交叉步旋转。
这一转,整个旱冰场炸了锅。
“卧槽!大龙那身衣服太帅了吧!哪弄的?”
“那颜色怎么跟火烧云似的,太踏马有个性了!”
“门口那仨人卖的!快去抢,听说是美国摇滚明星同款,全南城就这一手货!”
潮流这东西,最怕的就是跟风,而饥饿营销在任何时代都管用。
不到五分钟,摊子就被一群荷尔蒙过剩的年轻人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
“哎,同志,这粉蓝色多少钱?我能摸摸料子吗?”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滑过来问。
夏晚秋这时候聪明劲上来了,立刻接话:
“妹子你放心摸,纯棉透气,穿在身上不起电不贴肉,滑两圈出汗也不捂得慌。
而且我们这是高温固色的,拿回家用盐水泡二十分钟,以后怎么洗都不掉色,你看我身上这件,好看吧?”
“真好看,姐,你这身材穿上跟画报里的人一模一样!”女孩痛快掏钱:“给我拿一件!”
“别挤!都有都有!想要什么颜色自己挑!”路长明这会儿也不结巴了,满面红光充当起了售货员。
“给我拿件蓝的!”
“我要黄色的!十块钱是吧,给你!”
“女款的有没有?给我小花拿一件!”
大团结两块五块的钞票塞进路长明和夏晚秋的手里。
夏晚秋手都快抽筋了,一边收一边心跳,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涌向自己。
短短两个多小时,带来试水的两百件扎染文化衫,一件不剩。
连路洲用来垫台阶的残次品,都被一个没抢到的胖子硬塞八块钱抢走了。
夕阳西下,旱冰场外的胡同里。
路长明蹲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把里面的钱倒在地上,花花绿绿的钞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夏晚秋也顾不上干净了,直接坐在地上一张一张清点。
“十……五十……一百……五百……”
夏晚秋的声音越来越抖,直到数完最后一张两块钱的票,她猛然抬起头。
“多……多少?”
“一千……一千九百九十八块!”夏晚秋报出数,眼眶都红了。
现在的万元户是凤毛麟角,普通家庭一年的积蓄撑死几百块。
他们仅仅用了一个下午,几口大锅,一堆卖不出去的滞销白汗衫,就赚到了普通工人五年不吃不喝才攒下的巨款!
“你俩没上过学吗?算数会不会?”路洲咬咬牙。
“算数,会。”路长明不明所以。
“我们来的时候共两百件,一件十块,只有最后一件那胖子给了我八块,还用数吗?”
“……”
爸妈沉默片刻。
“路长明,你捏捏我的脸,我是不是在做梦?”夏晚秋抱着钱。
路长明哪敢捏她,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的龇牙咧嘴:
“没做梦!晚秋,咱有钱了!咱能风风光光办婚礼了!”
路长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起头看着路洲喃喃自语:“路老板……你、你是财神爷下凡吗?”
看着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年轻父母,路洲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瞧你们那点出息,这才哪到哪?这只是开胃菜,明天咱们去干票更大的。”